一盏茶喝完,谢六爷问二人的船什么时候走,张九郎答道:“雪太大了,不好赶路,我们想在江州盘桓几日。”
谢六爷立刻要下人去收拾房子,挽留二人住下。
张九郎和曹公子对视一眼,含笑应了,千恩万谢。
谢蝉起身去为二人安排房屋,目光扫过曹公子的脸,心里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房屋洒扫好,仆妇领着两位公子去休息洗漱。
谢家院落不大,收拾得很齐整,庭院一棵交错盘旋的老梅树,艳红的梅花上一层晶莹积雪,傲雪凌寒,气韵清高。
曹公子暗赞了一声,等仆妇离去,立刻拱手朝张九拱手:“表弟,这次多谢你了,我欠你一次!”
“我的好表哥!我可是冒着得罪九妹、惹恼母亲的风险替你隐瞒的。”张九压低声音,张望一下,朝曹公子使眼色,“怎么样,人你亲自看了,我母亲没有骗你吧?京中那几个小娘子,可有谢家九妹的风姿?”
曹公子笑而不语。
张九接着道:“可惜啊,九妹无意高攀你们家,你们有缘无分!”
曹公子面露好奇之色,“我看他们家世代居江州,族里只出了一个解首,他们听说过我们家吗?”
张九笑道:“你们家名声显赫,天下谁不知道?而且我母亲在信上和九妹说了,他们知道的。”
曹公子咦了一声,“那他们家为什么拒亲?”
这种小地方的小门小户,居然拒绝和高门结亲,传出去谁信?
张九娓娓道来:“母亲说九妹孝顺,想多孝敬双亲,而且九妹不是那种见识浅薄的人,也不是爱慕虚荣之辈。江州前任吕知州是我父亲的旧交,后来犯事被查办了,家中妻离子散,他们家的女儿远嫁岳州,日子过得不太如意,昔日亲朋故旧袖手旁观,怪可怜的,后来吕氏求到九妹这里,九妹帮了忙,还请江州的范家为她出头。我母亲知道这事以后,常对我们说,她认的这个干女儿比我那几个姐妹还强呢。”
曹公子听他说完,恍然大悟,“难怪令堂对此女另眼相看。”
张九看他神情郑重,和下船前漫不经心跟过来凑热闹的样子判若两人,眼珠转了转,促狭道,“谢家不想应这门亲事,也许还因为他们没见过表哥,以为世家公子都是脑满肥肠之流,才不敢答应。表哥你一表人才,要是直接表明身份,谢家六爷说不定就点头了。”
曹公子失笑,若有所思。
谢六爷设宴款待张九和曹公子,席上,曹公子说第一次来江州,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很好奇,想到处走走。
他和张鸿一样都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即使心中瞧不起小门户,也能表现得风度翩翩,温和有礼,谢六爷自告奋勇给他当向导,以尽地主之谊。
几天下来,谢六爷发觉自己无意间对着曹公子吹嘘了很多谢蝉的事,心中警觉起来,开始留意曹公子。
张九告辞离开的前一天,谢蝉把送给张夫人的礼物托付给他,一一和他说明。
曹公子站在旁边,眼神频频落在谢蝉身上。
谢六爷皱眉。
翌日,父女俩去渡头为二人送行。
曹公子突然道:“在下有几句话想和九妹说。”
张九偷笑,谢六爷眯了眯眼睛。
谢蝉接过丫鬟手里的伞,走到一旁,“公子想说什么?”
她裹着一件大红斗篷,脸庞藏在狐皮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在大雪中轻轻晃动的大船。
曹公子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面色微微发红,道:“九妹,其实我不姓曹。我并非有意欺瞒府上,只是这一次随表弟来江州未经长辈允许,怕连累表弟受责骂,所以没告诉九妹和令尊我的真实身份。”
谢蝉眸光平静,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他们在谢家住下的第一夜,她就想起来眼前的少年是谁了,他确实不姓曹,他姓萧。
萧家三郎,萧仲平。
“公子姓谁名谁,与我们谢家无干。”
谢蝉淡淡地道,转身离开。
萧仲平正欲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料她已经掉头走远,呆了一呆,醒过神,拔步追过来。
“九”
谢六爷抢身上前,挡住萧仲平,含笑道:“公子,别误了时辰。”
萧仲平到底是年轻公子,不好意思当着谢六爷的面纠缠谢蝉,沮丧地后退。
张九走过来,拉着他上船:“你刚才和九妹说什么了?”
萧仲平还看着岸上谢家的马车,懊恼地道:“我想告诉九妹我是萧家人,她好像生气了。”
他是萧氏庶出的子弟,生母和张夫人很合得来。姨娘曾请张夫人帮他说一门亲事,张夫人说她在江州认的干女儿很好,姨娘和他都半信半疑,觉得小门户的小娘子见识太少。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拿定主意,倒是江州谢家委婉拒绝了张夫人。姨娘怄了一肚子气,咬牙嘲讽谢家: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人家!萧家看得上他们,是他们几辈子的造化!
萧仲平很好奇张夫人的干女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巧他和张九同行,知道张九要来江州送节礼,威逼利诱张九带着他一起过来,见识一下谢九娘的庐山真面目。
见着了,萧仲平开始魂不守舍了。
张九哈哈大笑,拍萧仲平的肩膀:“你这是看上九妹了?我母亲的眼光没错吧?”
萧仲平望着岸边模糊的身影,点点头。
张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叫你一开始瞒着九妹呢!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萧仲平苦笑。
马车车轮滚动,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车辙。
谢六爷偷偷看一眼谢蝉,小声说:“我觉得那个曹公子好像看不上我们这种人家,不知道是张家的什么亲戚,以后不能和他来往。”
谢蝉嗯一声,点头:“阿爹说得对。”
谢六爷放心了。
谢蝉捧着暖手炉,靠坐在车厢里,闭上双眸。
脑中思绪混乱。
前世认识的人,这辈子再见,她已经能平静地应付,不像当初遇见张鸿时那么惊愕了。
她不是京师那个谢氏的十九娘,只是江州谢六爷的女儿,谢嘉琅的妹妹。
她喜欢现在的身份,喜欢眼下的平静踏实。
这辈子,她希望谢嘉琅能仕途平顺,少一点波折坎坷,她会尽力帮他,不过那样的话,肯定会不可避免地遇见更多认识的人。
前世身为皇后,几乎每天都要接见朝中命妇,典礼、宫宴、围猎上,李恒倚重的文武重臣她也都见过。
将来谢嘉琅入朝为官,她跟着去京师,必然会碰到很多上辈子的熟人。
甚至是李恒。
她得做好这个准备。
京师。
大雪纷飞,巍峨皇城矗立在皑皑白雪间,铅华洗净,鸱吻走兽屹立在高空,威严肃杀,雄峻古朴。
姚府。
姚玉娘从噩梦中惊醒,脸色惨白,汗水湿透衣衫。
她经常做噩梦,但是梦境都破碎凌乱,模糊不清。梦醒后,她只能感觉到梦中的绝望愤恨,其他的什么都记不清。
可是这一次,她坐在床帐里,冷汗淋漓,分明听见钟声响了十几下,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残留在脑海中。
姚玉娘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下床,梳洗,用饭,在房里转了几个圈,梦境仍然清晰。
不可能,一定是她日有所想,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姚玉娘一遍遍默念,终于说服了自己,梳妆打扮,入宫去看望崔贵妃。
大雪下,梧桐宫里一片欢声笑语,崔家女眷入宫陪崔贵妃赏雪,小娘子们以雪为题联诗玩。
太监总管忽然过来给崔贵妃请安,道凤州有猎人捕捉到一只罕见的白狐,当地人以为祥瑞,进贡给皇帝,皇帝命总管将白狐送到梧桐宫,给崔贵妃养着玩。
众人感叹,皇帝对崔贵妃果然是宠爱备至。
白狐送进梧桐宫,众人都不赏雪了,围着白狐狸看。
人群里,姚玉娘看到那只白狐,犹如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响,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敢失态,照常和别人说笑,宴散,登上马车,顿时瘫软在车厢里。
马车回到姚府,姚父和姚母过来看姚玉娘,见了她的模样,大惊,追问:“你今天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
姚玉娘摇头,身上像打摆子一样,一阵阵发抖。
姚父眉头紧皱,支开姚母,问姚玉娘:“玉娘,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和你阿娘?为父早就想问你了,你支使家里的卫队南下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要他们去追查谢家十九?”
姚玉娘不敢吱声。
姚父语气一沉:“玉娘,你以为你做的事只有你知道?你一次次派人查谢家,别说谢家起了疑心,就连崔家都觉得你古怪,暗中派人跟着咱们家的人,想知道我们家到底在查什么,是为父帮你把尾巴扫干净了。崔家想要崔芙入宫,会一直派人盯着你,找你的把柄,你到底有什么瞒着为父的?”
姚玉娘呆住了,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原来她早就惊动了京师世家,是阿爹帮她把事情压下来了。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虽然一肚子野心,但是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宫廷纷争,想起昨晚的梦,心里更加害怕,哭着道:“阿爹,今天皇上送给崔贵妃的那个祥瑞,我梦见了!那只白狐狸会抓伤崔贵妃,崔相爷的一个学生上奏说凤州知府嫉恨崔相爷,故意送疯狐狸谋害崔贵妃,要治凤州知府一个大不敬之罪凤州知府惧怕崔氏,悬梁自尽,凤州百姓全都穿上麻衣,咒骂崔贵妃,京师到处都在传这事再后来,后来崔贵妃突然死了!我梦见了,崔贵妃突然死了,崔相爷他们被流放,崔芙被没入掖庭八皇子八皇子的腿断了,被皇上圈禁了!”
梦里,李恒被金吾卫拖走时,她刚好在场,现在她耳朵旁仿佛还回荡着李恒的双腿被生生打断的骨头碎裂声。
打断李恒双腿的,是一支马球球杖。
“阿爹,我觉得那都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八皇子的腿断了!崔家被流放了!”姚父脸色骤变,一瞬间,眼中慈爱全部褪去,表情阴冷。
“闭嘴!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姚父呵斥女儿,起身,扫一眼在屏风外侍立的丫鬟。
丫鬟们抖如筛糠,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姚父飞快走到门口,叫来自己的心腹,道:“玉娘房里的丫鬟,她的仆妇,她使唤的那些人一个都不留,做得干净点。”
心腹一惊,吓得肝胆俱裂,一句话不敢问,垂首应是。
很快,丫鬟仆妇们都被拉走了,哭喊求饶声响了一会儿,戛然而止。
姚父吩咐完,进屋,看着面如土色的女儿,“你病了,好好在房里养病。”
姚玉娘坐在床帐里,毛骨悚然。
她的房间被姚家亲兵看守起来,除了姚父和几个哑仆,其他人都不能靠近一步。
姚母找姚父哭闹。
姚父无动于衷,警告姚母:“玉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些话谁听到都是死,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我们全族,你想害死全族吗?”
姚母不敢闹了。
姚父照常上朝下朝。这日大雪,皇帝留众位议事大臣在殿中用膳,一个太监突然匆匆走来,在皇帝身边耳语几句,皇帝放下筷子,往后宫去了。
崔尚书问太监:“是不是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太监答道:“前几日凤州进贡一只白狐,贵妃非常喜欢,养在宫苑里。今天贵妃和公主在宫苑玩,白狐忽然撒疯,抓伤了贵妃。”
又道,太医已经到了,在为崔贵妃包扎伤口。
崔尚书皱眉道:“野性未脱的畜生也敢往宫里送!”
几位大臣都出言关心崔贵妃伤情,姚父也一脸愁容,跟着担忧,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家女儿做的梦竟然成真了?
姚父开始真的发愁了。
姚家想让女儿嫁给八皇子,崔家也想,为此两家暗暗争锋,但两家利益一致,都拥护八皇子,没有其他矛盾,假如玉娘的梦是真的,崔家合族倾覆,姚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崔家权倾朝野,出过好几任宰相,门生遍布朝堂,和皇族李氏盘根错节,不可能一夕之间说灭族就灭族。
雷霆手段的背后,必有多年处心积虑的布局谋划,才能摧枯拉朽,一气呵成,不给崔家挣扎的机会。
也就是说,皇上早已经对崔家动了杀心。
姚家该怎么应对?
姚父暗暗思量,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额边浮起豆大的汗珠。
旁边的礼部尚书突然转过脸,笑问:“这大冬天的,侯爷怎么热得出汗了?”
姚父悚然,回过神,擦一把汗,举起空酒杯,哈哈笑道:“今天雪下得大,出门前内子非要我多穿几件衣裳,殿里暖和,刚才多喝了杯酒,热的。”
礼部尚书笑笑,转头和崔尚书说话。
姚父绷紧心神,不敢再走神了。
夜里,姚父归家,要姚玉娘再仔仔细细回忆她梦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姚玉娘这几天被关在房中,一个外人都见不到,几乎崩溃,姚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敢有一点隐瞒。
她梦见崔贵妃被白狐狸抓伤,她入宫去探望。还梦见自己在家中准备嫁衣,突然有丫鬟冲过来告诉她崔贵妃暴毙了。她大吃一惊,随母亲入宫,正好撞见李恒疯疯癫癫的,金吾卫打断了他的双腿,把他拖走了。
京师人心惶惶,她和母亲回家等消息。
姚父下朝回家,摇头叹息,说崔家完了,合族流放。
再后来,她入宫参加宴会,看见昔日骄纵高傲的崔芙成了低贱的掖庭宫女,心中十分快意,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姚玉娘颤抖着道:“阿爹,我以前也做梦,可是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除掉谢十九这一次的梦我全都记得!”
姚父要她一遍又一遍复述梦境,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转身回屋。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姚父神情憔悴,眼底爬满红血丝,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层峦叠嶂的假山,做了个决定。
梦境也许只是巧合,还得再等等。
假如真有人弹劾凤州知府,知府真的悬梁自尽为了保住八皇子,保住姚家的希望,他可以向崔家示警。
只是示警而已,绝不能插手。
天威难测,天子早已经磨刀霍霍,只等杀鸡宰羊,小小一个姚家,不可能蚍蜉撼树、力挽狂澜,贸然出手,说不定全族都得搭进去。0
第
55
章
前世
前世。
二月十五,天庆观内设诞会。
皇帝李恒率王公大臣亲至,祭祀历代帝后神御,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诞会仪式后,帝后莅临别苑。
春寒料峭,柳烟朦胧,桃李刚吐出新芽,两岸草色微茫,殿宇楼台矗立其中,飞檐扑朔欲飞。
御河水波荡漾,站在桥上遥望皇城外的群山,峰峦高耸入云,皑皑积雪在和煦春晖的照耀下寒光闪闪。
岸边、山坡、池中船上,处处是欢聚的人群,夹岸的桃李树下扎满了宴帐、帷幕,彩棚一座接着一座,语笑喧哗,笙歌鼎沸。
展眼四望,人头攒动,各色锦帐连绵如云。
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端立在飞虹桥头上,背对着皇帝的宴帐,宽阔肩背落满日照,氤氲模糊的暗影中,眉眼依旧浓烈锋利,面容冷峻。
太监快步走到桥上,拱手道:“谢侍郎,皇上宣召,请随咱家来。”
谢嘉琅转身,跟在太监身后走下石桥。
太监左顾右盼,一路上又叫住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领着他们拾级而上,走到宝华楼的殿阶前,要他们稍等,自己去内殿回话。
礼部几位官员官阶不高,刚刚在吃酒,怕御前失仪,讨来几盏茶喝。
宝华楼地势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别苑,几人临栏而立,山丘另一头,艳丽的帷帐后飘出一阵阵女子的欢笑声,柳烟间人影幢幢,今天妃嫔、命妇都是盛装打扮,个个满头珠翠,遍身罗绮,华丽宝光交错闪烁,让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