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柳林后马蹄声起,卷起一阵阵尘土。
一位大人低声道:“那是皇后娘娘和妃嫔在跑马”
另一位官员好奇道:“去年不论是春宴还是围猎都没看到皇后娘娘骑马,我们以为皇后不会骑马。”
“你们有所不知。”先开口的大人道,“圣上自幼弓马娴熟,好射猎,身边的人要是不会骑马,怎么讨圣上欢心?张大人、沈大人他们是圣上的伴读,个个骑术精湛,宫中的姚贵妃也会骑马,皇后娘娘就是不会,也得学会。”
“原来如此,难怪皇后娘娘这几次都是骑马出行。”
议论声里,谢嘉琅眼眸低垂,一语不发。
太监走出来,命几人入内。
内殿设有酒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皇帝李恒身着织金龙纹常服,坐在席上,贵妃姚玉娘陪坐于他身侧,满面含春,为他侍酒。
谢嘉琅几人上前,李恒扫他们一眼,示意太监。
太监捧来笔墨,谢嘉琅会意,接过金粟笺纸,提起笔。
过几日是姚贵妃的生辰,姚贵妃朝李恒撒娇,想要封赏,李恒命礼部官员为姚贵妃挑选一个封号。
几位大人面上一副认真思索状,心里暗暗叫苦,贵妃属正一品,已经是仅次于皇后的妃嫔封号了,姚贵妃还不满足,要李恒再赐封号,这不是明摆着要和谢皇后平起平坐吗?
他们无意搅进皇后和姚贵妃之间的纷争,搜肠刮肚,想出一些寓意吉祥、又不会太惹人注目的字眼,请李恒择选。
贤,良,惠,淑,敬,庄,都是美誉。
李恒问姚贵妃:“你喜欢哪个?”
姚贵妃柳眉微蹙,最后选了惠字。
在座的官员和命妇立刻起身离席,一起恭贺姚贵妃,姚贵妃眉头舒展,脸上浮起微笑。
满殿此起彼落的奉承声中,谢嘉琅肩背笔直,飞快拟好一封册封诏书,待墨迹稍干,交给太监,太监呈于李恒和姚贵妃。
李恒漫不经心看一眼,道:“谢侍郎所拟很好,就照这样宣旨吧。”
姚贵妃眉开眼笑,跪谢圣恩。
谢嘉琅和几位大人从内殿退出来。
几位大人走在前面,交换一个眼神,长舒一口气。
一人小声道:“这下姚贵妃又要得意了。”
“相爷在前朝,贵妃在后宫”另一人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皇后无所出,势单力薄啊。”
一个小太监迎面走过来,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几人立刻闭上嘴巴。
“谢侍郎!”
谢嘉琅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太监总管长吉走出内殿,叫住他,笑着道:“皇上吩咐咱家一件事,咱家实在为难,想请教谢侍郎,请侍郎留步。”谢嘉琅停下。
长吉刚要张口,小太监径直朝他走过来,“公公,皇后娘娘那边打起来了!”
长吉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拔腿就往楼下跑:“皇后娘娘不是在河岸跑马吗?怎么打起来了?何人敢冲撞皇后?”
小太监不停擦汗,道:“皇后跑完马,回帐休息,沈婕妤、韦妃、崔妃、杨妃她们吵吵闹闹的,说要打起来拉都拉不开!”
长吉心急如焚,飞快跑到山丘另一头。
附近一些官员已经围过来,站在树下眺望皇后那边的大帐,树下支了帷帐,他们看不清里头情形,但是能听见一阵阵的哄然吵闹声,好奇地观望。
长吉跑得帽子都掉了,进了帷帐,一把推开围观的太监宫女,冲了进去。
“娘娘”
他尖锐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
岸边树下一块平坦开阔的草地,地上铺设锦毯长毡,四周设坐席,席上摆满酒菜。皇后谢蝉跑马归来,端坐其中,身边一群妃嫔宫女簇拥,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
长吉松口气,拍拍胸脯,险些从喉咙蹦出来的心落回原位,转身呵斥小太监:“你怎么传话的?”
小太监一脸委屈,“我听见沈婕妤她们都在骂人沈婕妤一边撸袖子一边起身离席,冲到皇后娘娘跟前,说谁都不是她的对手”
长吉伸头看了一阵,没看到沈婕妤的身影:“沈婕妤人呢?”
旁边一个女官指给他看,笑着道:“公公,沈婕妤她们在比赛呢!”
长吉看过去。
河岸边几丈远的地方铺了草席,席子上摆了一溜几只酒壶,沈婕妤和另外几个妃嫔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箭矢,投向酒壶,每人投五下,女官记下她们的投中次数,下一个人上前。
沈婕妤袖子撸得高高的,每投出一支箭矢就得意地朝谢蝉这边看过来。投完五次后,她站到一旁看别人投。
妃嫔们大多养尊处优,不擅此道。
每当别人没投中,沈婕妤就拍手大笑。
被取笑的妃嫔朝她翻一个大白眼,嘲讽道:“皇后娘娘这次要我们投壶比试,正中了姐姐的意,姐姐好好得意吧!下一次皇后娘娘要我们吟诗作画比试,你可别又装哭,闹着说娘娘不疼你。”
沈婕妤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抬起下巴:“反正你们今天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妃嫔们冷眼看她。
长吉看她们虽然剑拔弩张,但不像是会打起来的样子,没有上前。
“公公,您放心,皇后娘娘看着呢。”女官笑着解释,“这些天几位主子起了口角,闹得大家都不安生,皇后娘娘要她们投壶比试,大家撒了气,出了汗,再骂几句,笑笑闹闹的就过去了。”
长吉点点头,彻底放下心。
其实妃嫔打不打架,他不是很在意,只要不是有人冲撞皇后就行。
长吉不敢打扰皇后雅兴,退出帷帐。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石桥上,负手而立,凝望天际处的远山。
长吉忙走过去,笑着赔礼,道:“谢侍郎,让您久等了。”
谢嘉琅示意无事,问:“公公有何事要请教?”
长吉道:“是这么回事,皇上吩咐咱家找几本书,都是古籍残卷,咱家不懂这些,听闻谢侍郎博览群书,而且常去逛书肆,侍郎大人若听说过那些残卷,还请不吝告之。”
谢嘉琅颔首应下,两人说着话,走下石桥,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和长吉撞了个正着。
一朵灰扑扑的牡丹花从男人袍袖间掉了出来,跌在泥地上。
男人脸上没了血色,慌忙俯身捡起地上的牡丹花,朝长吉和谢嘉琅抱拳,匆匆走远。
长吉拍拍衣袍,道:“好像是工部的萧仲平萧大人。”
谢嘉琅看着萧仲平仓皇离去的背影,两道浓眉轻轻皱了一下。
几天后,谢嘉琅在衙署办公,下属将一封密告信送到他案头,“大人,这封信写着您亲启。”
谢嘉琅放下笔,拆开信,只看了几句,眸光陡然变得凌厉。
“送信的人呢?”
下属摇摇头,回道:“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谢嘉琅飞快合上信,“这封信还经过哪些人的手?”
下属道:“就只有看门的老孙头和我。”谢嘉琅起身离开衙署,吩咐护卫将下属和老孙头带去牢室看守起来,查问衙署有无生人进出,命护卫看守衙署,犯门禁者直接捉拿。
他沉吟片刻,带着信入宫,在宫门前下马时,身后蹄声如雷,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张鸿脸色发白,翻身下马,看到谢嘉琅,匆匆点头致意。
两人一道入宫,还未进殿,便听见里面传出茶盏书册被挥落在地上的巨响,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退了出来,长吉走在最后,面色惨白,双腿直颤。
张鸿皱着眉头进殿。
谢嘉琅没进去,在殿外等着。
长吉神色忧惧,对他道,“大人,今天皇上无暇接见您,您先请回吧。”
谢嘉琅道:“我今天收到一封密告信,已经看过了。”
长吉脸色骤变,“您别走,我进去通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禀报,很快出来传话:“大人,皇上要您进去。”
谢嘉琅举步入殿。
殿内一片狼藉,茶盅,奏折,砚台,朱笔滚落一地。
张鸿立在御案前,不知道说了什么,空旷的内殿突然响起皇帝暴怒的声音:“你亲自去杀了他!”
自从围猎遇刺后,皇帝很少在人前动怒,此刻,那道低沉的敕令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嘉琅上前。
张鸿回头看他一眼,眉头紧皱,神色忧愁,问:“谢大人也收到密告信了?”
谢嘉琅点头,取出密告信,放在御案上。
李恒脸色铁青,凤眸阴沉,打开信看完,手背青筋直跳,抬手就要撕碎。
“陛下。”谢嘉琅出声阻止,“这封信是证物。”
张鸿眯了眯眼睛,看着谢嘉琅:“谢大人以为,这封信上密告之事,是真是假?”
谢嘉琅道:“此事匪夷所思,臣不敢妄下断语。”
张鸿眉宇间腾起怒意:“好你个谢嘉琅!你竟敢怀疑皇后?”
谢嘉琅抬眸,直视着张鸿,“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尊,是君,臣为臣子,不敢妄自怀疑皇后。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在那之前,臣无法回答大人的问题。”
张鸿一愣,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怒火顿消,慢慢冷静下来,发怒无济于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臣已下令封存今天各曹密告,进宫前臣确认过了,没有其他密告。”
因谢嘉琅不是后党也不是姚党,经常有密告折子递到他手里,他除了担任本职,还为李恒整理各曹密折。
“臣以为现在应该查清到底有多少封密告信,找出送信之人是谁。”
李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眸光阴郁:“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张鸿,你即刻出发去萧家。”
张鸿应是,转身大步离开。
李恒转眸看向谢嘉琅:“谢侍郎,你为人端正,朕想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去查清信上所写是真是假。”
谢嘉琅看着御案上那封密告信。
密告信上写,工部萧仲平和皇后自幼相识,立有口头之约,后来皇后入宫为皇子妃,萧仲平仍然对皇后念念不忘。李恒登基后宠爱姚贵妃,皇后心中怨恨,和萧仲平有了私情,二人在别苑相会,萧仲平归家时,袖子里藏着皇后的簪花。
这件事非常棘手,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姚党后党的漩涡之中。
最明智的做法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谢嘉琅可以拒绝,但是他并未迟疑,面色平静地应是。
他退出勤政殿,走下长阶,一名年轻女官立在阶下,拱手道:“谢大人,皇后娘娘有几句话,命我务必当面亲口告诉谢大人。”
谢嘉琅停下脚步。
看来张鸿和皇后关系很好,张鸿刚出去,皇后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官缓缓地道:“请大人放心,娘娘不是想求大人包庇她,娘娘只想和大人说几句话。”
“娘娘说,萧崔两家常有往来,她确实认识萧仲平,不过十四岁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萧仲平。大人,不管您查到什么,不必为难,呈送陛下便是,只是请您一定要相信娘娘。”
“谢大人是娘娘的恩人,娘娘敬重谢大人,不想被您误会。”
女官说完,告辞离去。0
第
56
章
前世(动心)
夜色沉沉,张鸿身披氅衣,再次入宫觐见皇帝。
长吉引着他走进勤政殿西侧间。
殿内铺墁金砖,烛火照耀,满室金辉浮动。李恒就坐在一片灿烂金光之中批阅奏折,面色冷峻,眸光阴沉。
长吉退出去,守在帘外,偌大的西侧间,没有宫女太监侍立。
“皇上,人和证物都被谢嘉琅带走了,臣本来打算把萧仲平押解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谢嘉琅突然带着亲兵赶到,臣担心事情闹大惊动旁人,只能退让。”
张鸿一肚子的气,他赶到萧家捉拿萧仲平,还没来得及审问,谢嘉琅赶到,找他要人,他拒不交出,谢嘉琅居然带着亲兵和他对峙。
“皇上将此事交给谢侍郎审理,是不是不太妥当?还是让臣来审问萧仲平吧,臣怕谢侍郎坏事。”
李恒停笔,摇头:“换成你,换成其他人,都不行,难以服众。”
张鸿眉头紧皱,心里权衡一番,确实如此,让谢嘉琅审理最能让其他人信服。
“可是”他眼皮抬起,小心翼翼地道,“要是小人歹毒,没有留下一丝破绽,谢侍郎真的查出来对皇后不利的证据”
李恒抬头看他:“谢侍郎去查,你随机应变。”
张鸿听懂他的暗示,应是。
谢嘉琅查出来皇后是清白的,皆大欢喜,他只需在暗中盯梢,揪出幕后之人是谁就行。若查到别的,也无需他犯愁,李恒已有决断。
“那臣现在去查一查姚家?”
他不再抱怨,小声问。
“不像是姚相的手笔,朕警告过他,他不敢插手后宫事务。但是也得防着他,他要是在前朝造势,这事就难办了”
姚相爷做了宰相后,也许是想到崔氏的前车之鉴,行事变得谨慎起来。没有十足把握,他不敢对皇后下手。
李恒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也许是贵妃宫里的人自作主张,也有可能是和皇后亲近的妃嫔出手陷害。”
张鸿拿出一张字纸:“皇上今天在殿中大发雷霆,消息已经传遍六宫。臣按皇上的意思,派族弟盯着宫门,族弟记下了今天出入宫门的宫人名字,有姚贵妃宫里的,也有其他妃嫔宫里的,看着似乎没有古怪之处,她们只是要家人打听皇上动怒的原因。”
“继续盯着,皇后宫中也要查。”李恒凤眸里掠过一丝杀机,“用这种手段离间朕和皇后的,一定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他们要传递消息,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这几天频频来勤政殿打听消息的,都要查。”
张鸿应是。
李恒问:“这事你什么时候告诉皇后的?”
张鸿看一眼他,老实答道:“臣收到密告信后,一边来禀告皇上,一边派心腹之人告知皇后。诬陷皇后之人心思太歹毒,臣想提醒皇后早做准备。”
李恒沉默。
张鸿以为他生气了,又补充一句:“臣也是一时心急,乱了章法,没有想太多,皇上恕罪,下次臣一定先禀告皇上”
李恒摆摆手,抬眸,望着窗外。
勤政殿西边的廊道通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此刻,殿门紧闭着,清冷的月华映照在森森的宫墙上,廓影幽暗。
“皇后上午就知道密告信的事了。”李恒神色郁郁,“现在天黑了,她也没有过来和朕解释。”
他揉揉眉心,“皇后和朕怄气,已经有很久了。”
张鸿惊讶地看着李恒。
他自幼和李恒相识,李恒是锦绣丛里长大的高贵皇子,骨子里一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不论是少时鲜衣怒马的八皇子,还是圈禁几年后性情大变的皇帝,这一点都不曾改变。
少年时,张鸿、沈承志他们认识了哪家美貌小娘子,一定要在玩伴中炫耀一番,若能亲近芳泽,那更是恨不能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李恒不会,他只和玩伴讨论兵法和国家大事,不屑于儿女情长。
所以,虽然张鸿是李恒最亲近的朋友,但是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在李恒心里,皇后和姚贵妃哪一个对他更重要。他不明白李恒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李恒竟然和他抱怨,说皇后没有来勤政殿解释辩白,说皇后和他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