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89章
  谢嘉琅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意识渐渐清醒,眸光黑而亮,手在她的掌脸颊间动了动。
  “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谢蝉抓住他要收回去的手多蹭了几下,想起身去叫大夫,手撑在床沿,头晕眼花,一下站不起来,她不想让谢嘉琅担,扬声叫护卫。
  护卫进屋,高兴地大叫,请来大夫。
  大夫没有,歇在隔壁,再次为谢嘉琅诊脉,如释重负地吐出一气,笑道:“大公子到底是轻,又自律,常锻炼,撑得住,要是换成别人,这么拼命,损伤不小!”
  他留下几瓶药,叮嘱道,“公子虽然轻,也不掉以轻,以后还是要当些,注意身体,别不自己当回事。”
  护卫送大夫出去。
  谢蝉缓劲,扶谢嘉琅坐起身,去灶房端来一碗温补的肉糜汤,看谢嘉琅喝下去,再扶他躺下,他现在得多休息。
  她帮他盖好被子,被角拉得高高的,一直盖到他下巴底下,人在床边坐了,看着他的脸。
  谢嘉琅的脸色比昨晚要好了点,眉骨清隽,两道浓黑英挺的眉,透着严厉。
  谢蝉拉起他的手,握在手里,他的掌不像昨晚那么凉了。
  “哥哥”她眼圈泛红,轻声问,“你抛下殿试赶回来了?”
  殿试的日期不定,四川的省试在成都府举行,考中的贡士再至京师,他贡士一起参加殿试,谢蝉算了日子,谢嘉琅没有参加殿试。
  谢嘉琅望着谢蝉。
  两人四目相对,他许久没有吭声。
  谢蝉哽咽:“哥哥,错当殿试,你的卷子没机会呈送御前,排不上甲科了。”
  谢嘉琅爬满倦色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地道:“团团,天底下的英才那么多,哥哥诗赋平平,未必考得上甲科。”
  谢蝉还是忍不住难。
  她希望谢嘉琅这一同仕途顺利,少一点波折,是现在他要错殿试了。
  谢嘉琅缓缓地道:“团团,我记得有个人说,这次考不上,下次再考是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意义,低落时、受挫时、迷茫时,想到这句话,里一下子暖洋洋的,很亮堂。
  谢蝉记得这话,她说很多次。
  她没办法反驳谢嘉琅,只握着他的手掌,里翻滚的情绪都压下去。她想起事,“我听范家的人说,你脱离宗族了哥哥,脱离宗族会影响到你的功名。”
  脱离宗族非同小,做官的人都注重名声,而同人最重宗法道义,谁也不想有个背弃宗族的骂名,在族里斗成乌眼鸡似的,到了外也要装睦。上辈子,谢嘉琅宗族虽然也闹得很僵,但是没有彻底除名,所以政敌只讥讽他六亲不认,没办法从宗族这头来污蔑他。现在他从宗族除名,以后政敌很会拿这一点诋毁他是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
  谢嘉琅抬眸,注视着谢蝉,声音沙哑低沉,反问:“团团,谢三打着我的名义在外为非歹,他人都没有理会这事,你六叔为什么要管?”
  谢蝉错开目光,鼻头发酸。
  谢嘉琅抬起右手,手指曲起,指背轻轻蹭一下她的脸。
  傻姑娘。
  她一为他考虑,帮他缓与家里人、同窗、同、老师的关系,为他积累人脉,宗族有谁败坏他的名声,她出解决争端,每以他的名义做善事。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人背后指点,她浑不在意,谈笑自若,听到谁说他的不是,她立马恼怒。
  出了事,生怕连累他,不让他知道。
  现在脱困了,没有诉苦诉委屈,满为他的前程发愁。
  他何德何。
  谢嘉琅看着谢蝉,想伸手抚她颊,拂去她眉的忧虑,想让她无忧无愁,眉眼间永远是明亮的笑意。
  他的手靠近她的脸,指腹快要挨到她脸颊时,忽地握拳。
  谢嘉琅收敛神,手放下了。
  “团团,六叔早知道你不是亲生,他依然视你如亲女,哥哥也是。六叔没有说出来,是怕你难,他不在了,哥哥是你兄长,是你的依靠,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受了委屈,不要忍着,知道吗?”
  他脸色青白,声音依旧虚弱疲惫,气息不足,没什么气势,在谢蝉听来,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阿爹知道她不是亲生的,还是她当亲女儿,疼她宠她,说要活到一百多岁,给一百岁的她买好吃的。
  谢嘉琅也是,他知道她不是妹妹,依旧待她如亲妹。
  她这一同有自己的家,一个不会算计她,全全意为她着想,让她以做自己的家。
  谢蝉半晌没有声。
  “团团。”谢嘉琅浓眉皱着,目光严肃,“记住了吗?”
  谢蝉吸了吸鼻子,他昨天太累,现在人清醒了,立马要管教她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谢嘉琅静静地看着她,里的后怕渐渐散去。
  怕自己赶不及,怕她受到残忍的对待。
  谢嘉琅实在是累狠了,说着话,又睡着了。
  谢蝉也睡了会儿,事放下,一觉睡得很安稳,再醒来时,护卫告诉她谢嘉琅出去了。
  他去了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四川的贡士在四川考试再到京师参加殿试,取材于历史上的制度。
  哥哥不会有前世记忆。为什么谢蝉重生、李恒重生、哥哥却没有记忆,为什么谢蝉这辈子成为哥哥的妹妹,后面会写到。0

80

名声
  谢蝉看一外面的天色。
  大夫谢嘉琅得好好休息,他刚醒来就出去了。
  护卫看她忧虑不安,道:“九娘,大子,宣平侯世子就要离开安州了,有些事情不能耽搁。”
  谢蝉站起身,一双杏眸看着窗外角落里煎药的炭炉,静静地思索。
  她曾以为作为江州谢小九娘,自己无需面对朝堂纷争,谢嘉琅出仕,她为他疏通打点关系,帮他避开世争斗,他会和上辈子样做一个直臣,她作为他的妹妹,和阿爹一起壮大六房的买卖,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让她猝不及防。
  王贵戚横行霸道,倚势凌人,平民百姓只能任人鱼肉。
  豪门世长大的子弟,不会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即便是心怀抱负如张鸿人,自小受到的教导也是怎么牧民,而非怎么爱民。
  杨硕宗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谢嘉琅请安王府世子出手是最快的办法,能解燃眉之急,可是欠下这样一份天大的人情,会不会后患无穷?
  安王父子循规蹈矩,看着不像是野心勃勃之辈,藩王中他们算老实的了。谢蝉记得安王妃和姚玉娘的母亲是远亲,上辈子后党和姚党打嘴仗的时候,安王会上疏附和姚党,但没有么出格之举。
  谢蝉问护卫:“你们知不知道安王世子为么答应借兵马给我长兄?”
  护卫对视几,都茫然地摇。
  “我们一来安州就按大子的吩咐找人报信、安排船只去了,大子一个人去见安王世子,我们和大子汇合,大子已经拿到安王府世子的令符。”
  压在谢蝉心的忧虑更加沉重。
  谢嘉琅在州当上当时,得安王和安王府世子赞赏,获赠安王的美玉,安王父子的拉拢之显而易见,谢嘉琅不卑不亢,处之泰然。
  宇和谢蝉提起过,安王府世子曾暗示,可以举荐谢嘉琅入子监,这对于寒门出身的士子来几乎是鲤鱼跳龙门,谢嘉琅委婉拒绝了。
  这一次,他付出了么代价去交换安王府世子的襄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王府铺兵手持一张字纸,进来报信:“宣平侯世子边发现了人,正派人到处搜捕九娘,这里虽然安全,还是谨慎点更好,请九娘随我们到王府暂避。”
  谢蝉接过字纸,认得是谢嘉琅的字迹,随铺兵们一起离开院子。
  王府在举办宴会,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铺兵带着谢蝉从侧门进入王府,让她在一处院落着,道:“王爷和世子在主院宴请宣平侯世子,大子也在,九娘在这里安心着。”
  谢蝉一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念,猛地抬起。
  她以为谢嘉琅来王府是要见安王世子,可是铺兵杨硕宗也在宴席上
  谢嘉琅就是来见杨硕宗的!
  谢蝉急道:“我想见我长兄!我要见他!”
  铺兵去了一会儿,回来道:“九娘,大子已经往正院去了。”
  谢蝉蜷紧了手。
  正院。
  安王父子俩备下酒宴为杨硕宗压惊,烛光香雾中,妓翩翩起舞,婉转吟唱,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李俭不停劝杨硕宗饮酒。
  杨硕宗喝得半醉。
  酒酣耳热之际,亲兵过来禀报:“世子爷,个江州谢氏小娘子不见了。”
  杨硕宗勃然变色:“怎么不见了?”
  亲兵答道:“昨天渡口的大火扑灭以后,属下清点人数,没看到个姓谢的小娘子,派人去找,没找着,今天又在船上找了几遍,犄角旮旯全找过了,还是不见小娘子的踪影”
  杨硕宗放下酒杯,怒道:“一群蠢东西!连个小娘子都看不住!你们干么吃的?!”
  “世子爷息怒,个小娘子很可能是昨晚受了惊吓,失足掉进江里了。”
  亲兵已经带着人找了好几遍,也派人到渡口附近打听过了,都没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小娘子。这个世道,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娘子一露面就会被人发现,不可能凭空消失,几个亲兵遍寻不着,心知人要么是寻短见投江了,要么是被么人藏匿起来,私底下商量,都怕杨硕宗怪罪,于是想了个失足坠江的借口。
  杨硕宗有些醉了,哪管其他,拍案道:“就派人去捞!把尸首捞起来带回京师去,让张鸿来送她一程!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把人找回来!”
  亲兵不敢多么,拱手应是,告退,继续去寻人。
  李俭凑到杨硕宗的席位前,含笑问:“我看表弟一脸愠色,是不是底下人办砸了差事?”
  杨硕宗两只睛望着席间起舞的妓,漫不经心地道:“跑了个美人。”
  “我是么事!”李俭摆了摆手,示两个妓过来为杨硕宗倒酒,笑道,“表弟来了安州,就是我的客人,若不能让表弟宾至如归,就是我的罪过了,这两个人,表弟觉得姿色如何?”
  杨硕宗搂着妓哈哈大笑,“不如跑了的个,不过表兄一番盛情,弟不能辜负。”
  李俭笑着继续劝酒。
  月上中天时,一个王府管事急匆匆跑进来,行过礼,道:“王爷,江州士子谢嘉琅求见。”
  安王和世子都愣了一会儿,诧异对望。李俭示乐班停止奏乐,疑惑道:“他不是去京中参加省试了吗?怎么会在安州?”
  管事答道:“谢子省试高中第九名贡士,他接到信,听中叔父离世,中孤儿寡母遭人欺凌,故而离京归,为叔父治丧。”
  “本王就知道他这次省试必定高中,第九名贡士,前途不可限量啊!”
  安王颔首,先赞一句,和李俭相视一笑,状似为谢嘉琅的高中而感到与有荣焉,停顿一会儿,叹口气,像在惋惜谢嘉琅叔父的离世,“他是个孝顺孩子,这次是为何事求见本王?”
  管事道:“谢子有一妹,正是过世叔父的女儿,前几日无端被贵人掳走,谢子素日敬重王爷正,请求王爷为他主持道。”
  安王皱眉,“竟有这样的事?快让他进来,他是安州州当的士子,安州是本王治下,本王断不能容许族人如此任性妄为!”
  主仆两人几问几答,杨硕宗越听越觉得谢耳熟,转看一身后的亲兵。
  亲兵上前,尴尬地小声提醒他:“世子爷,小的没记错的话,张干女儿的堂兄就是这位谢子!”
  杨硕宗一愣。
  他恍惚记得谢是有个贡士,完全没放在心上,别贡士了,就是状元榜他也不放在里,他娘连御史都敢打,不过江州种小地方出来的贡士省试竟然考了第九名?
  听安王父子的话,他们俩像是很欣赏谢嘉琅。
  杨硕宗心掠过一丝焦躁,长主打发他南下来安州时,叮嘱他不可得罪安王父子,他才收敛了点,没在安州抢人。
  乐班和身着轻纱的妓告退下去。
  一道挺拔身影从长廊走过来,入内室,朝安王行礼,抬起脸,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
  安王起身离席,扶他起身,注视他片刻,赞道:“你北上赴考时,本王就过你此去鹏程万里,果然不错。”
  “王爷谬赞。”
  安王眉一皱,问:“何人掳走你妹妹?你不用顾忌,本王一定为你做主。”
  谢嘉琅双眸沉静,道:“禀王爷,据族人所,掳走舍妹之人,正是王爷的宾客宣平侯,世子亲兵带走舍妹时,留下了两担财物,皆是主府之物。”
  他语气平缓而从容。
  正院安静下来。
  安王脸色微变,世子李俭也一脸震惊,父子俩都朝杨硕宗看过来。
  杨硕宗比父子俩还要吃惊:他无法无天惯了,看上谁小娘子,直接派人上门索要,苦主敢怒不敢言,有些还要欢欢喜喜到他跟前谢恩,他没想到世上还有谢嘉琅这样的愣青,居然直接在王府的宴席上和他对质!
  李俭朝杨硕宗使色,小声问:“表弟,谢嘉琅的妹妹真是你带走的?”
  杨硕宗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妓,眯看着谢嘉琅,面色沉了下来,冷笑不语。
  安王哈哈笑了两声,道:“本王看这其中一定有么误会,你随我来见宣平侯世子,你们两个把话开。”
  谢嘉琅走上前,抬眸,和杨硕宗对视,道:“世子亲兵,世子瞧中舍妹,欲带回京师为妾。请世子恕我冒昧,婚姻之事,不论为妻为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成婚约,世子未遣媒人,亦未向尊长问亲,更无定帖,何谈聘礼?何况舍妹父亡,按制,正在丧期,断没有此时许婚嫁人之。”
  他抬起手,朝着京师方向拱手,接着道,“且舍妹是叔父掌上珠,乡野间长大,不懂高门规矩。叔父生前曾嘱咐过,不愿爱女与人为妾,舍妹诚孝,坚守亡父志,族中皆知,圣人以孝治天下,请世子成全她一片孝心。”
  听他完,安王神色凝重,转问杨硕宗:“听你的亲兵前些时去了一趟江州?”
  杨硕宗阴恻恻地注视着谢嘉琅,回答安王道:“舅舅,我不知此事,此子完全是胡言乱语!我在京师时,常去张走动,听人张有个干女儿在江州,派人送了点礼罢了,哪来的掳人之?想必是些乡下人传错了话。”
  谢嘉琅向安王行礼,道:“舍妹被世子亲兵掳走,中人,人就在世子船上,我是不是胡言乱语,王爷一查便知!”
  安王脸上露出迟疑为难之色。
  李俭劝杨硕宗道:“表弟,既然谢人都指认是你的亲兵带走了人,不如让谢嘉琅到船上走一趟,洗清你的嫌疑,免得些人到处败坏你的名声。”
  杨硕宗一笑,打了个酒嗝,手指谢嘉琅:“你是么身份?本世子的船,也是你查就能查的?要是没找到人,本世子岂不是白白被冤枉了?”
  谢嘉琅神色坚定,道:“若舍妹不在世子船上,我愿受世子责罚。”
  杨硕宗的就是这一句,且不人跑了,就算人没跑,他也可以安排亲兵提前把人带走,他就是要找个借口狠狠教训一下谢嘉琅!
  “他既是舅舅和表哥看重的士子,我也不为难他,找不到人,罚他一顿鞭子!不然本世子的脸往哪搁?”
  李俭看向谢嘉琅。
  谢嘉琅迎着杨硕宗阴沉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
  安王做主道:“就去船上走一回吧。”
  王府的护卫带着谢嘉琅去渡口,杨硕宗的亲兵应付这些事很熟练,不用吩咐,看护卫过来,立刻叫去江州的几个亲兵回避,王府护卫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
  按照约定,谢嘉琅要领罚。
  李俭为他求情,“表弟,谢子也是救妹心切,才听信谣言,误会于你,他是个书生,罚几鞭就好了。”
  杨硕宗冷哼一声:“几鞭子不痛不痒的,挠痒痒都不够,按规矩来,不能。”
  他得洋洋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立在阶前的谢嘉琅,观看行刑。
  亲兵抬起鞭子,一鞭接一鞭,抽在谢嘉琅背上。
  鞭子在水中泡过,吸了水,很柔韧,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淤痕,很快皮开肉绽。
  谢嘉琅额上脸上浮起汗珠。
  他始终站着,一声不吭。
  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