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黎明沉眠 > 第101章
  他脚下发软,却被莱安拽起来。
  皇太子带着他往上走。
  那是一股绝不容抗拒的力道。
  就在殿下转身的那一刻,军乐队似乎终于找回了他们的职责。
  在象征帝国的金旗之下,雄浑激昂的曲调重启,音符跳动在号角、琴弦与鼓面上,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除此之外,没有人说话。世界似乎浓缩成飘扬的一曲,和执手走上雪白长阶的两个人。
  姜见明束手无策。
  闹成这样,自己会被如何评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莱安,帝国的皇太子,而皇太子一直以来都是完美无瑕的。
  那并不是说以前的莱安小殿下是一具雕刻出的冰冷神像,不动不言无喜无悲所以才完美,不是的。
  而是因为小殿下太强,纵使偶有“任性”,最后也都能以碾压式的胜利收场,带给帝国以无尽的荣光。
  但倘若拥有了配偶又另当别论。
  配偶的残缺,当然也会有损皇太子的完美。
  比如一个饱受争议的平民军官;一个柔弱的残人类;一个身患慢性晶乱,命将不久,八成根本等不到成为皇后,就要进棺材的病人。
  而皇太子却向这样的人道歉、求爱。
  明明是金玉与朽木,云泥之别。
  “殿下。”姜见明又无措地唤了一声,纵使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
  他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快速地在胸腔里跳动,血液像燃烧的奔腾的河。
  ……那等自己死了之后呢?
  姜见明忽然想道,随后觉得荒谬。殿下也要给自己当未亡人吗,这辈子都不娶妻不生子了吗?
  但凡莱安稍微用理智想一想,也该知道这是发疯的行径。
  曲乐攀升到了一段高潮,而日光白得像雪,万千光辉汇聚。
  自始至终,莱安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眸色冷静地目视前方,几乎是拽着身旁的人往上走。
  “您……等等,殿下……!”
  姜见明急促地薄喘,浑浑噩噩地抬腿踩上新一层台阶,觉得像是在踩棉花,全靠腕上那股力道的支撑才不至于腿软得栽倒下去。
  一张张惊愕的脸庞被抛在后面,每个人都是比他尊贵得多的地位。
  他走过兰斯姐妹身边,黛安娜愣愣地张着樱桃小口,奥德利却望着他湿红了双眼;旁边是谢予夺,少将快把眼珠子瞪掉下来;往上两步,他与脸色铁青的席琳擦肩而过,又被莱安拽着继续走向更高处,女上将被彻底抛在身后——
  越过一道一道身影。
  再踏上一层一层台阶。
  到尽头。
  姜见明回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尽头。长风吹过耳畔,他站在白翡翠宫的高台上,无垠的青蓝天就在头顶。
  旁边是手足无措的礼官,以及静默着的女皇帝。
  日光下,女皇帝神色意外地平静,面颊上似乎有晶莹的水泽闪了闪,像是新落的泪痕。
  ……泪痕?
  姜见明愣了愣。
  他想要看清楚,但没能够。
  因为下一刻,莱安硬是掰着他的肩膀令他回过身去,面对着下方成千上万的的民众。
  高度将每个人的头颅缩小了,千万人仰面,像一片静默的斑斓沙滩。
  太不真实。
  姜见明怔怔地看着这浩大的场景,忽的轻声道:“殿下,我有点恐高。”
  他侧过头,看到了储君的侧脸轮廓。莱安抿着唇,那双翠眸正冷硬地投向地平线。
  “就是要让你知道害怕。”皇太子摁掉了挂着的麦,俯下唇瓣低沉说道,“知道我可以无所不能。”
  莱安的五指扣着他的肩,似拥抱又似禁锢:“所以,你也会战无不胜。”
  姜见明的表情上先是显出一丝震动,随后无声地苦笑起来。
  “您这个人,真的是……太任性了。”
  他叹息着闭上眼。
  莱安搂着他不放手,让姜见明靠在自己怀里缓了会儿。
  感觉对方急促的喘息和心跳稍微安定下来,才皱眉问:“为什么吓成这样,三年前不也承诺过日后会公开吗?你连一点提前的心理准备都没做过?”
  姜见明抬起头,神情恍惚。
  “……真的没有。”
  瞬间,他意识到一件事。
  姜见明忽然发现,哪怕当年已和莱安私定终身,自己竟也从没想象过能与小殿下并肩站在帝国顶端的样子。
  因为他残缺病弱,力量微小,只是试图去击碎枷锁的一角,就要烧干自己的生命之火。
  比如爱上帝国储君。
  比如求得储君死亡的真相。
  更多的,他没力气去索要了。
  对此,莱安又是怎么想的呢?
  回忆逆溯而来,当年小殿下也曾一遍遍焦虑痛苦地向他许诺,求他相信,怕他不信。
  他一直以为是小殿下年幼纯情太夸张,但如今想来,莱安或许是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消极心态。
  ——地下恋情就很满足,能过一天算一天,不敢规划未来,只敢凑活当下的心态。
  但是,姜见明心魂震荡,他想:但是自己还是站在这里了。
  他依旧那么无力,但殿下一直恶狠狠地拽着他,把他拽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是你将我拽到这个地方的,姜。”
  莱安低声耳语,孤高的神态分明诠释着什么叫理不直气也壮。
  “我来帝国是为你,继承名字是为你,此刻站在这里也是为你。当下的状况,归根结底都怪你,你负责。”
  姜见明叹息:“……我负责真的好吗。”
  莱安:“是你才好。”
  姜见明无奈地敛眉轻笑起来,眼底清波潋滟:“那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很奇异地,他不再颤抖了,惊惶不安的神色也像脱落的伤疤一样从黑色眼眸中消失而去。
  姜见明走向捧着金盘与礼器的礼官,三位礼官满脸麻木,仿佛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
  他淡然向最左边的盘子伸手,缓缓捧起那顶金红王冠,无数镶嵌的钻石、珍珠、镂空的纹样汇聚日光。
  姜见明双手将王冠虚抱在怀里,转身时莱安已经面向这边单膝着地,半跪下来。
  流程里并不需皇太子跪下。
  但没人敢打断这一切。
  “那就愿您,”姜见明轻声说道,“荣光不落,无所不能。”
  莱安肃穆地垂眸低头,姜见明弯下身,仔细地将王冠戴在白金卷发间,为他加冕。
  这一幕定格在仰望皇宫的万人眼中,有一种古老又奇幻的神圣感。
  完毕,姜见明转身,从第二个金盘中托起权杖。
  它细长,前端的工艺复杂华丽,嵌有九颗钻石,份量有些沉。
  姜见明正欲也将它交到莱安手里,莱安却忽然站起来,伸手从第三个托盘里抓起长袍。
  它做成可以外披的斗篷装,深红绸缎做底,纯金丝线织出华美威严的图案,雪白厚重的毛领能一路盖到后背,后摆很长,拖曳在地。
  皇太子一手将他的太子妃揽入怀中,另一手抖开长袍,袍角扬起一道飞扬的弧线,将两个人紧紧包裹住。
  他们是灵魂挚爱,互为此生半身,理应共享这份权柄和荣光。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高喊,鼓掌与欢呼零星响起,虽然有些仓促,有些乱,很不规则。
  姜见明温和地笑了笑,他伸手取下了莱安耳上挂着的小型麦,放在自己嘴边:“你们不需要在此刻欢呼。”
  声音传得很远。
  “你们不需要在此刻欢呼。”姜见明重复,“我知道你们心中有震惊与怀疑。这很正常,因为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件打破了旧规则的事。”
  “帝国的皇太子,册立了一位平民出身的无晶人种为皇太子妃。”
  姜见明说着看向身侧,莱安正静静地望着他,那简直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的眼神。
  姜见明眼角一跳,心想殿下你至少也说几句吧。
  但莱安只是眯眼把唇瓣贴在他的后颈上,抱着他蹭蹭,像一只乖巧下来的毛茸茸兽类。
  姜见明在心内绝望地叹气,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可能是功,可能是过,谁也说不清是哪个,因为没有先例。”
  “对于试图打破旧规则的人而言,当下的赞美或辱骂都是过眼云烟,他们只接受历史的判词。”
  他说,“历史有一双看透时光与风尘的眼睛,它会铭记真正的胜者。”
  “建立旧帝国统治的初代君王奥兰多,曾改用旧蓝母星神话中的众神之王的名讳,自封奥丁大帝。但不过百余年过去,‘奥丁大帝’已经变成了‘暴君奥丁’。”
  “新帝国没有刻意命令,也没有某个人公开提倡,只不过著书的作者一个个换了写法,街头巷尾的聊天也换了称呼。”
  “旧帝历32年,武装反对旧帝国暴政的白鸽赤叶会被迫解散,初任主席赫尔加女士流亡十六年,最终惨死在贫困破败的蓝母星上。”
  “但赫尔加的铜像,今日依旧屹立在自治领的星城正中。”
  姜见明徐徐说着,人群仰头倾听,直播同时也传播了其他八座星城。
  青年军官沉静的声音回响在帝国的任意一个角落:“所以保留你们的怀疑,和你们的子孙一起,看着我。”
  巨大的帝国旗在背后升起,飘扬在白翡翠宫的上空。
  姜见明高举手中的权杖:“最后,今年是新帝历64年,而旧帝历只有63年。我们还有长久的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敬帝国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虽然他说着不需要欢呼。
  但盛大的呼喊声还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淹没了他们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官宣当日,帝国智网瘫痪,九座星城炸锅。
  XX卫视播报节选:……中途,我们兢兢业业的记者采访了部分民众,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军方人士声泪俱下称“我们嗑的cp成真了”,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场群众称“我隐约感觉到姜上校临时救场很心累,而殿下完全沉浸在和自家太子妃贴贴的快乐中”,还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家相关者(!?)称“皇太子是被太子妃揪着头发拎下去的,现在人八成在火葬场里。”感谢大家的热切关注,我们下回节目再见。
第118章
哀伤晶眸(1)
  白翡翠宫外,民众的骚乱久久不息。
  搞完这么一出惊喜,剩下的流程也变了风味。
  加冕仪式一走完,皇太子和新册封的皇太子妃转身手挽手的下台去了,留下一圈儿人大眼瞪小眼;而皇帝陛下显然也被刺激得不轻,本应足足十分钟的演讲被林歌缩短成十句话,讲完她转身也跑了;隐居深宫的皇太后西尔芙今年依旧是坐在四面罩着白绸缎的皇家飞行器中,只给民众瞧了一个影子。
  等皇太后也下去,典礼就彻底无聊起来。
  陈老元帅脸色黑成锅底,在礼官们乞求的眼神下爬上台来救场。
  没办法,该走的流程还是得硬着头皮走。哪怕下头的看客已经肉眼可见地纷纷低头刷智网,早就懒得看这边了……
  ……
  白翡翠宫,后花园。
  林歌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副开国帝后的合影相片。
  相片安躺在雕刻玫瑰的金边相框之内,看着就知道分量很沉。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林歌没有回头,笑吟吟地说:“来啦,这么慢。”
  她那身盛装还没有褪下,仍然艳如一朵墨与朱砂泼出来的花,蕾丝堆叠的裙摆拖在身后,亮得晃眼。
  “我不觉得是我慢,也许是您溜得太随意。”
  黑鲨基地的首领不知何时站在了皇帝身后,“陛下刚才哭了吗。”
  “是啊,太出乎意料,朕都被吓哭了呢。”
  女皇帝嬉笑着,她那颗红义眼闪着微光:“就像朕当年也没有想到,小混账知道晶巢真相之后居然能那么快地狠下心,抛下明明去送死。”
  “可今天他又来这一出,唉呀……你说他是混账呢,还是不混账呢?”
  “……”首领踌躇片刻,欲言又止,最后缓慢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林歌看了看天空,“不过,凯奥斯如果真的能被操纵,那也不是他了。”
  她眯着眼回头,任风吹动鬓角的发丝,“这叫什么……是你们基地信仰的所谓人类意志吗?”
  “也可能是宿命。”首领用平静的电子音说道。她微微偏过脸,虽然面容笼罩在铁面具底下,但给人的感觉似乎是在看向皇帝怀里的那副相片。
  “就像远征的号角即将再次吹响的时候,他们还是并肩站在了白翡翠宫之巅,而我们看着他们。”
  林歌眼睫微颤,睫毛下尚完好的右眼浮现出奇异的光泽。
  几秒后,她将红唇抿起一个弧度:“快要开始了?”
  “三代镇定剂的副作用已经基本消除,很快就能投入全民使用。”
  首领淡淡地说道:“机甲的精神操纵技术第五次实验也很成功,我准备让第三要塞里的银北斗先试一试。”
  林歌挑眉:“很快啊。”
  首领:“理所应当的事,陛下当年可是借征兵的幌子,帮基地强行抓了不少大机甲师呢。”
  林歌摆摆手,低头笑道:“没办法,战时状态,战时状态。”
  她们两个人又随意地聊了聊。林歌忽然直起身,用上了抱怨的语气:“不过你也是倔的,非要天天戴着这样一个铁疙瘩吗?朕已经快不记得你的脸和声音了。”
  皇帝边说,边随意地向旁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黑甲手套。
  首领淡漠地收回手:“这不重要,陛下。”
  “什么屁话。”林歌哀嚎似的长叹一声,抬手搅乱了自己的长发,不顾珠宝发饰叮当落地,“五十多年了,那两个混蛋把这一堆烂摊子扔给朕,你也不肯再好好的见朕……”
  黑发从女帝的指间落下,她低头撑着额角,神色幽幽地道:“算算时间,确实快要到最后的时刻啦。”
  “有时候会想,朕辛辛苦苦把帝国拾掇成现在这幅样子,就算是在他眼里,勉强也该及格了吧?”
  “可是又想,这一仗真的能打赢吗?”
  林歌怅然道:“如果打不赢,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首领弯腰将皇帝的发饰捡起来,放在一旁小桌上:“您不应当多想那些。”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陛下。”首领无比自然地下了定论,“您弄不明白的,还是提刀打架更适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