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94章
  两人分别,张鸿去找朋友帮忙,联系京中那些□□白道上的朋友,拜访御史,请他们声援谢嘉琅,派人去状元楼,把长公主撕毁贡士号牌的事情宣扬出去。
  谢蝉在灯下写罪状。
  前世,长公主就是被谢嘉琅弹劾的,他列数长公主纵容家丁属官的罪状,她还记得一些,又派人去打听了一番,很快整理出长公主的十几条罪行。
  谢蝉写好后,叫范家伙计立刻抄写,“多准备几份,按照我之前给的名单,送到那些官员府里去。”
  那些都是长公主和宣平侯得罪过的人。
  忙乱了几天,另一头,谢嘉琅写好状子,整理好张鸿送过来的罪证,带着青阳和文宇的随从,踏出院门。
  冯老先生拍拍谢嘉琅的肩膀,送他出去。
  门外站满了人,都是本届落第士子,他们目送谢嘉琅走远,眼神复杂。
  忽地,一人走上前,环视一圈,对众人道:“长公主欺侮文宇,就是看不起所有贡士,我们全都忍气吞声,只有谢嘉琅一个人有胆量吗?我覃游也是有胆之人,不是缩头乌龟!”
  他说完,抬脚跟上谢嘉琅。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是啊,这次是文宇被抓走,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轮到我们?我们都是朝廷解试考出来的贡士,这次考试不中,下届还要来考的,今天我们都缩在客栈里等消息,他日博得功名,有什么颜面去治理一方?”
  “文宇是我们的同乡,同乡有难,我们不能干看着!”
  “今天不敢跟上去的人,都会被耻笑一辈子!”
  “男儿大丈夫,不能做鼠辈!”
  在几人的带动下,贡士们一咬牙,心一横,“走!我们也跟上去!我们要为文宇、为谢嘉琅讨一个说法!”
  “我们虽然落第了,也是堂堂贡士,朝廷不能就这么眼看着贵人欺凌贡士!践踏我们的尊严!”
  “今日之辱不能忍!”
  加入的贡士越来越多,众人义愤填膺,全都快步跟上谢嘉琅。
  院门口,冯老先生望着一群年轻人的背影,长叹一声:这些人,比当年的他们要强啊。
  谢嘉琅在贡士们的簇拥中来到官署门口,一步一步走上前。
  看管登闻鼓的差吏不许他们接近,喝道:“要敲登闻鼓,按律,先受三十鞭!”
  谢嘉琅报出名字和功名。
  差吏立刻退开,有功名的人敲响登闻鼓不用受刑。
  谢嘉琅走到登闻鼓前。
  贡士、差吏和道旁路过的行人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他眉眼沉静,敲响了登闻鼓。
  此时殿试已经结束,一切顺利,韦尚书等人刚刚松了口气,小吏来报信:“大人,有位贡士敲响了登闻鼓!”
  韦尚书大惊失色。
  贡士敲响登闻鼓不是什么稀罕事,好几届省试,贡士不满录取结果,敲响登闻鼓,引发了几场风波。
  韦尚书心里暗暗叫苦,他是今年的主考官,不想卷入科考风波,“又是落第士子在闹事?”
  “回大人,不是落第士子,是今年省试的第九名谢嘉琅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
  韦尚书一愣:“谢嘉琅?殿试缺考的那个?”
  小吏上前,禀明来龙去脉,道:“谢嘉琅状告长公主跋扈,欺凌贡士,撕毁号牌,还状告宣平侯世子在江州、安州等地勒索钱财、强掠良女”
  韦尚书听他说完,先松一口气。
  还好不是落第士子闹事。
  前几次落第士子敲响登闻鼓,皇帝为收揽人心,重开了两次省试,一届主考官被天下士子指责不公,两届主考官受到黜落。反正骂名都是主考官背,好事都是皇帝的。
  这次韦尚书担任主考官,揣摩圣意,出题都迎合圣心,而且录取的进士没有偏向世家,他就不信士子还有理由来告状!既然不关自己的事,韦尚书放下心来,道:“长公主也是太胡闹,贡士的号牌也是能随便撕毁的?不干我们的事,随他去吧。”
  谢嘉琅还没到官署前,消息已经送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惊愕道:“你们不是说那个考中的贡士回安州了?人怎么在京师?”
  亲兵跪地瑟瑟发抖,不能答言,他们以为先把文宇那帮人抓了,就没人在京师散播杨硕宗的恶事了,谁知谢嘉琅居然赶回来了。
  更让他们意料不到的是谢嘉琅是个愣头青,居然直接以贡士的身份状告长公主!
  愣头青是最不好对付的,俗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长公主怒道:“去把人拦下来!”
  亲兵磕头道:“殿下,我们一听说谢嘉琅在京师就立刻去抓人可是有兵马在暗中保护谢嘉琅,而且护送他去衙署,我们的人靠近不得。这事已经闹大了,驸马刚才送信过来说千万不要杀人灭口,不然更不好收场。”
  长公主怒而起身,“你们怎么办的事?!谁让你们撕毁号牌的?”
  亲兵只能磕头谢罪,他们当时只想着要教训文宇一顿,哪里知道他死死护着的纸片是殿试的号牌?
  长公主焦躁道:“看来是我大意了,他们有备而来递牌子,我要进宫面圣。”
  有人告状,长公主并不慌张,她是皇帝的妹妹,每次有人状告她,她找皇帝哭一哭,诉诉苦,皇帝不会把她怎么样。
  上次她堂而皇之殴打御史,皇帝也只是训斥她,罚了俸银。
  因为告状的人是省试贡士,而他要告的人是长公主,衙署的人不敢自作主张。
  他们先把谢嘉琅看押起来,接着,一群人围着状子犯难。
  一人提议将状子送到长公主府去,此前几次有人告状,长公主悍然插手,他们记忆尤深,怕得罪长公主。
  另一人摇头道:“不行,进士告状和普通百姓告状可不一样”
  正为难,陈御史的亲随赶了过来,催促道:“有进士敲响登闻鼓,状子呢?还不快呈送进去。”
  衙署的当值官员转了转眼珠,将状子递给亲随。
  祸水东引。
  亲随带着状子直接进宫。
  陈御史拿到状子后,转呈至御前。
  皇帝正在看官员们评选出来的文章,看到状子,皱眉,问总管太监:“谢嘉琅是不是那个缺考的第九名?”
  总管太监消息灵通,而且收了张鸿的好处,心里门清,答道:“陛下,正是他,他错过殿试,几位大人都说可惜呢。”
  皇帝看完状子,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太监进来传话,道:“陛下,宁安长公主求见。”
  皇帝放下状子,笑了一下:“她的消息倒是快,朕刚看完状子,她就赶过来了,难怪谢嘉琅被逼到要敲响登闻鼓。倒是朕,耳目闭塞啊。”
  总管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皇帝道:“让她进来吧。”
  宁安长公主哭哭啼啼地进殿,跪地叩首,姿态恭敬柔顺,“皇上,臣妹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帝淡淡地道:“硕宗又怎么了?”
  长公主拿帕子拭泪,先道杨硕宗是杨家独苗,自己如何宠爱,把他惯坏了,接着道杨硕宗贪玩放纵,不懂人情世故,在地方时惹了点小事,京中几个贡士不依不饶,四处抹黑杨硕宗的名声,她身为人母,一时气不过,要把那几个贡士叫到跟前问话,谁知亲兵下手不当心,把人打伤了。
  “皇上,臣妹自知此次罪不可恕,有损宗室清名,求皇上重罚,臣妹绝无怨言!”
  长公主泪如雨下,跪地道。
  皇帝面无表情:“行了,朕知道了。”
  长公主心里一喜,继而暗暗咬牙,这次事情不能闹大,她先认了罪,等事情平息,她一定要让那个愣头青尝尝她的手段!
  她告退出去。
  皇帝提笔写批复,刚写一半,陈御史领着一个小吏求见:“皇上,谢嘉琅状告长公主之事,牵涉甚广。”
  “喔?还牵涉到谁了?”
  陈御史示意小吏上前回话。
  小吏跪地道:“皇上,京中落第贡士此刻全都聚集在贡院外,要为谢嘉琅和文宇讨一个说法,要求朝中官员为贡士声张,他们说宣平侯世子在地方欺压百姓,长公主在京中故意毁坏谢嘉琅的号牌,阻止他参加殿试”
  他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皇帝停笔,道:“还说什么了?你如实说来,朕恕你无罪。”
  小吏哆嗦了两下。
  他们还把平时的怨气都撒了出来,辱骂宗室胡作非为,那些话他不敢复述。
  陈御史道:“皇上,长公主欺压贡士的事已经在京中散播开,眼下贡士都还未离京,他们群情激奋,全都聚在贡院外,百姓也都赶了过来皇上,京中民意沸腾啊!”
  皇帝皱眉。
  民意沸腾还可以引导,罚长公主禁闭就可以安抚人心,引发贡士集体告状,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皇帝吩咐总管太监:“你过去看看。”总管太监应是,出宫直奔贡院。
  此刻,贡院外人头攒动。
  因为贡院是贡士们考试的地方,代表他们取得的功名,所以他们不约而同选择聚集到这里。
  起初只有谢嘉琅和文宇认识的一些同乡朋友,后来赶过来声援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加上谢蝉和张鸿的运作,其他士子、年轻学生、看不惯长公主的百姓、游手好闲的三教九流和围观看热闹的人一波接一波涌过来,整条长街都挤满了人。
  几个年轻书生站在人群前,大声疾呼:“古有世卿世禄制,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后有察举制,有九品中正制为官者必是世家大族子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能为朝廷所用,前朝开科举,以试策取天下士,不分士庶,贫寒之士也能位极人臣。”
  书生朝着皇宫方向拱手:“我大晋开国以来,承继前朝科考制度,国朝重文治,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看才学,我等平民,不分贵贱,只要刻苦勤学,也能报效朝廷,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他说到此处,贡士们都一脸激动神往。
  书生勃然变色:“可是有人不想看到我们这些寒门之士入朝为官!他们任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剥夺我们考试的机会!”
  众人都捏紧拳头,跟着气愤起来。
  一名贡士红着眼圈道:“我等寒窗苦读,闻鸡起舞,辛苦数年,就为了能在考试中一展才能,为朝廷所用,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为一己之私,任意欺凌贡士,我们只能忍着吗?那我们何必读书?不如老老实实当一个平头百姓,也省得白费光阴!”
  贡士们听他语气凄然,愈加气愤,科举考试可谓大浪淘沙,他们都是煎熬多年才取得成绩来到京师的,谁甘心被这么欺侮?
  “朝廷若不能公正处理此事,我们无颜回乡!”
  “对,朝廷必须公正处理!”
  “不得迫害谢嘉琅!”
  书生继续声讨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
  眼看人越聚越多,有差吏过来劝说士子们离开。
  士子们岿然不动。
  朝廷以四书五经育人,以宗法治地方,每个人都被教导要仁义礼智信,要忠于朝廷,他们往往举全族之力培养子弟,或者几代积累才能出一两个有功名之人,科举考试是所有普通百姓改换门庭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他们头悬梁,锥刺股。
  现在,权贵轻飘飘就能毁掉一个寒门世子考试的机会,他们怎么能甘心?!
  他们任劳任怨,温顺恭敬,忠于君王,君王爱护他们吗?
  老百姓就那么不值钱吗?
  一名贡士站起身,洒泪道:“我家中贫寒,老母为供我读书,生生熬瞎了一双眼睛,我苦学多年,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一名贡士也站起来,指指另外几人,道:“我们这些人是同乡,一起进京赴考,不管路上多么辛苦,大家依然手不释卷我们这么辛苦,因为我们知道朝廷公正取士,知道朝廷不会辜负我们的辛苦!现在呢?”
  有人说到激动处,嚎啕大哭,冲向贡院大门,差吏吓一跳,慌忙抢上前把人拦住,今天要是有人撞死在贡院,他们可以直接卷铺盖回乡了!
  更多的差吏赶过来,驱赶围观的百姓,朝静坐的士子们施压,威胁他们不离开的话就把他们都抓去大牢。
  士子们不为所动。
  他们今天来不仅仅是为谢嘉琅和文宇,还为了他们自己,更为了全天下和他们一样的士子,今天他们就这么放弃了,来日会有更多士子被权贵欺凌,他们代表天下无权无势士子的脊梁,不能退缩!
  一人带头背诵起文章,其他人跟着一起大声朗诵,声音一开始很杂乱,慢慢汇集成一道整齐的声音。
  一道虽然莽撞、幼稚但是无比坚决的声音。
  总管太监看到这里,心惊肉跳,连忙回宫禀报,将贡院前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又道:“皇上,咱家打听过了,这两天长公主的事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皇帝挑了挑眉。
  总管太监察言观色,道:“陛下,长公主纵容世子,民间其实早有怨言,这次之所以引发众怒,都是因为他们怨恨长公主。”
  御前亲卫问:“皇上,要不要派人去贡院驱赶那些鲁莽的书生?”
  总管太监忙道:“不可莽撞。”
  皇帝摆摆手。
  他只当是一件小事,现在闹大了,那就往大了处理。
  一边是天下士子的忠心,一边是三天两头哭闹的长公主,皇帝根本没有犹豫,他道:“宣谢嘉琅。”
  在谢嘉琅入殿前,皇帝命礼部把谢嘉琅的考卷送过来。
  太监总管早就猜到皇帝要看考卷,已经备好,立刻送到案前。
  皇帝看完考卷,颔首道:“难怪敢状告长公主,字如其人,文章也如其人可惜,错过了殿试。”
  太监来报,今年的主考官求见,皇帝示意让他们进来。
  几位主考官都一脸愁容,今年还好没有落第士子闹事,殿试的名次出来,也没有什么异议,可是谢嘉琅因长公主的缘故缺考,他们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让谢嘉琅明年再考,还是让他补考,重新评定名次?
  主考官各持己见,拿不定主意。
  皇帝道:“等朕见了谢嘉琅再说。”
  主考官告退。
  此时天色已晚,太监赶到衙署时,官差们愕然地道:“谢嘉琅已经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指挥所的人。”
  太监冷笑,长公主这是打算把人劫走?威逼谢嘉琅撤回状子?“把人追回来!圣上召见谢嘉琅,何人敢拦?”
  跟着太监出宫的是亲卫,全都是世家勋贵子弟出身,常和杨硕宗打架的,二话不说,催马追赶。
  指挥所的人刚带着谢嘉琅出去,还没来得及威逼利诱,亲卫堵了上来,怒骂道:“圣上要召见贡士,你们好大的狗胆,连贡士都敢劫?”
  众人只是听命行事,反抗了几下,一溜烟分头散了。
  亲卫带着谢嘉琅入宫。
  皇帝已经看完谢嘉琅的文章和状子,他以江州士子的身份状告杨硕宗在当地的恶行,还列数了杨硕宗在其他地方的罪状,皇帝问过总管太监了,都属实。
  陈御史和朝中一些官员听说士子聚集在宫苑闹事,知道时机不可错过,纷纷将平时收集的长公主、杨硕宗罪状全都送了过来。
  不过一个时辰,皇帝案前告状的奏疏已经堆满了。
  皇帝粗看了一遍,问总管太监谢嘉琅的出身,年纪、品性、师从何人。
  总管太监将调查来的谢嘉琅的生平一一说了,连他从宗族除名的事也说了。
  皇帝看着谢嘉琅的文章,低头沉吟。
  太监通报,谢嘉琅入殿。
  皇帝抬起眸子,仔细打量谢嘉琅,看他虽然神色憔悴,但挺拔如松,眼神清亮有神,心里暗暗称许。
  “你走近些。”
  谢嘉琅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御案前。
  皇帝先不提长公主的事,道:“谢嘉琅,你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朕已知悉。你错过殿试,实在可惜,朕决定破例一回,让你补考,重新排定殿试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