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靠后就是皇宫外的区域,会允许民众站着观看。到时间必然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姜见明就准备坐着了。
如果殿下想给自己行个方便,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往前凑凑。但是最近关于他的舆论已经有不少,这时候再破例,他怕影响储君的名声。
而莱安也没有反对,大约是担心他的身体撑不住在高阶上一站两三个小时。
人越来越多,路德中将、唐贝两家家主等熟人也在其中。
姜见明与兰斯姐妹随意闲聊着,又有一位冷艳贵妇人与他们擦身而过,是谢少将的“绿帽”妻子,唐娜.赛克特。
姜见明不禁多看了唐娜夫人一眼,低声道:“她脸色怎么那么差。”
奥德利想了想:“典礼也会用到跨星际远程投影的技术,谢少将也会来。”
姜见明了然,又思及唐娜此刻大约还不知道谢予夺在远征舰队里,不禁为这对爱恨难言的夫妻苦笑了一下。
片刻后,兰斯姐妹冲他挥挥手,上去了。而各地将军们的投影陆续出现在台阶上,区别是这回没有了虚拟感官共享。
身在亚斯兰星城的将军则亲自来到了皇宫前,挨个走上自己的位子。
“姜上校。”
席琳经过姜见明身边。这位执掌金日轮星舰的女上将露出轻视的神色,“能得到皇太子殿下青睐的人,怎么坐在这么靠后的地方?”
姜见明直接忽视了其中的敌意,淡然说:“已经很好了。”
“确实。”席琳甩了甩束起的金棕色卷发,漠然道,“我手下的士兵们,再如何刻苦训练、英勇作战,直到把命丢在星海里,也爬不到你的高度。或许因为他们没有攀关系的本事,只有对帝国的忠诚。”
她望向姜见明:“你觉得我在嫉妒你吗?没错,我确实嫉妒。我看过太多真正的天才被埋没,死得籍籍无名,一个体弱抱病又资历浅薄的残人类却得到了非常规的任命,这叫德不配位。”
“现在,民众都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感觉如何?”
说罢这句话,席琳上将没有等姜见明的回答。她挺胸抬头,走向那条高高的雪白阶梯。
在她背后,姜见明依旧坐在那里。他的神色如古井一般沉静,风吹不起波澜。
时刻上午十点。
重建起的辉煌大教堂敲响了钟声,一群白鸽被放飞向蔚蓝晴天。
果然,人群形成了大海,在这冬季的尾巴里欢腾出极为火热的气氛。
外围是最热闹的。有少女将花瓣洒向天空,有老人唱起缅怀英烈的军歌,更多的人脖颈上挂着镶有大帝照片的项链。
暗红幔子被礼官从两侧勾开,人们首先看到的,是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幅著名的开国帝后像,象征着建国的血与火,苦辛与荣耀。
随后,女皇帝林歌身裹丝缎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后举起右手致意。
民众组成的人海瞬间达到了那个沸点,齐齐举起双手欢呼——
“帝国荣耀不落!!”
“皇帝陛下万岁!!”
“帝国的人民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女皇帝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含着笑,“朕过生日啦,九十岁。”
浓黑的长发垂落在黑狐裘的披风上,殷红的义眼,嫩红的薄唇……这种仪态是种不拘一格的美,像打翻了朱砂和玄墨后浓艳的色彩。
“但朕还觉着自己很年轻,远远不老。”
林歌抬起下颔,睥睨的气势自然地流露,“朕不老,朕的帝国也不老。”
她猛地抬起手臂,黑狐裘随之飞扬起一角:“帝国是人类的帝国;帝国不老,诞生在这大宇宙一隅的人类文明也将不老——永远不老!”
“皇帝陛下不老,帝国不老!!”
“人类文明永远不老!!”
欢庆的人们眼含热泪,声浪翻滚,欢呼震天。
而当第二个人影出现在宫殿高处时,声音再次攀升,甚至有人开始疯狂地尖叫,又哭又喊。
“莱安殿下——”
“皇太子殿下万岁!!!”
帝国储君莱安.凯奥斯走了上来,站在皇帝陛下的身边。
皇太子的眉目锋利逼人,像半刃结了霜的刀。他散披着白金卷发,礼服胸前的口袋中插着一枝新剪的金玫瑰容颜气质与背后的开国大帝几乎重合。
在一片声浪中,姜见明仰望着他的小殿下。
说实话,莱安走出来的那一刻,他还真的恍惚了一下。
已经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因为外表更加成熟,或许在气势上还更胜一筹。
从来都知道这个人能装,但这回……或许因为皇太子站得那么高,离自己又太远。
姜见明这么看得开的性子,竟然都有了一种两人之间确实遥不可及的错觉。
三位礼官深深地躬身,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金色托盘。
托盘内,分别放置着一顶冠冕,一柄权杖,以及一件皇袍。
“我们的小殿下回来了。”
林歌开口道:“莱安殿下,再次戴回属于你的荣耀,拿起属于你的责任,背负起这个帝国的未来吧。”
“然后……为这三年的时光,正式给你的国民一个交代。”
这是既定的环节。
连姜见明都知道,接下来莱安将要被授予这三件象征皇权的物品,然后把背好的稿子大概说一说,下场就可以了。
“……”
皇太子微微侧脸,他看向礼官,脚下却没有挪动。
一秒,两秒。
礼官有些慌张,小声催促:“殿下?”
姜见明压紧了眉。
五秒过去,八秒过去。人群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不少人眼中露出迷惑之色。
“这是……怎么了?”
“莱安殿下为什么不动?”
礼官额头上已经见了冷汗。站在下面的陈老元帅嘴角抽了抽,低声道:“殿下!”
皇帝的神情有些阴沉,她看着莱安,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姜见明也有点慌了,四周现在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这可是全帝国面前,九座星城直播,这人干什么!?
忘词了……应该不至于。姜见明心头一沉,暗想:不能是临场反悔了吧。
莱安依然站在那里,礼服上的小碎钻随着日光闪烁,反射着胸前的金玫瑰。
他像一个精致到极点的雕像,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下方乌泱泱的人群。
忽然就想起,最初来帝国的时候。
首领让他继承莱安之名,而他又暴怒又好笑,还以“在民众面前揭穿真相”作为威胁。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按原先的计划,自己将会在此时此地——
面对整个帝国的人民露出阴鸷而讥讽的冷笑,大声说出“莱安.凯奥斯死了三年,死得骨头都烂了,骨灰都潮得能生蘑菇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现在……
现在他明白了,首领和皇帝定然是早就料到了后来的一切,料到姜见明会点燃他心中的火。
真不甘心被这么一帮子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他最厌恶被外人控制的感觉,这个世上仅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首屈服。
于是皇太子微微勾唇笑了,他终于开口。
“在典礼开始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
莱安皇太子转过头来,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将完美的五官描摹得更加深邃绝艳。那双翠绿的眼眸似乎也晕染了淡金色,更有神明般的孤高。
此刻,储君的眼神投向下方。并没有什么徘徊,他一下子就锁定了某个位置。
姜见明正微不可查地皱眉,唇角收紧,眼神中含了些锋芒。
那类似于敦促的意思,是让皇太子别闹,别在这种公开场合耍没分寸的脾气。
当崭新的微风再次送来金玫瑰的芳香的时候,接下来的事情,就这样轻松而自然地发生了。
“关于……”
莱安.凯奥斯平静地宣布:“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姜:?
第117章
荆棘王冕(6)
劳伦首相的宅院内。凯文仔细地转了一圈,皱眉从大门走出来了。
“没有吗……”
他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没有更多人为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密道夹层——这些金日轮一定已经搜过了——当然也没有藏匿着什么帝国通缉犯。
他一无所获,或许昨夜的潜入者比他想象得更加谨慎,脚印只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
那就只能回去了。凯文拿起腕机,犹豫是否应该将这件事告诉军方或者直接联系姜学长。
现在应该在进行典礼,他想,学长在现场应该不方便接通讯。那还是报警找军方……
忽然,在凯文的眼角余光中,路边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闪。
少年变色,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弯腰将它从泥土里拾起来,飞快地用衣角擦干净。
掌心里,是一块被打磨成圆形的红玛瑙宝石,或者说宝珠,只有绿豆的一半大小。
凯文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这不像是劳伦首相的东西。说到底,这样半埋在泥土间也很奇怪。
难道是属于昨夜的潜入者?
远处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喧嚷,是典礼的方向。
……不行,既然有了额外的线索,或许还是需要告诉姜学长。
凯文捏着那粒宝石,神色变幻几番。他改了主意,将东西揣进衣兜里,快步向喧闹处赶去。
=
白翡翠宫前一片安静。
典礼正中,本不应该有如此突兀的安静。至少也该有皇家军乐队的奏乐,但现在连典礼的音乐也停了。
姜见明大脑一片空白,他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第一声尖叫划破天空,好像白日惊雷炸开,莱安殿下在年节内乱中现身时的那种大混乱复现了。
民众惊叫高喊,记者激动地喷着唾沫,相机的光闪成一串,坐着的人哗啦啦站起来想往前挤。
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后,所有人都迫切地只想知道一个问题:是谁?
皇太子殿下将要宣布的爱人、配偶,他们的皇太子妃,未来这个帝国尊贵的皇后陛下——究竟是谁?
但皇太子说完那句,就转身走下神圣雪白的台阶。
他薄唇开合,嗓音透过别在耳朵上的扩音麦传得很远:
“我们相爱已有五年,他曾戴上我递出的戒指,与我亲吻起誓,盟约一生。”
“但由于我的顾虑与怯懦,一直未能将我们的关系告知更多的人,让他受了许多委屈。”
莱安殿下边说边走,步伐沉稳而优雅,人群的视线似乎追逐着他,光明与花香仿佛也追逐着他。
更多人沿着皇太子的目光看去,首先试图在贵族中寻找那个被眷顾的幸运儿,其次是那些大富豪与各界名门。
但殿下一直往前方走,走下雪白长阶,穿过一排排座位,目光炽热而坚定地望向某处:“他有着令我倾心敬佩的才能,也有着比任何人都坚忍不屈的灵魂。”
“三年前,帝国前线吃紧,内部发现了暴徒活动的迹象;陛下授意我在公众面前假死,一则全力支援银北斗前线,二则引蛇出洞,钓出暗地里的暴徒——异化的晶体教分子。”
“为了战略的绝密性,我狠心让他与诸位一样被蒙在鼓里,甚至示意帝国冷落他,希望能借此令他远离战乱。”
“但我看轻了他的意志……他为了前往远星际参军,付出了余生性命的代价。我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这将是我这辈子永远抹不去的悔恨。”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赎罪,就是今日在这里向全帝国告知真相。”
莱安殿下的声音清晰有力,靴子叩地的脚步声清脆,“他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够与我并肩的人,如果他还肯原谅我,他将是帝国的皇太子妃。”
后面,那几个仅有的知情人目瞪口呆。
殿下这一手绝得很,居然把这些向民众解释“三年假死”的说辞,完美地转化成了公开示爱的一部分。
偏偏逻辑还万分通畅!别人想要打断都没法打断!
姜见明僵硬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满脑子都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从哪一秒起,周围有无数目光投向他,从熟人先开始小声地叫起来,尤其是那些见惯了皇太子天天来金日轮大厦八层串门的军官们。
“姜上校!?”
“怎么可能。”
“不会是真的吧,姜上校!?”
各种嘈杂的声音把姜见明的脑中搅得一片混乱,这一刻他的唇无力地动了动,想阻止事态发展下去。
他想站起来拽着小殿下骂他胡来,又想当即转身逃离这样绝望的局面,但是他不能。
毕竟,“皇太子向一个平民残人类当众示爱”固然已经足够糟糕。
但“皇太子向一个平民残人类当众示爱却惨遭拒绝”,和“皇太子向一个平民残人类当众示爱对方却逃离现场”,难道不是更加糟糕吗!?
终于,莱安皇太子停下来,雍容修长的身影站在一个人面前。
万众瞩目下,那是个身穿金日轮军装、黑发黑眸的青年军官,神色间有着怔忡和茫然。他没有戴手套,细腻的腕口昭示着无晶人种的身份。
四周的声音随之弱下去了,取代的是极端震惊的吸气声。
有些话不需明说。
这段时间,姜上校患慢性晶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更多的争议聚焦于他承认“靠搭上了贵族势力才得以升迁”,以及那句“私欲”。
什么私欲?是靠关系蹭军职,一路升官发财享乐无边的私欲吗?
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解答,以意料之外的反转的形式。
混在人群中,杨小珍不敢相信地捂住嘴巴,后悔的泪水漫上眼眶。
“姜。”
莱安将胸前口袋里插着的金玫瑰取下,他吻了吻玫瑰花瓣,然后弯身,将它别在了姜见明的衣扣上。
“我爱你。”他神色认真,“跟我走,可以吗。”
这是虚假的问句,因为姜见明根本没能回答,就被莱安握住了手腕。
“殿下。”
姜见明嗓音又轻又发着抖,乌黑的瞳孔倒映着爱人的身影,唇瓣发白地小声道:“您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