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我跟母后,还有父皇,应该是最先知道的,因为皇姑婆此前去定北侯府看过你后就进宫来与父皇说了那桩事,当时我与母后也在场……”
话末,回想起那日她父皇说的话,殷菲儿心头就一沉。
早几日,她一有机会就会问母后知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让阿离姐姐跟宁烬和离,可母后说她也不是很清楚,还让她千万不要去缠着父皇问那一茬。
可宁烬跟那谢语有了肌肤之亲那桩事传进宫里来后,她还是没忍住跑去问了父皇。
但父皇竟与她说,就连身为公主的她,夫君也会有三妻四妾,她的阿离姐姐怎么就不能接受夫君有旁的女人了!
当时她就不依了,说她的夫君未来会是一国之君,跟宁烬是不一样的,且宁烬在娶阿离姐姐之前,就已经对阿离姐姐允诺过此生只要阿离姐姐一人了,他现在不仅仅是背叛了对阿离姐姐的承诺,还犯了欺君之罪!
奈何父皇只是淡淡的说,宁烬无意纳妾,他也绝不会准许宁烬纳妾……
想到此,回想起当时她哭着说‘父皇您变了,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您现在都不疼阿离姐姐了’时,父皇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心头就又是猛地一沉。
那一瞬,她不仅觉得父皇从来就没有疼爱过阿离姐姐,也没有真正疼爱过她!
可她又是父皇膝下的公主中,最为受宠的,也就只能告诉自己,那只是她的错觉,父皇肯定也是疼阿离姐姐的,只是在阿离姐姐要跟宁烬和离这件事情上,父皇有无法由着阿离姐姐的理由罢了!
“菲儿?”
黎姝裹挟着担忧跟询问的轻唤响起时,殷菲儿飞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道:“不瞒阿离姐姐,我近日确实有些累,但不是因为远嫁的日期临近后琐事越来越多了,而是因为母后近来有些不对劲。”
最后一句,殷菲儿说得格外小声。
黎姝当场停住了脚步。
皇后有些不对劲?
不知为何,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她在梦里初次见到皇后时,第一印象是皇后陌生到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她后来仔细回想梦中的见闻时,认为那是因为皇后当时也觉得她坏透了,对她彻底失望了,不再喜欢她了的缘故……
然后她又听得殷菲儿说:“母后这会儿在睡觉,阿离姐姐先去我寝殿中吧,我想好好与阿离姐姐说一说,再不与人说说那些事,我都要憋坏了!”
“嗯。”
黎姝点点头,稍稍加快了脚步。
而后殷菲儿寝殿中,殷菲儿命人上了茶水点心,就将她跟黎姝的人都屏退了出去。
然后她抓着黎姝的手整理了好一会儿思绪,才开口说道:“阿离姐姐可能还不知道,那日兰若姑姑之所以会去定北侯府接我回宫,是因为母后突然晕倒了……”
“什么?皇后娘娘那天晕倒了?”黎姝脸色一变。
“嗯!不过阿离姐姐你别担心,母后身体无恙,太医们都说她只是操劳过度了。”
“……”
黎姝稍稍松了一口气。
菲儿远嫁,皇后肯定是万般不舍,也就肯定会想把菲儿的嫁妆置办到最完善,所以才会操劳过度了吧。
但她却听得殷菲儿说:“阿离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粗心大意的很,在母后昏倒前,我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母后有无劳累过度,甚至太医们说了母后身体无恙后,我就没心没肺的放下了心,根本没想到此后要多观察观察母后,以确保母后不会再一次因操劳过度晕倒,但我送皇姑婆时,皇姑婆却叫我多陪陪母后,也多观察观察母后……”
话末,殷菲儿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自责跟哽咽。
黎姝忙道:“大长公主到底比我们多了几十年的阅历,想事情自然要比我们周全。”
殷菲儿吸着鼻子点点头,继续说道:“然后我就每日尽可能的黏着母后,并不动声色的暗暗观察母后,就发现母后精气神儿大不如前了,不时就得小睡片刻来缓解疲劳,且还偶尔会满脸愁容的陷入沉思,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听到这里时,黎姝整颗心都已经提了起来,却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随即是连夏的声音,“公主,皇后娘娘醒了,且皇上也来了,皇上听闻宁世子夫人进了宫,着人来请宁世子夫人跟公主一起过去皇后娘娘寝殿呢。”
第84章
她也知情吗?
殷菲儿收声跟黎姝对视了一眼,就起身道:“既然父皇来了,阿离姐姐你就得立刻过去母后寝殿那边了,等父皇走了,我们再回来继续说。”
黎姝却并未起身,还伸手拉住了她,并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临渊”。
殷菲儿有些纳闷,还没来得及一问,就见临渊自她房梁落下。
“小姐有何吩咐。”
“没事,我只是确认一下你在不在,周遭又有没有旁的暗卫在。”
“……”
临渊静默了一瞬,拱手低头转向殷菲儿道:“请绯云公主恕罪,小的听见小姐呼唤小的时,用药使您的暗卫暂时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殷菲儿两眼一亮,有心想问他是怎么在不惊动她暗卫的情况下潜进她寝殿来的,还想问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用药使她的暗卫陷入失神状态的,以及他用的是什么药,那个什么失神状态又会不会叫她的暗卫觉察到什么等等……
但她到底是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说完“无事”后,黎姝立刻开口问临渊道:“那些暗卫多久会恢复如常?”
“一刻钟后,或者属下直接用解药使他们恢复。”
“嗯,你先退下吧。”
“是。”
临渊应声退下后,黎姝拽了拽殷菲儿,在殷菲儿坐回去后,压低声音道:“未免夜长梦多,你现在就大致跟我说说皇后娘娘的情况。”
话落,她又补了一句,“长话短说。”
殷菲儿迟疑了一瞬,开口时先冲外面说了一句,“我头发有些乱了,阿离姐姐在帮我重新绾发,好了就去。”
“是。”
连夏应话声响起的同时,黎姝已经起身过去打散了殷菲儿的头发。
殷菲儿蹙了蹙眉,却也没有问什么,而是直接压低声音接着前面的话说道:“此前有一日我本是要在皇祖母那边待到傍晚的,但晌午过后我就提前回来凤仪宫了,然后我没让宫人们通传,直接进了母后寝殿,却见母后正在对镜梳头……
该怎么说呢,梳头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母后当时脸上的表情,还有她梳头的动作,甚至是她的坐姿,都让我觉得很是违和,就仿佛……就像是阿离姐姐你从前故意模仿我的动作时一样的令人觉得违和!
而母后当时看见我后,立刻抵着头趴在梳妆台上说她头有些晕,让我扶她回床上去小睡片刻,我因为不放心,立刻请了太医来,然后父皇是跟太医一起来的,还一来就让我去把太子哥哥叫来,我当时冲出了母后寝殿好远才想起太子哥哥曾严令我没有大事不许去找他,就又折返了回去,想听听太医怎么说再去找太子哥哥,然后我再一次冲进母后寝殿时,太医已经不在里面了,母后正靠在父皇怀里哭……”
说到这里,殷菲儿神色很复杂的停顿了几瞬,“阿离姐姐你是知道的,母后是很坚强的,别说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看见过她哭了,以她的性子,便是哭,也不会是那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娇柔哭声!而且当时父皇还冲我发火了,非让我立刻去把太子哥哥叫来!可等我把太子哥哥叫来时,母后都已经睡着了,而当晚母后醒来后一直闷闷的,我想尽了办法逗母后开心,可母后不仅笑得很牵强,还始终心事重重的……所以我有些担心母后是不是生了什么疑难杂症,不想叫即将远嫁的我知道……”
听到这儿,黎姝已经在重新为她绾发了。
她声音一停,黎姝就问:“那之后你还在皇后娘娘身上感觉到过你说的那种违和感吗?”
殷菲儿微微一点头,“有过好几次,还都发生在我长时间离开凤仪宫之后,但我已经旁敲侧击的问过母后好几次她身体是否有恙了,母后都称她好得很,叫我别瞎操心,所以我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母后身了!正好母后帮皇姑婆请了了缘方丈去她府上做法事,我在寻思当天要不要去皇姑婆府上见见了缘方丈,问了缘方丈讨个驱邪符来放母后寝殿里!”
“皇后娘娘为何要帮大长公主请了缘方丈去做法事?”
“就皇姑婆进宫来说要认你做干孙女那日,顺便提及了她近来夜里噩梦不断,不是梦到她亡夫在下面过得不好,就是梦见她那一双没能来到世上的儿女成了孤魂野鬼,想请母后出面替她请了缘方丈去她府上做一场法事。”
“……”
黎姝微微皱起眉。
她虽然时常去南山寺。
可她对南山寺里的高僧们并不是很了解。
也只在此前去供长明灯那日见到过了缘方丈。
原来了缘方丈是需要皇后娘娘出面才能请得动的人物吗?
可南山寺里高僧那么多,大长公主为什么不惜请皇后娘娘出面,也要请了缘方丈呢?
还是说……
关于皇后娘娘身上的异常之处,大长公主也知情呢?
思及此,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给殷菲儿重新绾好头发后,她立刻拉起殷菲儿道:“现在我们先去见皇上跟皇后娘娘,至于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你最好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了。”
“为什么啊?阿离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
黎姝摇摇头,“我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但要不要听我的,你自己……”
没等她把话说完,殷菲儿就道:“我听你的!老实说,我总觉得你不是因为落水后对宁烬心灰意冷了而变了心性,而是知道了些什么事情,还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不然你是不可能在想跟宁烬和离的同时,还要跟你父亲兄长们断绝关系的!而我之所以至今什么也没有问,是因为我知道,能跟我说的时候,阿离姐姐你是肯定会与我说的!”
黎姝眼眶一酸,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就拉着殷菲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们到皇后寝殿时,一进去就听见了皇后的笑声。
是她们都很熟悉的笑声。
皇上虽未笑出声,脸上也满满的都是笑容。
且见到她之后,皇上脸上的笑容也分毫未减,还立刻叫元公公给她赐了座。
但她请完安落座后,他却立刻沉声问:“朕听闻你还在跟宁烬闹?”
第85章
男人的话终究是信不得啊!
黎姝闻言抿着嘴朝殷溯看去时,殷溯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尽,深邃的眼眸中虽不见半分怒意,眼神却比刚刚要锋利了许多,为此她暗暗斟酌了一瞬,才道:“皇上,臣女不是在闹,臣女只是厌倦了但凡牵扯上了谢语的事情,就总是会被他们误会指责训斥,所以臣女想离他们远远的。”
“你是说,坊间之前流传的那些有关你针对难为谢语的事情,你都没有做过?”
“是的!臣女好歹是在宫中住过几年的人,而皇上您英明神武,比臣女父兄都了解臣女的为人,应该知晓臣女若真要对付那谢语,绝不会用那些宫中几岁小儿都会的招数!”
“啧!你别说得宫中人人都满腹心机似的!”
殷溯故作不悦的说罢,又道:“但你都在朕面前如此说了,朕会着人去查清那些事情还你公道的,可你得适可而止,别闹的太过。”
黎姝沉默了一瞬,直接起身去到殷溯面前跪下了,“皇上,臣女真的不是在闹,臣女无法接受自己的夫君将别的女人看得比臣女更重!更无法接受臣女的夫君碰了旁的女人!”
“你这还不是在闹?天下男儿谁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了?”
“我父亲就只有我母亲一个女人!”
“屁!你父亲他……”
殷溯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脾气,改口道:“你父亲是在与你母亲成婚之后,才洁身自好,没再有其他女人的,而你家宁烬虽偶尔看重那谢语胜过了你,但若非你此次这一通胡闹,他绝不会叫那谢语钻了空子,爬上了他的床!”
黎姝压根儿没去听殷溯的后半句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起了他们父亲若是成婚前有过别的女人,那个女人会不会是棋妃的母亲林意欢!
倘若是的话,他们父亲可能在林意欢带着棋妃归京后,将林意欢安置到他们黎家的那处闲置宅子里后,跟其旧情复燃了!
而他们母亲很有可能意外撞破了他们的奸情……
想到此,黎姝儿时的一些记忆突然苏醒了。
她四岁以前,母亲终日都在笑,还会哼各种曲子给她听,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母亲很幸福。
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母亲傻笑,再学着母亲哼曲子。
可她四岁以后,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母亲的笑容已经不会叫人感到幸福开心了,哼的曲子也越来越沉闷不好听了。
难道说……
母亲因为父亲的背叛心死了,所以不想活了?
然后在因为某些机缘知晓了她会有个无比糟糕的未来后,在极尽所能的为她做好了安排后,选择了死亡?
不……
不可能的……
若母亲那般爱她,又有那么厉害的人脉跟能力,定会选择好好活着来护她周全的!
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母亲只能选择死亡!
可会是什么原因呢?
黎姝想的认真,隐约听见殷溯又说了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直到殷溯重重一拍床沿,吓得她一个激灵醒过神朝他看去后,怒声叱道:“黎姝!朕在跟你说话!”
她张了张嘴,正暗暗琢磨该说什么好,殷菲儿就跪到她身旁搂抱住了她,“父皇!您吓到阿离姐姐了!她近来遭受了那么多打击,刚刚又听您说她父亲不止他们母亲一人,她会震惊到走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慕容慧也出声附和道:“皇上,阿离近来先是经历了滑胎,紧接着又遭遇了宁烬的背叛,已经很可怜了,你就别吓唬她了。”
“朕哪里吓唬她了!朕不过是看她走神了,稍稍加重了语气罢了!再说,宁烬只是着了那谢语的道,才与那谢语有了肌肤之亲,如何就是背叛她了?”
“不论如何,宁烬曾对阿离许下过此生只要她的誓言,如今出了那般的事就确实是对阿离食言了,毕竟以他的能耐,若非他给了那谢语机会,那谢语能算计得了他吗?而他至今都还没有将那谢语从他们定北侯府送走,别说是我们阿离了,随便换谁来,都得跟他不依不饶!”
“……”
殷溯死死拧起眉看着慕容慧,但眼底满是宠溺跟无奈。
再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像是对慕容慧妥协了。
“既然皇后也这般说,元宝,你去定北侯府走一趟,让宁烬在今天之内把那谢语送走!”
“是。”
候在一侧的元公公笑着应罢就要退出去。
但殷溯又道:“你顺便把黎姝也送回定北侯府去,她身子都还没有将养好就出来走动,简直是胡闹!”
“是。”
元公公再度应罢后,去到黎姝面前道:“宁世子夫人,请吧。”
黎姝点点头,用力捏了一下殷菲儿的手,才与殷菲儿一道起身。
她的直觉没有错。
皇上来得这么快,果然是不想让她跟菲儿多说话。
幸好她当时凭着直觉拉住了菲儿!
而后她冲慕容慧福身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有些不好,请千万要好好保重身体,臣女改日再进宫来给您请安。”
慕容慧笑着点点头,就听得殷溯道:“黎姝你都嫁人数载了,该自称臣妇才是!”
慕容慧当即看向了他,“皇上!”
“啧!朕这可不是在凶她,是在纠正她的用词!皇后你就惯着她吧,早晚要给她惯得无法无天!”
这般的场景,落在谁眼中,都会觉得帝后情深似海。
黎姝从前住在宫中时就无比羡慕皇上皇后之间的感情。
因为那时她想着,日后她的夫君若是有很多很多女人,很多很多孩子,她是绝对做不到像皇后这般大度的。
尽管老师先生们终日都在教她们为主母必须得大度。
所以宁烬对她许下此生只要她一人的誓言时,她觉得自己此生都无憾了。
可男人的话,终究是信不得啊!
且如今的她,在对皇上生出了戒备,又听了菲儿所言后,只觉得皇上看向皇后时眼中的宠溺跟情意假的有些瘆人!
然而即便是在她的梦中,帝后的感情也始终都是极好的!
那叫她全然想不明白皇上跟皇后之间,以及皇后身上的异常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且她心事过重,没有注意到殷溯在她起身时,因瞧见了她腕间的镯子而脸色骤变。
就连慕容慧顺着殷溯的目光看到她腕间的镯子后,脸色也变了几变。
姑母竟将那镯子给了阿离?
看来姑母跟阿栀的交集,绝不止她跟皇上所知道的那些啊!
第86章
她只想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