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97章
  黑暗中,他两道锐利的目光望向墙角。
  梦里的一些东西模糊不清,而有些东西又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海里,他记得那只绿色瓷碗上葡萄藤蔓的纹路,记得墙角每一块方砖上的灰尘和斑痕
  一切都发生过。
  此刻,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绿色的瓷碗。
  他双手颤抖,捂住自己的额头。
  难怪她会恨他,难怪她冷冷地说再也不想看到他他冷漠地对待她,不管她的死活
  不能再这么隐忍下去。
  这一次,在这些还没发生前,他得想办法找到她。
  李恒抬起脸,凤眸里燃烧着灼灼的光。
  岭南送回京师几封信,崔氏族人抵达当地后,不适应那边的气候,族中女眷和孩子接连病倒。
  张鸿写信给朋友,托他们帮忙照顾崔氏族人。
  信刚送出去,张老太爷怒极,直接给禁卫军那边递了牌子,把孙子关在家中。
  张鸿自小顽劣,常被老爷子罚紧闭,从容不迫地叫书童给他搜罗来一堆新书,待在房里看书,等着祖父气消。
  看完第一本书时,心腹带来一个消息:“公子,八皇子成了个瘸子!”
  张鸿呆住,“不是重新接好了吗?”
  心腹道:“还是瘸了,八皇子急着走路,没有修养好今天皇上召见八皇子,他一瘸一拐进殿,所有人都看见了。三皇子不信,在八皇子回去的时候故意纵马,八皇子跌倒了,马蹄要落到身上了都没爬开,被踩得吐了血,圣上震怒。现在京里都在传,说八皇子真的废了”
  张鸿手里的书落地。
  平州城位于长城以南,黄河西岸,东连河东道,再往北,是西军驻扎屯兵之所,都督府之外,部落势力犬牙交错。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群雄并起,河西多战事,平州城曾为战场。这几年边境没有大的战事,即使偶尔有敌寇边,也不会打到平州城。
  谢嘉琅带着文书官印赴任,他如今声名远播,又得皇帝赠玉,经过哪里,当地的官员都设宴款待,争相与他结交,每到一地,富家豪族都赶来送礼。
  离开河东道以后,谢嘉琅让青阳收起文书官印,两人扮成寻常远游的主仆,专心赶路,不去拜访当地官员。
  官员豪族一计不成,干脆派人整天守在官道必经之处,见到像谢嘉琅的人就上前询问,索要文书证明身份。
  谢嘉琅被几个消息灵通的官员认了出来,再路过繁华市镇时并不进入,只让青阳去补充一些干粮。
  各地官员和豪族不知道他的行踪,只能失望地叹息。
  谢嘉琅继续跋涉,为避开各地趋炎附势的官员,主仆两个尽量远离人多的市集,常常风餐露宿。
  接着往北,山道荒无人烟,崎岖难行,此时已是骄阳似火、沉李浮瓜的酷暑时节,越往平州城的方向走,草木稀疏,日照酷烈,主仆两人艰难跋涉,都晒黑了不少。
  终于抵达平州城外官道的驿站时,驿丞看过文书官印,望着眼前眉眼严肃、风尘仆仆、只带了些衣物和书本的新任知县,惊得目瞪口呆。
  县衙里鸡飞狗跳,皂吏、典吏急忙赶出城迎接。
  知县总揽民政、劝课农桑、平觉诉讼,县丞为副手,掌出纳官物,处理文书,县尉负责缉私捕盗。
  谢嘉琅入城,和县丞办理交接。本地富商听说知县大人来了,递帖子说早闻他名声,钦佩不已,在城中酒楼预备了席面,要为他接风,他一概推了。
  县丞和县尉观他行事有度,态度坚决,刚到城中就立刻接手公务,不是贪图享受之人,不敢怠慢,报告本县人口,交上整理好的花名册,站在堂前听差。
  此时刚好有典吏进来请示夏税的事,谢嘉琅把典吏叫过去询问,很快给出指令。
  县丞心里暗暗吃惊,从谢嘉琅给出的指令来看,他显然已经对平州城的人口、地貌、民风民情了如指掌,看来这位新知县名不虚传,这一路不仅阅遍平州城县志,还可能先在城里城外暗中察访了一圈。
  知县拒绝酒席,城中富商惴惴不安,派人打听知县的性情、家世、人品。知县是一地最高长官,什么都管,他们要在知县手底下讨生活,得摸清楚这尊佛爷的脾性。
  还没等富商们打听清楚,谢嘉琅已经接手平州城事务,当天就处罚了一个在征收夏税时强占百姓房屋的粮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官老爷还是个敢弹劾长公主的愣头青。
  肥得流油的富商们瑟瑟发抖。
  谢嘉琅没有让富商们失望,很快,夏税粮官带着丈量工具出现在豪家大族的田间地头,要丈量这一年新增的田地。
  整个平州城都抖了三抖,城中几户大族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晚。
  三天后,谢嘉琅去城外督促夏收,回县衙的路上,忽然冲出来一伙盗贼,直扑向他。
  猝不及防之下,县尉典吏反应不及,只挡住两个盗贼,其他盗贼直冲向谢嘉琅,乱刀抬起。
  道旁百姓惊呼出声。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时,谢嘉琅推开不会武的青阳,拔出佩剑,长剑出鞘,武器碰撞在一处,激起寒光。
  盗贼没想到他一个文官竟然会武艺,面面相觑,和他交手几个来回后,仓皇逃窜。
  县尉跪地请罪:“大人,小人失职,请大人责罚。”
  谢嘉琅没有动怒,还剑入鞘,示意青阳把地上盗贼留下的断刀捡起来。
  县尉奉谢嘉琅的命令,捧着断刀挨家挨户拜访城中大户,告诉他们谋害朝廷命官是要抄家的重罪。
  没几天,城中大户主动找到县衙,踊跃交税。
  上任一个月,新任知县就传出刚直铁面、不畏生死的名声。
  这天,城里的百姓发现,县衙大门竟然敞开了,任何人只要想告状,可以直接进入大门,面见堂官,直诉冤屈。
  满城都震惊了。
  在这之前,县衙大门无事不会打开,百姓想要告状,必须先出钱请专门的差吏写好状子,再将状子送到县衙看守大门的典吏手上,典吏把状子转交给文吏,文吏转呈给县丞。
  这一层层转交,官府到底受不受理案子,先由这些差吏说了算,而百姓为了让自己的状子尽快得到受理,就得花钱讨好县衙差吏,应付他们的勒索。
  因此,平民之间有了纠纷,宁可求势力大的中人帮忙调和也绝不去县衙告状,免得被剥几层皮。普通百姓受到欺压时也不敢告状,因为连求人写状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谢嘉琅命敞开县衙大门,所有人可以直入大堂,城中百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观望。
  几天后,一个走投无路的农人无奈之下走进县衙大门。
  没有人喝骂他,拦住他要钱,也没有人拿着棍棒上来驱赶他。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来到大堂下,抬起头,一个身穿青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坐在堂前一张大桌案后翻看公文,眉眼严肃威武。
  官员抬起头,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到农人身上。
  农人情不自禁,扑通一声跪下了。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老丈请起,你有何冤屈?向本官道来。”
  农人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年轻官员那张严峻的面孔,老泪纵横,开始诉委屈。
  半个时辰后,老农走出县衙大门。
  在门外等候的乡人和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他怎么进去了这么久。
  老农搓着手,喜道:“知县大人接了我家的案子!”
  众人大惊:“你见着知县大人了?”
  老农点头:“见到了,知县大人就坐在大堂里,问我有什么冤屈,我说村里的高大户撞伤了我的牛,知县大人当场让人记下,受了我的案子,说马上就派人去我家看牛!”
  “没人找你要钱?”
  老农摇头。
  众人目瞪口呆,衙门大敞,百姓直入,知县大人亲自坐堂,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天,果真有差吏随老农去他家,确认他家黄牛的伤情,传高大户去县衙,命他赔偿老农。在县衙里,高大户不敢抵赖责任,老实答应赔偿。
  第二天,县衙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县尉看来告状的百姓太多,想暂时关上大门,谢嘉琅摇手示意不必,命衙署中的文吏分成几班接待百姓,将百姓的纠纷全部受理,然后按照不同类别记在纸上,送到他跟前,他过目后,按照轻重缓急派人去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不论风霜雨雪,县衙大门始终敞开着。即便是休沐日,也有一个文吏在大堂值班。
  于是,铁面知县又多了一个青天知县的美名。
  转眼到了过节的日子,各家设宴请谢嘉琅共度佳节,他一律谢绝,送到府上的厚礼让人原封不动全还回去。
  商户们左等右等,没等到知县大人的仆从借着过节来索要节礼,个个纳罕不已。
  进入县衙,大门后是甬道,仪门,大堂前面悬挂牌匾,左右是典吏房,从大堂往里去二堂,要经过门房,二堂里面是知县平时批阅公文和县丞、文吏办公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三堂,是官员和家眷起居之所。
  谢嘉琅没有带家眷赴任,现在三堂很多房子都空着,还没有打扫。
  清晨,县丞捧着一碟文书走过穿廊,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没看到谢嘉琅的身影,笑了笑。
  知县大人每天早上起来练拳,雷打不动,他昨天还和县尉说佩服知县大人的自律,今天知县大人就偷懒了!
  他去东花厅送文书,问值班的文吏:“大人昨晚是不是熬得太晚,还没起?”
  文吏摇摇头,道:“大人生病了,吃了药歇着了。”
  县丞暗暗唏嘘,难怪,原来是病了。
  房里,青阳把煎的药送到床前。
  谢嘉琅坐起身,喝了药,对青阳道:“今天过节,你不用守在这里,出去玩吧。”
  青阳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来了平州城后在县衙里认识了新朋友,常约着一起到处游逛,过节前他就准备好要和典吏去城外参加社日。
  “大人病着,我留在家里吧。”
  青阳不放心谢嘉琅一个人,谢嘉琅月俸不多,又清廉,除了他,内院只有一个做饭的老仆照顾起居。
  谢嘉琅披上外袍,靠坐在床前,拿起一卷书,“没事,我今天不用人伺候,就在房里看书。你去吧。”
  青阳拿了些吃的放在案几上,看茶壶里的茶是满的,出去了。
  谢嘉琅坐着看书,手指翻动书页,光线透过窗纸落在纸上,从明亮炽热渐渐变得暗淡昏黄。期间,老仆送来饭和药,点燃烛火,挪到案前,他没什么胃口,吃了药,饭菜只略动几口。
  不觉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偶尔传来若有若无的蛙鸣声,烛火昏黄朦胧,谢嘉琅眼皮发沉,靠在枕上,意识昏沉。
  啪嗒一声,书卷从他手指间滑落,掉下床。
  门口窸窸窣窣轻响,一阵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晃动,吱嘎一下,门从里面合上,烛光凝住了。
  一双手捡起地上的书卷,轻轻拍一下,放在桌案上。
  谢嘉琅眸子半阖,看着那双白皙的手,目光再往上,纤巧的肩,修长的颈,俏丽的脸庞,乌黑的杏眸,浓密的乌发。
  潋滟的烛光里,谢蝉一步步朝他走近,浅黄衫子,郁金裙,如一朵色泽艳丽的花,在灯下绽放,散发着幽香。
  谢嘉琅一动不动,黑眸望着她。
  她在床边坐下,眸中闪动着担忧和心疼,拉高被子盖在他身上:“生病了?”
  烛火晕开模糊的光,她就坐在晕光中,是最美好的梦。
  此刻,她远在天边。
  在安州,在谢家人、范家人、文家人的簇拥中,做她喜欢做的事,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来平州城前,范家委婉地提亲,他道,只要她喜欢。
  范家人欢欢喜喜地告辞,留下他站在走廊前,看着假山上的光斑从山脚移到山尖,夜色落下来。
  他来平州城,她肯定愿意跟过来。
  然后呢?把她困在身边,耽误她的青春?
  他应该放手。
  从谢嘉文和文宇最近送来的几封信看,她和范家一起做买卖,很忙。
  忙到只能让文宇代为传达问候之意。
  她和范家相处得很好,多来往一段时日,她可能会点头应下亲事。
  从此,远离他的人生。
  而他,终究会习惯没有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
  谢嘉琅抬起手,手指擦过谢蝉的脸,停下来,指腹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很柔软。
  他端详着她,目光专注,手指摩挲她的脸,沉沉黑眸映着烛火,眉眼深黑。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烛火颤动,她也动了一下,像是要起身离开。
  谢嘉琅双眉皱起,手指从她浓密的发鬓插、进去,人跟着坐起来,手臂抬起,用力。
  谢蝉落进他的怀抱中,愣住了。
  被子和外袍从他身上滑落,他只穿着一件里衣,隔着薄薄的织物,贴身摩擦,炸起细小的电流,他身体温凉,皮肤紧绷,结实的胳膊环着她的肩,男子的气息将她笼罩。
  “团团。”
  他轻轻地道。
  既然是梦,他可不可以自私地放肆?
  声音洒落在耳畔,清冷的语调,却带着说不出的缠绵。
  谢蝉突然感觉到一阵心跳加快,血涌上来,从耳朵到双颊,一点点的热意在皮肤底下乱窜,手心发麻,愣神中,没有推开谢嘉琅。
  烛火里,他抱着她。
  她呆呆地让他抱着。
  “公子!”青阳惊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公子!九娘来了!”
  声音传进房中,打破一室静谧。
  谢嘉琅从幻梦中醒过神,眸中迷蒙迅速褪去,垂眸。
  谢蝉被他搂在怀中,低着头,脸颊挨在他胸膛上,柔软身躯微微发颤。
  不是梦。
  谢嘉琅几乎惊愕失态,身体僵直,呆了片刻,松开手臂。
  感觉到横在肩上的胳膊收回去了,谢蝉脸上发烫,抬手掠一下头发,脑子还有点迷糊,抓起被子,盖到谢嘉琅身上,还轻轻拍几下,又拿起他掉落的外袍,抖开来,盖在被子上面。
  谢嘉琅怔怔地看着她。
  门被推开,青阳冲进来,一脸欢喜:“公子,九娘来平州城了!”
  谢嘉琅闭目,惊涛骇浪尽数压进心底。
  很快,他睁开眸子,目光定在谢蝉身上。
  谢蝉抬眸,和他对视。
  他已经清醒,脸上神情严肃,浓眉紧皱:“你是不是没去安州?”
  声音严厉,一点都不温和。
  谢蝉不禁嘟起唇,摇头道:“没去。”
  谢嘉琅离开不久后,她和范德方也踏上来平州城的路程。
  她怕谢嘉琅担心,请文宇帮着掩饰,文宇只好在信里说她很忙。
  本来,谢蝉很快就能赶上谢嘉琅,后来她发现他尽量避免和各地官员接触,猜出他的打算,就没有去打扰他,加上她和范德方带了货物,只能走大道,每到一座市镇都要看看各地行情,和行商交换些货物,所以走得慢些。前些天她已经到了平州城外,听说北边有几场皮毛市集,没有进城,继续往北去了,换了些皮货后再回来,算算日子,正好能赶上和谢嘉琅一起过节。
  没想到他竟然病了。
  谢蝉不等谢嘉琅指责自己的瞒骗,先数落他道:“哥哥,你一定是劳累过度才会生病,我这些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百姓在议论你,你做了那么多事,是不是天天熬到半夜才睡?”
  她看向青阳。
  青阳摇头作无辜状:“我劝公子早点休息,公子不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