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烛龙开始进食,一口吞下一具牛尸,饭量惊人。
拴好龙须的驿站老兵则去搬来一个个大水桶,放在道路上,等到龙爪降温后,便把水放入大水桶中,让陆地烛龙饮水。
苏云和四个小孩看直了眼,哇哇惊叹。
这时,烛龙背上的房门打开,一个个绳梯被丢了下来,有人在房中喊道:“天市垣到站了!天市垣到站了!下车的赶快!”
苏云心道:“陆地烛龙拉的车,跟牛马拉的车不一样,牛马拉车,是把车厢放在后面,陆地烛龙拉车,是把车厢放在身上。”
正想着,其中一个房间里有几个年轻男女顺着绳梯走了下来。
这几个年轻男女身上穿着厚厚的衣裳,从衣服领子里露出白色的毛,身后背着重重的包袱。
他们应该是从城里回乡的年轻人,久别归来,各自舒展身子,耸动鼻子,贪婪的呼吸着凉凉的空气。
陆地烛龙背上,有人催促苏云他们上车,道:“天气冷,不能总开着门,快点上来!”
苏云抓着绳梯向上爬去,三只小狐妖跟在后面,花狐在最后。
苏云登上车厢,转过身俯下身子,伸出手,把四个狐妖一个接着一个拎上来。
他正要关上门,只听刚才下车的一个年轻男子哈哈笑道:“终于回到家乡了!我忍不住了!”
苏云看去,只见那年轻男子丢掉包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把身上的衣裳脱掉,光着身子大叫,冲入雪地里。
呼——
从雪地里跳出一只大白狼,在雪中滚来滚去,忽然纵身跃起,撒腿狂奔。
苏云看直了眼,但车厢里的其他人却仿佛司空见惯,驿站里的老兵也是见怪不怪,解开烛龙的龙须,高声叫道:“快点进去,要发车了!快点进去!”
苏云急忙进屋,关上房门。
陆地烛龙吃饱喝足,张开眼睛,晃了晃头,喷吐气息,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
这巨物缓缓迈开腿脚,走出天市垣驿站,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烛龙背上一排排屋舍中乘客们连忙纷纷坐在座位上,稳住身形。
狐不平兴奋得小脸通红,连忙向苏云招手:“在这里,在这里!”
他们坐在一个窗户边,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致。
苏云走过去,身体随着行进的烛龙摇摆不定,他来到座位上,隔窗看去,只见驿站前那几个回乡的年轻人都不见了踪影,只丢下一堆衣服和包袱。
而在驿站后面的山上,几匹白狼正在撒欢般狂奔。
几匹狼冲到山顶,站在风中尽情大吼。寒风吹动白狼们的毛发,在风中飘扬。
嗷吼——
嘹亮的声音与烛龙的长吟共鸣,传到苏云的耳中,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伤感。
这些在城市里务工的天市垣妖族青年,忙碌一年后回到故乡,终于放开束缚,在故乡,在天市垣无人区,他们露出本来面目,放肆的大吼大叫,抒发这一年来被压抑的自我。
而现在,苏云也离开了故乡,前往城市。
他坐下来,眼眶有些湿润,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耳畔又回荡起曲伯苍寥的歌声。
他看着窗外,手指扣着桌面,用老朔方低声哼唱。
外面大雪苍茫,到处都是坟冢,天市垣今年的寒冬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一个英雄,一个豪杰,只有英雄豪杰的坟冢。还有一个来自无人区的少年乘坐者烛龙撵,从乡村赶往城里。
第四十五章
长夜牧歌
车厢晃动,陆地烛龙长长的龙须在窗外飘荡,它的速度渐渐提升,迈开腿脚载着背上的乘客,从两座大山之间穿过,喉咙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
烛龙在穿过无人区,龙吟声威慑潜藏在无人区的妖魔鬼怪。
有人过来检查他们的玉片,苏云这才知道玉片应该是上车的凭证。
车窗下有两排座位,每排座位可以坐三个成年人,苏云的对面还坐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剑眉星目,很是俊秀,充满朝气。
他身上的衣裳也是极为华美,衣领两侧有金凤刺绣,衽边也有金乌驾车拖着大日的刺绣。
“那些白狼,是天市垣无人区的妖怪,变化成人,进城打工。”
那少年像是在对他们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最近几年,城里的妖物越来越多了,治安也是越来越乱。何时才能除尽这些妖魔?”
苏云疑惑道:“兄台,人有好坏,妖怪也有好坏,为何要除掉妖怪,而不是除掉坏人坏妖?”
那少年侧头不去看他,冷笑道:“你从无人区上车,身边带着四个小孩,可见也是妖怪幻化成人。倘若作恶的话,不要落在我的手中……”
花狐悄声道:“小云,这人肯定是刚从官学里跑出来的,满脑子都是降妖除魔的奇怪想法。”
那少年便脸色涨红,额头冒出青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降妖除魔”“除魔卫道”的话。
苏云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他旁边,狸小凡正伸出舌头舔窗户。
窗户是琉璃窗,冰冰凉凉的,而且通透,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乡下来的狐狸哪里见过这个?只觉舔着像是吃糖一样。
对面的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别舔了,那是琉璃,不是糖!”
狸小凡低头,委屈的坐在那里。那少年到底还是心软,把降妖除魔的念头丢到一边,在行囊中翻了片刻,找到几块糖,放在桌子上推给狸小凡,道:“吃这个。这是我从塞外羊城买给我妹妹的马奶糖,有点粘牙。”
花狐小声道:“还不谢谢哥哥?”
狸小凡、狐不平和青丘月三个小家伙唰的一下齐齐站了起来,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谢谢哥哥!”
那少年脸色又红了,手足无措,连声道:“哎,哎,快别这样……我妹妹若是像你们这么懂事就好了。那丫头简直是折磨人的魔王投胎!”
苏云、花狐很快就与那少年熟络起来,那少年叫李牧歌,朔方人,朔方文昌学宫的士子,刚刚成为灵士不久。这次去塞外历练,修行性灵神通,因为年关近了,所以便从塞外回家过年。
“那些白狼,是无人区的狼妖,去塞外羊城打工的。”
李牧歌道:“这些年妖怪变化成人进城做工,都是很寻常的事情,这种事在朔方也很多。先前官府还过问,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妖怪做工,工钱给的低,干活就像是拼命,官府也是乐意看到这一幕,没有驱逐他们。”
苏云放下心来,他答应过老苟夫妇,要在人类的地盘上保护花狐他们的安全,他原本担心城里人发现花狐他们是妖怪,会喊打喊杀。
花狐跟着他进城,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这份同学情谊,特别感动苏云。
外面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忽然烛龙张开大口,口中有龙珠飞出,悬停在口唇之间,龙珠火光如炬,洞彻前方数十里仿佛白昼。
苏云挤到窗户边看景色,只见烛龙行走在山峦之间,已经走出天市垣暴雪地带,前方大山影影幢幢,很是高大。
烛龙竟然一路攀爬而上,很快来到山顶。
烛龙扭动身躯转向的时候,苏云可以看到隔壁的车厢。
那些车厢有些是两层小木楼,顶楼凉亭中灵士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极为明亮的灯,灯光像是刺破夜空的柱子,向四周照去。
苏云借着灯光看去,不由轻咦一声,只见黑暗中竟还有东西,在空中呼啦啦飞行,速度极快,向车厢扑来,但被灵士的灯光一照,便呼啦飞去。
那黑暗中的东西,不知是何物,苏云看了片刻也没有分辨清楚。
他只能看到一些破败的衣服在天上飞,但衣服下是什么却看不清。
“这里是老无人区的边缘。”
李牧歌道:“天上飞的是偃师傀儡,灵士死后,性灵倘若依附在自己死去的身体上不愿离去,就会变成这种奇怪的东西。那些破烂的衣服,便是他们生前穿着的衣服。据说,老无人区里死了不知多少灵士。”
狐不平打了个冷战,颤声道:“那么衣服下面是……”
“骷髅。”
李牧歌补充道:“会飞的骷髅。”
三个小娃娃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惊恐的看着窗外。
李牧歌笑道:“不用怕。烛龙撵上都会有灵士随车,那些凉亭中的灵士便是负责车厢安全的,他们的灯是性灵神兵,专门克制偃师傀儡。”
狐不平更加惊恐,指着窗外道:“猿三祖师!”
苏云心头剧烈跳动,急忙向窗外看去,只见一只丈高白猿赤身站在烛龙撵的一座小楼楼顶,手持混铁棒一棒子捣去,棒子旋转,三只白猿飞出,将旁边的凉亭打得粉碎!
那凉亭中的灵士提着灯笼正在对付偃师傀儡,所料不及,被他的混铁棒捣在胸口,抓不住灯笼倒飞而去,跌出烛龙撵。
那灵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被一只只在暗夜中飞行的偃师傀儡抓住,拉入黑夜的夜空。
车厢中顿时乱作一团,厢内乘客一片慌乱,没有了灵士驱散偃师傀儡,只怕那些披着衣服的骷髅便会闯入车厢,他们都将葬身在偃师傀儡的口中!
从元帝开官学至今已有四十八年,但上过官学的人还是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学会识写文字,能够成为灵士的还是不多。
这车厢中也多是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形,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猿三祖师竟然又追杀上来!”
苏云心中一沉,站起身来,正要说话,李牧歌同时也站起身来,飞速道:“守车灵士死了,必须要有人守着灯,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偃师傀儡吃掉!苏云学弟……”
苏云向外走去,沉声道:“牧歌学长,你来守灯。那暴猿,是来寻我的,我亲自解决!”
李牧歌怔了怔,急忙跟上他。
苏云走出车厢:“二哥,不平,你们来保护车厢里的人!”
花狐精神振奋,脱去外面的袄,沉声道:“小凡,不平,小月,你们守着这个车厢,我去那个没有灵士守护的车厢!一定不能让偃师傀儡进来,明白吗?”
“明白!”
三个小娃娃纷纷脱去外面的厚衣裳,狐不平和狸小凡守在车头车尾,青丘月守在中央。
先前这三个小妖狐化作的小娃娃冰雪可爱,还带着几分憨态,但现在却显得异常冷静沉着。
——狐狸,也是一种猛兽。
现在的三个小娃娃已经进入了狩猎状态!
苏云翻身跳到车厢的楼台上,寒风袭来,车顶风声呼啸,冷风顺着他的衣领往脖子里灌。
“猿三!我在这里!”苏云高声叫道。
猿三祖师手持混铁棒,正在俯身趴在车窗前,往车厢里面张望,搜寻他的下落。
听到他的声音,这头老猿身体一震,转头看来,缓缓站直身体。
李牧歌跳了上来,向猿三祖师看去,不由心头一震:“这妖物好生强壮,很难对付!”
猿三祖师一身腱子肉,肌肉数量比普通人多出一倍有余,他的骨骼强度密度,心脏供血能力,气息悠长程度,也远超人类!
这就意味着,他天生便比人类强大,天生气血便雄厚得很,臂展更长,攻击力和爆发力更强,攻击范围更广!
这种类人型的妖物,还有着极高的智慧,更难对付!
“苏云学弟,你自己当心!”
李牧歌向猿三祖师快步冲去,忽然一跃而起,从猿三祖师头顶跃过。
就在他跳起的同时,猿三祖师用力一震混铁棒,三只白猿飞出,扑向空中的李牧歌。
李牧歌催动气血,他的性灵神通顿时得以显现,却是头顶飘着一口剑,剑柄处有着长长的缨穗。
那口剑被气血灌入之后才浮现出来,李牧歌抄剑在手,在空中施展剑招,剑光一动,便见剑尖处一口口长剑飞出,施展出不同的剑招,迎上那三只白猿!
李牧歌把自己的心思都用在剑上,因此他的性灵神通是剑的神通,他在筑基境界所修炼的武学也都变成了剑法烙印,烙印在他的性灵神通上。
伴随他的剑法施展,筑基时期的剑法武学也会随之施展出来,剑光刺出,一口口长剑从剑中飞跃而出,各种剑法挥洒,犀利非常!
李牧歌尽管挡住了那三只白猿,却被震得手臂酸麻,心中一惊:“这妖物气血太雄浑了!”
他还未落地,另一边,当的一声钟响传来,苏云已经催动性灵神通,黄钟浮现,身如暴猿,迎着猿三祖师大步冲来!
第四十六章
誓分生死
李牧歌落地,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和当的一声钟鸣,苏云和猿三祖师正面碰撞,两人脚下的木楼顿时咯吱作响!
李牧歌看到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白猿和一条条飞舞的蛟龙,不由心头一跳:“这个猿三祖师是个力大无穷的大怪物,所以,苏云士子的原形,也是一个体壮如山的大怪物吗?他是野牛妖还是河马?”
他心中纳闷,能够与白猿这等异兽抗衡的,自然是野牛、河马这等天生神力的家伙。
李牧歌顾不得多想,只见夜空之中一只只偃师傀儡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空中飞行,向这边冲来。
破败的衣裳下,是一具具白骨骷髅,在性灵的驱使下变得异常狰狞。
陆地烛龙还在前进,对此恍若无觉,它是巨型生物,与人类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它带着人类赶路,人类提供给它食物。
偃师傀儡对它没有任何威胁,它也并不负责人类的安全。
它的背上八十栋小楼,只有李牧歌所在的这栋小楼上没有了灯光的守护,成为了那些偃师傀儡的突破口。
李牧歌在小楼的楼台上疾行,握住自己的性灵神通所化的宝剑,展开自己所学的剑术,每一剑刺出,便伴随着一口口长剑从神通中射出,在空中飞舞,每一口长剑都会施展出他磨砺多年的精妙剑法!
他身前身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到处都是流光的剑影,让他宛如八臂剑客一般。
一只只偃师傀儡被他以强大的剑术神通直接斩杀,剑法之精妙,之炫目,令人叹为观止。
想要修成剑术神通极为困难,需要精诚于剑,不但每日练剑,脑中所观想的也是剑,性灵所念也是剑,修炼的时候带着剑,洗澡的时候带着剑,甚至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剑入眠。
如此日日夜夜,所念精诚,金石为开,性灵便会把剑的烙印化作投影,映射到脑海中。
待这烙印与自身的元气结合,便会化作性灵神通,有了威力。
李牧歌便是这样一个剑痴。
然而,那些偃师傀儡被他斩杀之后,很快便会自我重组,再度飞上空中向他扑来。
剑术神通尽管犀利,但是对付偃师傀儡这种老无人区的古怪生物,还是有些困难,不如那些灯笼。
李牧歌皱眉,下方的车厢内,已经传来琉璃破碎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显然有偃师傀儡已经破窗,进入车厢!
就在此时,车厢里传来震荡的龙吟,车窗陡然炸开,只见一条气血蛟龙缠绕在一个偃师傀儡身上,用力转动身躯,将那偃师傀儡绞碎!
“是那个带着狗耳朵帽子的小家伙!”李牧歌略略放心。
车厢中,花狐所化的少年只有寻常人腰间那么高,却在车厢里如蛟龙般来去如风,时而出现在车头,时而出现在车尾!
他时上时下,如蛟龙攀附在车顶、厢壁上,游走如飞。
他的体内气血运转,爆发出一声声雷鸣,但凡有偃师傀儡冲入,还未来得及对惊恐的乘客下手,便立刻被他以蛟龙吟格杀!
而在另一栋小木楼中,狐不平、狸小凡和青丘月人的个头更加矮小,然而却更灵活,一声声奶声奶气的喝声传来。
“龙游曲沼!”
“鳄龙翻滚!”
“龙战于野!”
……
这三个小家伙每次出招,都要中气十足的大声呼喝,让车厢里的乘客既是担心自己会被偃师傀儡抓走,又觉得很是有趣。
三个小娃娃的一招一式充满了野性,力量也是大得出奇,将那些闯入的偃师傀儡打得粉碎。
但偃师傀儡破碎之后便会重组,闯入车厢中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多,狐不平等人愈发吃力,这时李牧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坚持住,陆地烛龙翻越这座山便离开了老无人区,只要过了这座山,偃师傀儡便会自动退去!坚持住!”
陆地烛龙还在攀山,山路陡峭,烛龙背上的木楼也跟着倾斜起来。
李牧歌心中紧张万分,陆地烛龙即将登上山顶,偃师傀儡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让他根本无暇去看苏云与猿三祖师的战况。
烛龙上山下山,这段时间极为关键。
倘若猿三祖师在这段时间格杀苏云,便可以立刻冲来,将李牧歌等人统统杀死,甚至屠了这辆烛龙撵上的所有人!
倘若苏云可以在猿三祖师的攻势下存活下来,烛龙离开了老无人区,李牧歌便可以腾出手来去帮助苏云,围杀猿三祖师!
胜负,甚至生死,就决定在这上山下山的时间!
李牧歌闷哼一声,感觉到体内的元气有所衰退,同时对抗这么多的傀儡偃师,他的修为损耗之快,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他尽管是蕴灵境界的灵士,有蕴灵境界的功法,但是他的元气修为却并不强,不仅比不上猿三祖师,也比不上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