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姝凉凉扫了宁烬一眼,再开口时,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被打断话的不悦,“父亲您瞧,宁烬到现在都还不相信那日我没有推谢语,只是因为我厌倦了他总因谢语冤枉指责我,懒得再理会他了,他才不得已打消了逼迫我去道歉赔罪的念头罢了……”
说到这儿,黎姝又凉凉扫了宁烬一眼。
成功让已经张开嘴欲辩解的宁烬把嘴闭上后,她继续说道:“竹苑虽非我个人所有,也有他宁烬的一份,但我这个人不是他宁烬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他既因为谢语选择了搬出竹苑离开我,那他就别想再搬回竹苑了,如若父亲偏颇他,非要逼着我让他搬回竹苑,那我明日会进宫请皇后娘娘为我做主。”
宁舒阳紧紧拧着眉,脸色是沉了又沉。
他以为黎姝气性再大,只要他开了口,黎姝就算不愿意,也不至于当众驳他面子。
毕竟黎姝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进门后又不论是对长辈,还是同辈,都谦恭有礼。
而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
只要烬儿搬回竹苑去了,此后他们小两口磨合磨合,总能和好的。
谁想黎姝态度竟如此决绝!
甚至还连皇后都搬了出来!
可见烬儿此前的所作所为是已经严重触及了她的底线啊!
思及此,宁舒阳心头微微一跳。
该不会……
黎姝会突然修书请求皇上准许烬儿纳妾,是因为她真动了跟烬儿和离的心思吧?
思及此,宁舒阳下意识就看向了许岱君。
近一年多里,他忙于完成皇上交给他的练兵任务,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不时的就会差人回府来问询家中一切可安好,而她次次给他的答复都是一切皆好。
因着她与他成婚后的这二十余载里,将他们侯府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生出过什么风波,所以他从未生疑,完全没抽空过问府中琐事。
可现在这叫一切皆好吗!
这一年多里,烬儿到底因为那谢语跟小姝发生了多少不愉快的事!
许岱君迎上他询问中裹挟着谴责的目光,禁不住的就有些心虚。
但也就那么一瞬。
转念想到他有几次回府时,正好撞上烬儿因为谢语跟黎姝吵架,他也没怎么过问,她就心安理得的无视了他的目光。
直接看向黎姝,好声好气的劝道:“姝姝啊,你跟烬儿可是夫妻,这夫妻之间哪有不吵嘴,不生误会的,再者烬儿他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有心要改过了,你就别再紧抓着之前的事不放了,给你们各自一个台阶,让那些糟心事都过去如何?我相信烬儿日后绝不会再像此前那般犯浑了!”
黎姝暗暗呼出一口气,面色平静的看向许岱君,“母亲说的没错,糟心事确实该放下,不能紧抓着不放,可放下后,我的孩子能回来吗?”
许岱君脸色一变。
连带着宁舒阳也变了脸色。
宁烬更是满脸的自责跟悔不当初。
但黎姝又直接看向他问道:“我们的孩子没掉后,你人在哪儿,又在做什么呢?”
“我……”
“你在陪谢语!你在为谢语请太医!你在给谢语机会亲你!”
“……”
宁烬脸色发白,根本无从辩驳。
那天他确实做得大错特错!
不止回府后遇上语儿时,他可以让宁革宁纪把语儿送回竹苑!
此后得知语儿晕倒在府门前时,他也可以让宁革宁纪去把语儿带回竹苑!
那般也就不会发生语儿亲他那桩事了!
而诸如那样的事,往前还不知道有过多少桩,如若他都吩咐旁人去做了,语儿可能就不会喜欢上他了!
那么姝姝也不至于会对他心灰意冷到如今的地步!
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之前他就想不到呢?
难道真是语儿对他下了催眠?
想着,他下意识的又开始去回想此前一年多里他都因为哪些事指责斥骂过他的姝姝。
但他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头疼就再次袭来。
而黎姝的声音也在这时再次响起,“自打谢语入京后,你就像是把脑子丢在了战场上似的,即便谢语本人都反复说我没有难为她了,你也会一口咬定我难为了她伤害了她,然后跟我大发雷霆,视我为不可理喻不择手段的妒妇毒妇,视她谢语为单纯善良到了被我百般欺负都还会帮我辩解说好话的绝世大好人,现在你却突然说你会跟谢语保持距离,还会改过自新,不会再冤枉误解我了,我怎么可能会信,又哪里敢信!不过……”
顿了顿,黎姝定定看了宁烬两眼后,似笑非笑的道:“今日的你,似乎又开始重新长脑子了呢。”
“啊!”
在黎姝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宁烬终于忍不住抱住头叫喊出了声。
吓得许岱君脸色大变。
那方才生怕听到了那些对话日后会惹祸上身,所以尽可能降低了存在感的郭宸亦是方寸大乱。
手忙脚乱的往宁烬头上添了好几针。
黎姝趁他们乱作一团溜了。
坐上暖轿后,她把手里的汤婆子用力按在肚子上,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股寒意团在她肚子里,还在不断往她全身蔓延,冷得她有些想打颤。
明明轿子里就格外暖和!
明明她自那日走出南山寺后,就没有再因斩断了跟那两个孩子的母子缘而心生难过了啊!
难道她只是把自己都骗了过去……
其实潜意识里一直隐隐在怪自己太过草率的放弃了那两个孩子吗?
烦乱中,她靠在轿子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伤她极深的姐弟俩在她眼前互相指责。
第72章
被她从这世上抹杀了
不……
准确来说,是在梦里的她面前互相指责。
只不过梦里的她,都已经化作白骨了!
“我现在住在书院,一个月也就回来一天,我忘了来看她也就罢了,你终日在府中不是绣花就是扑蝶,清闲得很,为什么也这么久都没来看她一眼!她再怎么不堪,可也是我们的生母!叫外人知道她死了这许久,都化作白骨了,才被我们发现,不知得如何骂我们!”
“谁说我终日不是绣花就是扑蝶了!我也忙得很好吗!母亲近来胃口不佳,早膳只有我做的海参杂烩粥她能勉强吃些,我每天天不见亮就得起来为母亲熬粥!还有,皇后寿诞在即,母亲想送皇后娘娘一幅仙鹤图,但父亲说母亲早些年流了太多眼泪,眼睛不好,就让我代母亲绣,我……”
“你休要继续找借口了!你再如何忙,也还是在家中,我不信你要是想到了她,会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来!”
“那你呢!你每月回家后,只要想到了她,只要有心来看她,也肯定是能抽出时间来的!你凭什么……”
“小姐,小姐!小姐!”
桂嬷嬷的呼唤让黎姝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对上满脸担忧站在轿外的桂嬷嬷,她有一瞬的恍惚。
而后她起身出了轿子便轻声问:“我刚刚可是又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了?”
桂嬷嬷点点头,“老奴隔着轿帘叫了一声,小姐没有应答,便猜到小姐许是睡着了,然后老奴撩起轿帘看进去,就见小姐神色痛苦的在轻微摇着头,像是被魇住了,想醒却醒不过来。”
黎姝蹙蹙眉,下意识又用汤婆子碰了碰自个儿肚子。
那股冷到她想发颤的寒意已经不在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她心头凝的一股彻骨寒意。
梦里的她直至变成了白骨才被人发现。
人死后变成白骨需要多少时间呢?
一个月?
三个月?
还是一年三年?
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一个想起她的人……
想着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难过到差点落泪。
她就算死心眼儿了些,也把宁烬他们看得太过重要了些,还蠢了些,始终没多为自己着想,可她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为什么就落得了那样的下场呢!
还有那两个孩子……
罢了!
想到那兄妹俩就那么当着她的遗骨吵到不可开交,谁也没有为她落一滴眼泪,她就微微摇了一下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了。
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被她从这世上抹杀了。
没有想他们的必要了!
回屋后,她刚在软榻上坐下,桂嬷嬷就端来了一碗阿胶桂圆红枣汤,“小姐快吃些暖暖身子。”
“谢谢嬷嬷,看来我定是要被嬷嬷给养胖了的。”
“胖些才好,胖些有福气,而且小姐得再胖些才好看。”
“……”
黎姝莞尔笑了笑,喝了几口汤后,突然道:“嬷嬷今晚陪我睡可好?我今晚有些不想一个人……”
桂嬷嬷愣了愣,随即眼尾就微微有些发红。
小姐七八岁以后,可就再没有用这般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让她陪着睡觉了。
方才究竟又做了怎样的噩梦!
但她没有问,只是压着心疼点了点头,然后道:“那小姐先吃着,老奴去沐浴一番,免得老奴身上的臭味熏着小姐了。”
“嬷嬷身上可没有臭味,香着呢。”
“……”
桂嬷嬷心头又是一疼。
以前她有一回病到吐了满床,小姐也半分都没嫌弃她,一直待在她房里看着旁人为她更换衣物跟被褥,然后还亲自喂她喝了药。
她一直以为,那么好的小姐,一定能一生顺遂美满。
谁曾想却……
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前一刻,桂嬷嬷快步走出了房间。
迎面的冷风把她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然后她发现开始飘雪花了。
去年初雪飘下来的时候,青虹翠微兴奋得跟两个傻子似的,在院子里蹦跳着大喊夫人您快出来看下雪啦。
但今儿她们谁也没有那个兴致,还都有些蔫巴巴的。
她禁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晚饭没吃饱?”
翠微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小声嘟囔道:“刚刚小姐回来的时候两眼都红透了,她是不是又给没心没肺的姑爷气着了?”
“没有,今儿反倒是姑爷被小姐气得不轻。”
“那小姐为什么还……”
“想到孩子了吧,在主院里时,小姐在侯爷他们面前提了句孩子回不来了。”
桂嬷嬷答的敷衍。
答完发现那二人更蔫巴了,就拉着她们俩去吃余下的阿胶桂圆红枣汤了。
她们不知道,这会儿临渊悄无声息的在黎姝面前现了身。
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橘黄色小猫。
“这是属下之前经过乱葬岗那附近时捡来的,性格很是温顺,也很粘人,然后属下今天突然想起小姐小时候很喜欢猫猫狗狗,就把它给小姐捎来了,小姐要是喜欢,就把它养在身边,不喜欢的话,属下就把它带走。”
“……”
黎姝眨眨眼,跟那从临渊怀里探出一只毛绒绒小奶袋的小家伙对视了几眼后,笑着点了头,“很可爱,真是捡来的吗?”
临渊点头,“一共捡了三只,就它活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惋惜,还有几许自责。
黎姝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然后突然间想到,他可不就是在乱葬岗被孔三娘捡到的。
以他现在的样貌,小时候定然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瓷人儿。
跟这只可爱的小猫咪一样。
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捡回家好好养起来的吧。
然后她问:“取名字了吗?”
“三只。”
“……太随便了吧?它就没表示不喜欢这个名字?”
“它也不会说话。”
“你就欺负它不会说话吧,改叫只只好了。”
“属下斗胆,觉得还是三只好,只只像只耗子。”
“……”
黎姝挑挑眉,就放下手里的碗,伸出手去。
临渊立刻将小猫咪小心放到她手上。
小家伙确实很温顺,也不挣扎也不害怕的,还立刻讨好的舔了舔她的手。
她心都瞬间化了。
然后她抚摸着小家伙叫了一声“只只”。
小家伙立刻夹着嗓子很是娇气的‘喵’了一声。
黎姝顿时笑了,“瞧,它喜欢这名字。”
临渊见她笑了,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嗯,她喜欢就好。”
此刻同心苑那边。
黎慎坐在床沿满脸担忧的紧紧抓着谢语的手。
仿佛他一放手,谢语就会原地消失似的。
殊不知谢语正在暗暗嘀咕他怎么还不走!
同时,系统正在跟谢语说:【系统检测到宿主用在宁烬身上的羁绊卡即将失效,请宿主尽快进行补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