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65章
  李恒的语气冰冷沉郁,像是在严肃地讨论一桩朝政之事,却掩不住其中的恼怒不是帝王对皇后的恼怒,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丈夫对妻子的恼怒。
  张鸿怔了一会儿,斟酌着道:“皇上今天动怒,皇后也也听说了,也许皇后怕触怒皇上,心中忧惧不安,所以不敢前来解释,毕竟皇后以前确实认识萧仲平,而且皇上也说了,皇后在和您怄气皇上想听皇后当面辩白,不如传召皇后来勤政殿?”
  李恒低头翻看奏折,半天不吭声。
  张鸿告退出来,回头看着夜色下静静矗立的朱红宫墙,想了想,叫来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劳你去皇后宫中传句话,让皇后来一趟勤政殿。”
  从私情来说,他同情谢蝉的处境。
  从局势来看,他和姚相政见不合,姚贵妃要是成了皇后,他的政治抱负难以施展。
  他希望谢蝉能早日生下皇子,地位稳固,在后宫牢牢压制住姚贵妃。
  小太监挠挠脑袋:“大人,皇后娘娘用过晚膳,已经就寝了。”
  张鸿:
  出了这样的事,谢蝉这么早就睡了?
  “能叫醒皇后吗?”小太监摇头,道:“马上就是贵妃的生日了,皇上一个月天天都宿在贵妃的梧桐宫。椒房殿这个月天一黑就落钥,没有大事,椒房殿的人不会应门。”
  张鸿无可奈何,叹息一声,“罢了,你明早和皇后说,要她务必去见皇上。记住,告诉她这话是我嘱咐的。”
  小太监应是。
  张鸿出宫,回到府邸,族弟已在家中等候,他吩咐族弟:“这几天你们跟着谢侍郎,不管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隔两个时辰汇报一次。”
  翌日,小太监把张鸿叮嘱的话禀告给谢蝉知道。
  谢蝉对着镜子梳头发,问左右侍立的女官:“皇上在勤政殿吗?”
  女官出去打听,回来时小声道:“娘娘,皇上去了梧桐宫。”
  谢蝉嗯一声,揽镜自照,吩咐梳头宫女:“今天不出去了,梳个家常发髻吧。”
  她明白张鸿的好意,但现在皇帝和姚贵妃柔情蜜意,她去了只怕会讨人嫌。
  女官眉宇间有忧愁之色,问:“娘娘,密告信那事”
  “没事。”谢蝉放下铜镜,“张大人和谢大人都不会害我。”
  由谢嘉琅和张鸿一明一暗去处理这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交给其他人,反而坏事。
  刑部衙署后街。
  谢嘉琅走进一间宅院,命护卫带萧仲平去密室,带着亲随回衙署,取他近日在看的公文。
  宅院是他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他要亲自看守萧仲平,接下来几天吃住都在宅院。
  一路上,不断有同僚上前打探询问,他一概摇头说无可奉告。
  众人目送他离开。
  宅院有口水井,米粮早就备了一间屋子,看守的护卫、仆役都是刑部的人,大门一关,不许闲人出入,门禁严密。
  以往,这间宅院关押过许多恶贯满盈之徒,从无差错。
  然而不到一天,密室那边就出了纰漏,萧仲平企图用带子勒死自己,幸好亲兵记得谢嘉琅的吩咐,隔一段时间喊萧仲平的名字,没听见回答,赶紧进去看,发现得及时。
  搜身的仆役告罪不迭,谢嘉琅要他们给萧仲平收身,他们带走了玉佩、簪子和腰带那些东西,没想到萧仲平藏了条革带。
  谢嘉琅扫一眼仆役,眼神示意亲兵换一个人,走进牢室。
  萧仲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朝他拱手,“谢侍郎明察,那封密告信上所写都是污蔑!”
  谢嘉琅问:“既如此,你为什么自尽?”
  萧仲平苦笑,“下官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冠上这样的罪名,不想连累妻儿,更不想牵连贵人,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谢嘉琅拿出一叠信,“这些信是你亲笔所写?”
  萧仲平接过信,还没看完,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子一样,惊恐悲愤交加:“这些都是嫁祸!信不是下官写的!”
  谢嘉琅道:“这些信是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萧仲平瘫软在地上。
  谢皇后在闺中时,他去谢家做客,见过几次,生母提过可以为他去谢家提亲,但是还没来得及备好礼物,谢家把皇后送进宫了。
  萧仲平对皇后念念不忘,娶妻生子后,还不能释怀,参加宫中宴会和典礼时,曾多次张望凤驾。二月十五诞会那天,皇后和妃嫔在岸边跑马,鬓发的牡丹簪花滑落下来,他刚被同僚拉着灌了很多酒,神思恍惚,远远看见皇后回帷帐去了,走了过去,把簪花捡了起来。
  他恋慕皇后,但皇后根本不认识他,可是谢嘉琅拿出来的那些信件全是他写给谢皇后的情信,信上说皇后在入宫前已经和他私定终身,曾多次偷偷出宫和他相会。
  萧仲平嘴唇都在颤抖,道:“不下官没有这些信是假的!”
  谢嘉琅俯视着他:“那就活下去,证明给别人看。”
  萧仲平颓丧地点头。
  谢嘉琅走出牢室,亲随送来几张帖子,他一张张翻开看。
  有张家送来的,谢家送来的,沈家送来的,都是世家贵族相邀的帖子。
  “大人,尚书大人刚才来过了,说有话嘱咐您”
  谢嘉琅合上帖子,道:“我没空,都回绝了。”
  大门一次次被拍响,不断有帖子送来,其中甚至有姚相爷亲笔写的帖子。
  到了傍晚,连已经致仕的前宰相也遣人来打探。
  谢嘉琅不为所动,端坐堂中,整理萧仲平和萧家其他人的供词。
  是夜,万籁俱寂之时,宅院西北角忽然冒出火光,浓烟滚滚。
  护卫连忙抬水灭火,人仰马翻,混乱之际,几道黑影钻进密室,踹开牢门,提起躺在地上的萧仲平,手中匕首朝他脖子抹去。
  忽地,萧仲平一个挺身,长腿扫向杀手。杀手惊愕失色。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十数个亲卫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扑向杀手。
  杀手恍然大悟,谢嘉琅是将计就计!
  手起刀落,两名杀手立刻自刎,另外一名被护卫死死按住手脚,想咬舌自尽,假扮成萧仲平的护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捆绑起来,送进另一间牢室。
  “大人,只活了一个。”
  谢嘉琅站在堂前指挥护卫灭火,闻言,嗯一声,“今晚只是第一波人马,不要掉以轻心,来多少,全部就地捉拿。”
  下属应是。
  半个时辰后,明火终于被扑灭,众人筋疲力竭,除了值夜的人,其他人回房睡觉。
  谢嘉琅的卧房在内院东南角,未被大火殃及,他整理好公文,回房睡下,呼吸声均匀。
  后半夜,院中鸦雀无声。
  床上沉睡的谢嘉琅遽然睁开双眸,反手从锦被下抽出一柄长剑,横在身前,挡开了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一声让人浑身发毛的锐响,长刀和利剑相击。
  黑暗中,火花迸溅,冰冷的剑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一张脸凶光毕露。
  另一张,沉着肃穆。
  刺客沉默着劈砍,谢嘉琅翻身避开刀刃,提剑格挡,打斗声惊醒门外的护卫,护卫踹门而入,加入战斗,刺客一人对敌,渐渐落在下风,果断拔剑自刎。
  护卫抢上前去阻止,刺客已经没了气息。
  张鸿一直在暗中盯着谢嘉琅,听见这边动静,匆匆赶到,目光落在谢嘉琅的胳膊上。
  他的袖子被刺客割破,胳膊上划出几条伤口,血淋淋的。
  张鸿皱眉道:“谢侍郎,看来这些人为了杀人灭口,对你也起了杀心,为了安全起见,你要不要换个地方?萧仲平交给我吧?”
  “不必。”谢嘉琅摇头,还剑入鞘,“利诱,威逼,恐吓,不过是寻常手段罢了,不足为虑。”
  张鸿深深看他几眼,传言不假,谢侍郎不爱财,不好色,更不怕死,是块硬骨头。
  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恒下令封锁消息,一切都秘密进行,但是宫中的气氛还是变得紧张起来,前朝也有人听见风声。
  谢蝉闭门不出,妃嫔们来探望她,提醒她早做准备,“娘娘,您要小心应对。”
  她照常吃饭睡觉。
  李恒一直没有召见她。
  很快到了姚贵妃的生日,李恒为姚贵妃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宗室皇亲和百官命妇全都入宫朝贺。
  整整一天,笙歌笑语不绝。
  谢蝉在椒房殿里数着日子,等姚贵妃的生日过了,提笔写了封辩白的信,要太监送去勤政殿。
  太监回来道:“娘娘的信皇上看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了。”
  谢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天后,宫女发现园子里的杏花开了,要谢蝉出去看。她喜欢花,椒房殿里种了四季花卉和不同季节开放的花树,一年到头都能赏花。
  谢蝉立在廊下看花。
  长廊那一头忽然嗡的一片说话声,宫女太监慌忙跑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登基后,李恒来椒房殿的次数不多。他最喜欢梧桐宫,崔贵妃的宫殿,他指给了姚贵妃。
  宫女想搀扶谢蝉入殿梳妆打扮,她摇摇头,“不必了。”
  小太监一路通传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恒在宫人的簇拥下踏上石阶。
  谢蝉站在门口等他。
  李恒脸上神色平静,走到殿门前,淡淡地扫她一眼,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长吉带着人候在门外。
  谢蝉猜他有话对自己说,也要宫女都退出去,跟在李恒身后进殿。
  “密告信的事,皇后无需担心。”李恒落座,直接道,“谢侍郎和张侍郎已经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谋是宜春宫的萧美人,她刚好知道当年萧仲平想向谢家提亲的事,收买萧仲平的仆人,伪造信件,诬陷皇后。”
  谢蝉愣住,反应过来,心里松了口气,沉沉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落地了。萧家是大族,宫中有两个姓萧的妃嫔,萧美人她知道,应该是姚贵妃的人。
  李恒道:“朕已经命人去处置萧美人,她嫉妒皇后,行此毒辣之事,罪不可恕。”
  “谢陛下为臣妾做主。”谢蝉垂眸,停顿片刻,道,“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萧美人诬陷臣妾,姚贵妃毫不知情?”
  谢嘉琅查出幕后主使前,她保持缄默,现在已经定案,她不必隐忍。
  李恒眉头轻轻拧一下,“阿蝉,结案文书是谢侍郎写的,此人公正,朝野皆知。”
  谢蝉相信谢嘉琅的判断,既然他都没查出什么,她也不纠缠。
  没有证据的话,只会自取其辱。
  她一笑:“是臣妾多心了。”
  李恒抬眸,凝视着谢蝉,“阿蝉,萧仲平的仆人证实,他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
  谢蝉感觉到李恒审视的目光,撩起眼皮,和李恒对视。
  “陛下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恒看着她,“阿蝉,萧仲平身为臣子,胆敢对你有这样的念头,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
  谢蝉和李恒对视。
  初春的曦光照在庭前,把杏树花枝娇艳婀娜的轮廓映在窗纱上,旖旎融融的春色中,李恒棱角分明的面庞看起来一如少年时,丰神俊朗。
  她被这个少年伤透了心。
  这是他今天来椒房殿的目的,试探她是不是对萧仲平有情。
  谢蝉笑了笑,转过脸,看着香几上袅袅盘绕的青烟,“陛下想怎么处置萧仲平,臣妾无从置喙,陛下不必来试探臣妾。当年萧家想求亲的事,臣妾一无所知。”
  李恒双眉皱起,抬手,手指捏着谢蝉的下巴,迫使她把脸转过来,继续和自己对视。
  “阿蝉。”他声音发沉,“你是不是后悔当初嫁给朕?”
  谢蝉仰望着李恒那双黑沉沉的凤眸,“陛下,当初您想娶姚贵妃,娶的人却是臣妾,臣妾亦别无选择。”
  李恒注视她良久,眸中掠过阴沉之色,松开手指。
  “朕明白皇后的意思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不杀萧仲平,难以平朕心头之恨,朕欲定他死罪。”
  谢蝉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嗯一声,“臣妾领命。”
  李恒离开椒房殿,叫来张鸿:“朕想杀了萧仲平。”
  张鸿心里咯噔一下,“皇上,您不是说判流放吗?”
  虽然这件事解决得很快,没有传扬出去,萧美人也承认所有信件都是她伪造的,但是有心人肯定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此时杀了萧仲平得不偿失,判个流放,让他自生自灭,是最妥当的做法。
  李恒面色冷沉,“你派几个心腹守在流放的路上。”
  张鸿应是,告退出去,刚退到门口,李恒又扬声喊住他。
  皇帝已经恢复平时的沉静冷淡,道:“算了,等一年,一年以后再动手。”
  张鸿松口气,如此最好。
  萧美人自尽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谢蝉在看供词和结案文书。
  宫廷私密,所有文书要抄录封存起来,她想知道前因后果,请张鸿帮她抄录了一份。
  顺利结案,张鸿很高兴,笑着道:“我以为谢侍郎为人古板迂腐,这一次真是大开眼界。人人都以为谢侍郎吃住都在牢室,想保住萧仲平,然后瓮中捉鳖,其实并非如此。谢侍郎从一开始就想从那几封信入手,查送信的人,查写信的人,查信纸来源我们都被谢侍郎骗得团团转,前后几波人马几乎把牢室烧了个精光,还派人刺杀他和萧仲平,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谢侍郎身上,他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出萧美人。”
  谢蝉好奇:“谢大人怎么查到萧美人的?”
  “谢侍郎很有耐心,翻阅了几个月的出入名册、调查萧家仆人和仆人家人的行踪,一一比对,先找到最有嫌疑的仆人,再从仆人查到太监身上,暗中捉拿那些太监,分开审问,最后查到萧美人宫中”
  张鸿啧啧几声,道,“谢侍郎说,其实查这些事不难,因为计划仓促,牵连甚多,总有破绽之处,难的是各方势力都想搅混水,会妨碍调查,所以需要拿萧仲平做幌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蝉听他说完整个经过,很感激谢嘉琅,一定有很多人暗示他别多管闲事,还有人刺杀他,他还能顶住压力认真调查,委实不易。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椒房殿的杏花都开了,灿烂的日光照着,云蒸霞蔚,落花吹满石阶。
  公主李蕴生日,对谢蝉宣称,她要在公主府办一场非常盛大的生辰宴。
  “要和姚贵妃的生辰宴一样盛大!不,要比她的还盛大!我要给嫂子出气,她凭什么要百官命妇朝贺?”
  谢蝉笑着弹一下李蕴的额头,“太铺张奢侈,朝中那几个正直的大臣会上奏章弹劾你的。”
  李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摇头:“不用那么盛大热闹点就行了,宾客名单我来拟!宴会让长吉和司正他们帮我料理。阿嫂,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到时候我来请你,你就和自己过生辰一样,只管玩就好了。”
  谢蝉下令让殿中省帮李蕴操办生辰宴。
  宴会那天,李蕴果然一大早亲自入宫来请谢蝉,李恒这日刚好无事,掀开车帘,跟着挤上马车。李蕴轻哼一声:“皇兄贵人事忙,我可没给你下帖子。”
  李恒看一眼谢蝉,她今天去公主府,画了黛眉,眉间贴翠钿,梳着高髻,鬓边簪一朵红色牡丹花,穿着齐胸的长裙,肩上罩一件披衫,挽着披帛,薄薄的轻纱下肌肤雪白似凝脂,比她鬓边的牡丹花还要娇艳。
  “你嫂子有没有帖子?”
  他问。
  “阿嫂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