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95章
  总管太监脸上闪过一道诧异之色。
  殿中还有一些随侍的官员,个个都惊讶地看着谢嘉琅。
  众人的注目中,谢嘉琅拱手,从容道:“皇上,国有国法制度,科考制度已定,学生确实错过殿试,虽圣上怜爱,但制度不可废,不应破例补考。”
  殿中诸人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谢嘉琅,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噤若寒蝉。
  唯有总管太监抬起眼睛打量谢嘉琅,对他刮目相看。
  皇帝要为谢嘉琅破例,谢嘉琅当场谢恩的话,那长公主的罪过就轻轻揭过了,现在谢嘉琅宁愿放弃补考也要遵守制度,那么,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的罪状,也该国有国法
  沉默中,皇帝道:“宣刑部侍郎。”
  总管太监心头凛然,应是。
  很快,一道道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贡院前。
  皇帝召见谢嘉琅,命刑部彻查宣平侯世子的案子。
  皇帝下旨严词斥责长公主,剥夺长公主的尊号,命其闭门思过,等案子查清再做处置。
  皇帝命驸马释放文宇,驸马纵容妻子,当场解职,命其归家思过。
  贡院前,老百姓送来一盏盏灯火,陪贡士一起静坐。
  礼部官员亲自到贡院前向贡士们解释,朝廷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科考制度的公正,宗室欺凌贡士,皇上照样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众人朝着宫城方向山呼万岁。
  礼部几位官员安抚好贡士,抹把汗,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礼部侍郎笑道:“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还没出风头呢,风头就全让谢嘉琅给抢走了,经此一事,他名闻天下,朝野震动,这可比名列甲科还要实惠。”
  “不止呢。”另一个侍郎道,“皇上宣召谢嘉琅,问完话,看了他的文章,留下他在勤政殿说话,听宫里的口风,皇上有提拔谢嘉琅的意思。”
  几人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长公主得罪的人太多,这一次激起民愤,朝中官员都在火上浇油,几个御史争着弹劾长公主,要把功劳揽过去,刑部这一次不会敷衍了事。
  圣上呢,不过是顺势为之,就一举笼络了天下寒士。
  几人都明白,这一次闹得这么大,绝对有人推波助澜,张鸿那一帮和杨硕宗有仇的勋贵子弟就跳得最欢。
  贡院的贡士都离开了。
  马车的车厢里,谢蝉心中的大石落地。
  利用民意,也要防着事情不可收拾,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车帘被人掀开,张鸿跳进车厢,“后面的事我看着,九娘,你可以放心回家了。你兄长今晚可能回不来,皇上把他留下了。”
  谢蝉长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科举的内容都取材于资料,《群书考索》、《容斋四笔》。
  “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群书考索》
  考试之前就内定下一百多人的录取名单取材于历史。

85

知县
  张鸿送谢蝉回范家,路上,几次欲言又止。
  谢蝉好奇地看他几眼,问:“张公子想问我什么?”
  张鸿脸上掠过几分尴尬,接着肉眼可见地泛红,道:“九娘,这次害你被杨硕宗掳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不知不知你有没有定人家?”
  谢蝉愣了一下,啼笑皆非。
  她见过张鸿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落魄沉郁的样子,不过好像没见过张鸿紧张到结巴的模样。
  “张公子想娶我?”
  谢蝉问。
  她脸上含笑,大大方方地发问,张鸿被她注视着,尴尬慢慢散了,笑了笑,颔首,“九娘,我会好好照顾你。”
  谢蝉笑着摇头:“张公子,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我说过,作恶的人是杨硕宗,张公子不必自责,而且张公子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张公子。”
  煽动民意也是帝王的忌讳,张鸿一力承担,没有让她出面,她是真的感激他。
  谢蝉停顿一下,“再者,以张公子的家世,是想纳我为妾?”
  张鸿懊恼地拍一下脑袋,他一心想着弥补谢蝉,忘了这条,以谢蝉的身份,祖父不可能答应让她做正室,而谢蝉不会与人为妾。
  谢蝉接着道:“我若要与人结为婚姻,他必敬我爱我,我也敬他爱他。我和张公子只是朋友,张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鸿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觉得愧对她,才想着干脆把她娶回家。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以后会娶表妹顾氏为妻,顾氏自小在张家养大,温柔娴静,张鸿成亲前浪荡,没怎么留意表妹,但是婚后和表妹感情很好。
  “是我唐突了。”张鸿失笑,想起一件事,又拍一下自己,“我忘了这茬我听张九说,他们家想接你过去住,那你以后就是我堂妹了?”
  谢蝉摇头:“张公子,我只是个村户的女儿,我阿爹阿娘养大了我。”
  面对张家,还有张鸿,她都说自己是村户之女。她脱离一个宗族,不想加入到另一个宗族,她以后就是九娘。
  张鸿没有多想,把谢蝉送到范家,回府。
  张老太爷黑着脸等在正堂里,看孙子终于回来了,怒道:“你又胡闹去了!你是不是上疏弹劾长公主了?那些闹事的刺头是不是你找来的?”
  张鸿没有辩解,直接承认,“祖父,杨硕宗欺人太甚,上次他调戏堂妹,我打他一顿,他毫不收敛,这一次他犯了众怒,我当然不能错过机会。”
  张老太爷气得顿足,骂道:“滚回房去!”
  一旁的管事道:“郎君还没用饭呢”
  “让他饿着!”
  张鸿回到房里,表小姐顾晓娘给他送了些吃的过来,坐在桌案前,眼泪汪汪。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哭什么?”张鸿拿起筷子吃饭,笑着道,“惹祖父生气的人是我,我都没哭呢!没事,还有你惦记着我,饿不着我的。”
  从小就是这样,张鸿惹了祸,被祖父责罚,顾晓娘偷偷给他送吃的,她是老太爷最疼爱的外孙女,下人不敢拦她。
  “我家晓娘最好了!”张鸿吃了饭,拍拍肚子,朝表妹抛媚眼。
  顾晓娘破涕为笑。
  张鸿哄顾晓娘回房,唤来心腹,问:“宫中有没有什么消息?”
  心腹摇头道:“除了长公主的事,宫中一切如常。”
  张鸿点头。
  范家一处院落。
  谢蝉和范德方坐在桌案前商量铺子的事。
  范德方满面红光,谢嘉琅和文宇那边有惊无险,而他们家从江州带来的积压在船上的货物不愁销路了!
  因文宇、谢嘉琅都是安州州学出来的,最卖力声援他们的士子也是安州州学的学生,范家试着趁机推销带来的布,“安州布”这个名号一吆喝出来,家里有读书人的人家都过来问询,范家看到商机,很快准备了一套唱词,请酒楼的歌妓代为传唱,颂扬学子的正气、皇帝的英明神武,顺便吹嘘安州布如何精美如何结实如何物美价廉。
  几乎是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京师有家新铺子卖安州布。
  谢蝉很支持范家的做法,范家急于在京师打响名声,安州布比江州布更响亮。
  想到贡院前士子聚集的场景,范德方仍然心有余悸,还有点激动,宣平侯世子到安州时,江州这边也被勒索了财物,范家就送了两箱上好的丝帛,皇帝这一次没有偏袒宣平侯世子,大快人心。
  “九娘,我知道你连日辛苦了,不过还是得劳烦你,你能不能画一些新稿子?”
  范德方问,有点不好意思。
  谢蝉点头道:“我已经在准备了。”
  范家借的十万两银子她没有用完,剩下的她都投到生意里去了,买下之前看好的铺子,还雇佣了些人手。花钱如流水,她需要进账。
  范德方松口气,喜道:“那我就等着了。”
  商量了个大致的章程,仆妇送来饭菜,范德方给谢蝉倒了杯茶,道:“九娘,有件事我先和你露个口风,等大公子从宫里出来,七郎想登门拜访。”
  谢蝉一怔。
  士子聚集的那天,范尧也去了贡院。
  范德方小声道:“你现在是孝期,七郎他父亲的意思是先定下,等你出了孝期不过得看你愿不愿意。”
  谢蝉双手握着茶盏,静静地思索。
  对小娘子来说,到了年纪,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似乎不早早嫁人是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尤其她还经常抛头露面。
  她上辈子嫁过人,那场婚姻最后支离破碎,让她窒息。
  这一世她没有认真考虑过嫁人的事,现在沉下心来思考,那个念头直接冒出来,正如她对张鸿说的,若要与人结为婚姻,他必敬我爱我,我也敬他爱他。
  再不是听从谁的指令去嫁人。
  而且,假如婚姻不和,她要有随时离开的权力。
  这一点至关重要。
  如若不然,终身不嫁又如何?范尧家世不错,才学不错,相貌也不错,然而谢蝉想象不出和他共度一生是什么样子,而且范尧的志向是科举入仕,不会给出妻子想离开就可以离开的承诺
  谢蝉想了想,很快打定主意,摇头道,“七哥不必问我大哥了。”
  既然她对范尧无意,那就不必迟疑,以范尧的年纪,范家肯定想早点为他定亲。
  范德方听明白她的拒绝之意,可惜道:“我回去和七郎说。”
  下午,青阳和文家仆从搀扶着文宇回来了。
  文宇在牢里待了几天,吃了点苦头,好在后来事情闹大,指挥所的人不敢动他,没有性命之忧。
  他在路上听仆从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不敢相信,只觉恍如隔世。
  谢蝉连忙去探望他,请大夫过来为他包扎伤口,安慰他道:“文大哥不用担心我大哥,宫里的太监带话出来,说他很好。”
  文宇眼中有泪光闪烁。
  谢蝉一边待在家中画画稿,一边等着宫里的消息,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街都没去看。
  宫中,朝中官员为怎么安排谢嘉琅议论纷纷。
  有人建议先让他去国子监,或是去馆学,再要么陪皇子们读书,也有人建议直接授官,明年再补试,官员补试有先例,不是特例。
  皇帝没有立即下旨,让谢嘉琅做了今年殿试的题目,命总管太监送他出宫。
  士子们都在道上等着,簇拥谢嘉琅回院子。谢蝉他们现在住在范家一座空置的院子里,客栈那边人多口杂,也不安全。
  谢蝉站在院门前,看着谢嘉琅一步步走回来,雀跃,激动,还有无比的踏实。
  谢嘉琅走近,目光久久停留在谢蝉脸上。
  不知怎么,谢蝉感觉到了他眼神中沉沉的力量。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公子!”
  青阳欢喜地迎出来,文宇也颤颤巍巍地出来了,仆从搀扶着他。
  谢嘉琅走进院子,伸手扶住文宇,送他回房,“你身上有伤,多休息,别起来走动。”
  文宇躺回枕上,脸上神色复杂,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目光游移,不敢和谢嘉琅对视。
  “谢嘉琅”他沉默了很久,叫谢嘉琅的全名,“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谢嘉琅看着他。
  文宇声音干涩:“当年你刚入州学的时候险些被赶出去因为有人找州学教授抱怨,说你的怪疾会传染人”
  他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
  谢嘉琅神色不变,道:“我知道,那个人是文兄。”
  文宇羞愧地闭上眼睛。
  他曾经嫉妒谢嘉琅。
  文家是书香世家,祖辈都重视子弟读书,到他这一代,他自觉读书很用功,只是资质不如人,所以一度嫉妒比自己年纪小的谢嘉琅,暗暗排挤对方,还尝试把对方赶出州学。要不是冯老先生赶来为谢嘉琅说情,而且谢嘉琅当年考评优异,说不定真的被赶走了。
  文父看出谢嘉琅是可造之材,要文宇多加笼络,文宇带着嫉妒之心刻意接近谢嘉琅。
  后来,他慢慢发觉谢嘉琅有多么刻苦、幼时有多艰难,嫉妒转为好奇,好奇变成羡慕和钦佩。
  他拼死护住号牌,不仅仅是为了谢嘉琅,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做不到的事情,谢嘉琅可以做到,在谢嘉琅身上,他感受到一种鼓舞人心的意志。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文宇满脸羞惭。
  谢嘉琅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改之。当年那件事,我早忘了,文兄也不必挂怀。”
  他声音平稳。
  文宇放下一桩心事,感动地拍拍谢嘉琅的手臂,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笑骂道:“得了,对着你这张脸,老子一肚子壮志豪言也说不出口了!”
  谢蝉让仆妇去准备热水,谢嘉琅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现在总算能歇口气了。
  他和文宇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直没出来,谢蝉坐在榻上拨弄算盘,算着算着,倦意上来,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她也很久没休息了。
  谢嘉琅进屋时,一眼瞥见熟睡的谢蝉,仆妇跟进来,刚要张口说什么,他朝仆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仆妇出去了。
  谢嘉琅走到榻前,抖开旁边的被子,盖在谢蝉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睡梦中的谢蝉忽然睁开眼睛,感觉到眼前一道身影,朝他看过来。
  “谢嘉琅”
  她轻轻地道。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经常有人叫谢嘉琅全名,但是谢蝉不会那么叫,她总是叫他哥哥,此刻,自己的名字从半梦半醒的她口中说出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很不一样。
  谢嘉琅错开视线。
  谢蝉回过神,马上改口,“哥哥。”
  谢嘉琅嗯一声,“累了这么多天,睡吧。”
  士子群情激奋,他不意外,勋贵子弟也卖力地掺和进来,他猜出一定是谢蝉请张鸿帮了忙,她性子带了点倔,不会看着他一个人去涉险。他说不出责备她的话。
  谢蝉这些天耗费心神,又困又累,早就支持不住了,不过非得等他回来、和他说上一句话才能安心,点头,躺下,眼睛闭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谢嘉琅把案几挪开,免得她睡着的时候碰到,给她拉好被子,看了她一会儿,出去了。谢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窗前人影晃动,她起身拉开门出去,谢嘉琅已经起来了,坐在堂中看书,抬眸,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指指桌上盖着盖子的瓦罐,示意她梳洗了过来吃粥。
  她梳洗了过来,谢嘉琅已经为她盛好一碗粥。
  “哥哥,长公主和驸马都闭门思过,杨硕宗那边呢?圣上派去查案的人是谁?”
  “是陈御史。”
  谢蝉吁一口气,陈御史好清名,而且和那个被打的御史关系很好,不会徇私,安州和她同船的那两个小娘子应该也能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