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溺风 > 第11章
言语一晌间,周蕙里又道:“我总想来,若你能有个孩子,便是最好了。纵然他纳上多少个妾,也只有你这一个正房少奶奶,你的孩子,与旁人的孩子自是不同的,有了孩子,也或许他就能收收心了……”
沈鸢忽恍了恍神,滚茶烫到舌尖,她轻轻一抖,幸而动作细微,并不曾失态。
正不知如何作答时,却是说曹操曹操到,有人踏着树影朝她走过来,她闻声抬头,是杜呈璋。
“我说怎么寻你不见,原来是在这儿与母亲闲谈。”
阿音要为他添椅,杜呈璋摆手制止,抬起一条腿来,便斜坐在沈鸢一侧的扶手上。
一边笑着,一边歪身从后揽住她的腰,沈鸢被他偎着,一时有些局促,杜呈璋却没什么所谓,仍那样不正不经地笑着:“母亲,你与我的太太聊什么呢?”
“自是你的宝贝太太,连我这当妈的也使唤不得了,”周蕙里佯怒笑道,“我与鸢鸢又能聊什么,不过些琐碎家常,你大可不必担心,总不会把她拐跑就是了。”
沈鸢抬起头,问他过来作甚。杜呈璋道:“吴世源与吴太太来了,我想带你去见见。我们在那边打牌,新开了一桌,还缺一人,你若愿意,也可去与他们打打。”
他低头看她,树影从他头顶洒落下来。沈鸢仰头望着,他笑得很轻淡,那么望了半晌,她意识到杜呈璋生得是很好看的,哪怕那样迫近仰视她都觉得好看,只可惜觉得他好看的从不止她一个人。
“既如此,就去玩罢。”周蕙里道,“今日五儿生辰,是高兴的日子,与我这老太婆待在一处有什么意思,快去罢,快去罢。”
沈鸢本还想旁敲侧击与她说说徐北岩的事,如今杜呈璋在侧,那日他才刚跟徐东廉结了梁子,眼下是说不得了。
无奈她只好起身跟杜呈璋走,走出树荫,她跟着他穿过人声嬉笑的草坪,她问他“吴太太是谁”,杜呈璋顿了顿,答道:“是林宛洁。”
林宛洁。
这名字沈鸢怎会不知,那年她与杜呈璋成婚,宾客中有人久久盯着她看,她见那人眼睛发红,便问戚儿那人是谁,戚儿踌躇答了,她才知道原来杜呈璋还有这么一位青梅竹马。
她见她喝了一杯喜酒,然后就径自转身离开了。后来她转眼嫁给别人,喜帖送到杜公馆,杜呈璋随手丢在桌上瞧也没瞧,因此沈鸢不曾与杜呈璋一起参加她的婚礼,可也许从前林宛洁与杜家太亲近了,她时常听下人们念起“林小姐”,他们说偶然遇见林小姐时,她看起来总是不甚高兴,听闻成日里摔盘砸碗,后来还在外面偷了人。
欢笑声由远而近,不知不觉,沈鸢已跟着他走到草坪中央了。
长桌上摆着刚烤好的葡萄干蛋糕,杜呈璋伸长手臂顺来一个,杜元茉追着他跑,杜呈璋笑着躲闪,把蛋糕塞到沈鸢手里:“鸢鸢,快吃罢。”
沈鸢站定,被他二人绕来绕去地打闹。不过那蛋糕既是到了她手里,杜元茉自不会多说什么,杜呈璋得了势,拉着她边走边回头做鬼脸,他们来到另一侧树荫,草地上摆着两张牌桌,欢笑声里,沈鸢看见人群中的叶慈眠。
分明她早就知道他会来的,一眼撞上时,却还是怔了一怔。
耳畔杜呈璋为她介绍来人,她回过神,看见一旁的吴世源与林宛洁,那的确是林宛洁,这么多年过去,她竟还认得她的眼睛,淡淡漠漠,没什么生气,像一片死水的湖。
“这是吴家大少爷、大少奶奶。”
杜呈璋出声介绍,沈鸢依言行礼。寥寥寒暄之后,他们落座打牌,沈鸢自是猜不透吴家来人的缘由,照理说林宛洁与杜呈璋的关系,当年闹得满城风雨,那吴世源不会不知,岂有上赶着让妻子与旧情人相见的?若说为了生意,好像也不甚通,虽然那吴家确是要仰仗杜家得些门路,可今日毕竟只是杜家小小女儿的生日罢了。若要拉拢关系,待到重大节日再来走动也未尝不可。
她低着头胡思乱想一番,一手好牌也打得稀烂。一不留神给人点了炮,几圈下来,输了不少钱,沈鸢心思不在,觉得没意思,摇摇头说不要打了,顺着风叫邻桌徐西复听见,朗声笑她道:“大少奶奶还怕输钱么?只管打便是了。就是输上多少,也有大少爷给你兜着。”
沈鸢有些尴尬,实是也不好扫兴,只好勉强陪着又打几圈。后来众人都打累了,便收了牌桌去吃点心,沈鸢吃了一块龙井酥,许是打牌打了太久,她坐得腰酸腿乏,只想四处逛逛,绕过树荫来到后花园,水岸边的藤亭底下,切切察察仿佛有人交谈。
瓜田李下,她不愿窃听,转身要走。
却忽然听见那男声,虽则刚刚只见了一面,却还是辨出那是吴世源。
“既已见到,你总该满意了罢。”
第2章好过痴心妄想。颜
沈鸢猛然停住步子,继而有人开口,语气淡淡的,是林宛洁。
“我从没说过我想要见他。”
“你不想见他么?”吴世源反问,“你若不想,怎会在生病时还迷迷糊糊喊他的名字?我与林小姐成婚多年,竟不知林小姐是这般念旧,哪怕要怀念这样一个娶妻纳妾的有妇之夫,也从不肯多看我一眼。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要嫁给我呢?”
“林家家道中落,当年所欠外债,均是仰仗贵府偿还。”林宛洁说,“大少爷愿意娶我,免我林家遭受破败之苦,我很感激,而至于从前的事,都已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
“感激?”吴世源笑了,“可我娶你,并不是要你感激我的。你若真感激我,也就不会与那崔贺私通,你嘴上说着感激,可你心里念的、投怀送抱的,却从没有我吴世源的位置。你对我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我早已说过,我与崔贺那晚,是我喝醉了。”林宛洁道,“大少爷若实在介怀,自可休了我便是。”
“我为什么要休你?我不休!”吴世源骤然提声,恨恨说道,“做错事的是你林宛洁不是我。我不仅不会休了你,还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给我生许多孩子,一辈子都做我的吴太太。你休想恢复自由身,我告诉你,你跟杜呈璋再也没有可能了。”
沈鸢轻蹙了蹙眉,良久,林宛洁道:“如此也好。多谢大少爷把话讲得这样清楚,叫我早些死心,也好过痴心妄想。”
那声音里带着些浅淡笑意,似是并不在乎,又好像心如死灰。吴世源没再说话,后来池塘风起,他走远了,藤花窸窣作响,沈鸢回过神来,正要逃离,忽听得身后温声开口,她只好原地站住。
“大少奶奶,陪我坐一坐罢。”
沈鸢与林宛洁走回草坪,树荫底下一方长椅,林宛洁拂了拂灰,示意她坐下。
遥远处人声传来,倒衬得此处更安静些,沈鸢遭人发觉偷听,低垂着头有些尴尬,林宛洁却不甚在意,只望着她说道:
“我来得冒昧,多少有失礼之处,还望大少奶奶见谅。只因现下你我两家欲要结姻,少不得日后还要联络,我不知方才我与他的话,大少奶奶听到多少,不过我与杜呈璋,实是自他与你成婚,就再未联系过了,万望切勿有所芥蒂,以致误了儿女婚事。”
沈鸢恍惚一阵,总算明白今日吴家来人的原因。
原来三弟杜呈琮所喜欢的那个女学生,是吴家四小姐吴季湉,杜吴两家本就互为臂膀,如此一来更是亲上加亲,难怪周蕙里近日找人算卜生辰八卦,杜呈琮那小子也日日乐得眉开眼笑,大概真是好事要近了。
“杜呈璋……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的。”林宛洁慢慢说道,“是我那时自负,以为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常人道日久生情,他没有不爱慕我的道理。后来才知道这世间的男女之事,总是怪爱捉弄人的,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娶我,我脑海里想象的那些情形,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很仰慕大少奶奶,自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你与他的婚礼上,我心里跨不过那道坎,大概终究没法跟大少奶奶成为朋友。”
“不做朋友也罢,反正我这人也怪闷的,平日里总是无趣。”沈鸢沉吟片刻,弯了弯唇,“不过既然吴府小姐与我三弟彼此有意,大概我与大少奶奶也是有缘,虽做不成朋友,能做做亲戚也是好的。”
林宛洁怔了一怔,随即沈鸢唤人来倒茶。清茶入杯,沈鸢两手拈着敬她,林宛洁默了良久,轻轻接过:“多谢。”
忽然那草坪上空升起一线风筝,悠悠浮浮的,有人拉着线在奔跑。
沈鸢望过去,看见三两少年爱侣,是杜元茉与徐北岩,吴季湉与杜呈琮,他们在阳光底下打闹嬉笑,那画面实在有些耀眼,恍惚间她想着,原来这世间也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爱意,可偏偏别人都有,却落不到她沈鸢头上。
“大嫂!快来一起放风筝呀!”
有人笑着招手喊她,沈鸢回过神,是杜元茉。她摆手推辞,却禁不住那小姑娘跑来拽她的胳膊,她逃脱不得,只好跟林宛洁道别,林宛洁点点头,沈鸢迈出一步,被杜元茉拉进阳光里。
起风了,她耳旁的碎发都吹动起来。
沈鸢接过徐北岩递来的风筝握轮,转眼那风筝越飞越高,一旁杜呈琮的风筝败下阵来,气得他直跳脚,杜元茉开心拍手,笑声似是伴着风筝也一同飘到天上去。
沈鸢同她一起笑着,遥遥远远,那笑容落进叶慈眠眼里。
静静望了半晌,他收回视线,低头喝茶,身侧忽然坐下一人,他偏眼看去,是徐西复。
“叶兄好雅兴,今日杜小姐生辰,怎也不同我们热闹热闹?”
“方才打了几圈牌,可是输了不少。”叶慈眠微笑道,“我输不起,便不愿玩了。”
“区区小钱有什么关系,叶兄又不是穷人。”徐西复笑了,“难怪常言道近朱者赤,叶兄同大少奶奶走得近了,就连托辞也都是一样的。”
叶慈眠骤然一顿,蹙眉抬眸间,徐西复已敛了笑意。
“家父寿辰那晚,你送她回去,我都看见了。”徐西复看着他,“我与叶兄朋友一场,可呈璋也是我的朋友,我既已知道,便实在无法袖手。你也休怪我冷言扫兴——”
“叶兄,那终究是杜家的大少奶奶。”
风拂过叶慈眠的手指,他拈着茶杯良久未动。
远处沈鸢还在奔跑笑着,他听着笑声,慢慢抬手,将杯子递到唇边:“我自然知道。”
众人在杜公馆欢闹了一整日,傍晚时分,沈鸢与杜元茉出门送客。
吴家、徐家各自乘车离开,杜呈璋有事要与徐西复办,也跟着一同去了,沈鸢站在铁门外挥手作别,转眼间人物散尽,回头看时,只剩徐北岩还踌躇未走。
想来小儿女还有什么私房话要说,沈鸢微微一笑,背过身去。
忽听闻深巷里有人依稀叫卖莲蓉米糕,那是江南点心,在京城并不常见,她记起絮儿爱吃,也是刚好找个缘由避嫌,同杜元茉讲了一声,便循声朝远处走去。
时值黄昏,街角热闹,车马声络绎不绝。
沈鸢在杜公馆里闷得久了,偶尔出来一趟也觉得新鲜,她边走边逛,权当散心,不经意间看见前面一人背影,瘦削颀长的,倒好像叶慈眠。
方才人多杂乱,送客时她没见到他,也并不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如今又在街边遇到,想着上前打声招呼,沈鸢快走两步,就要赶上,忽然街边闪出一人,她来不及反应,只望见一叶寒白刀光。
“叶慈眠!”
惊慌喊出声时,她看见行刺之人逃走,叶慈眠晃了一晃,捂着腰侧慢慢跪下。
不记得是怎样扑到了他身边,沈鸢发疯一般搀起他的胳膊,叶慈眠唇色发白,抬眸望过来时,眼神平静,似一片湖。
“大少奶奶——”
沈鸢低下头,叶慈眠按着腰,鲜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快走。”
第21章累吗?颜
傍晚街角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那人收了刀混进人群里,转眼间人群又慢慢围拢过来。
惊呼,尖叫,你言我语,切切察察,人们哗然议论这光天化日谁敢行凶,叶慈眠侧过头,对沈鸢低声道:“有人欲找我寻仇,我不愿牵累你。大少奶奶,你快走罢。”
沈鸢却没听他的,半蹲在他身边,扬起头来,盯着人群冷冷说:“我不管你与他有甚仇怨,但这旁边就是杜公馆,我倒想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竟敢伤了杜家大少爷的朋友。识相的话,最好赶紧去警局自首,如若叫人查出来,那后果可就谁都难料了。”
方才已听叶慈眠唤了声“大少奶奶”,如今又听沈鸢提到杜家,她身份如何,众人随即明白,也就不消多说了。
然而那喧杂人群之中,自然不会有人出来承认,沈鸢说要报案,叶慈眠按住她的手道:“没关系,鸢鸢,算了。”
他说着就要慢慢站起来,沈鸢慌忙扶住。许是流血多了,他手指发凉,动作也有些吃力,不过那刀伤虽然骇人,却并不太深,想来大概只是警告,众目之下,沈鸢扶着他走进巷子里,往深处去了,身后的议论声也就渐渐息了。
阿冬在诊所外扫地,远远望见,赶紧丢了扫帚跑来帮忙。同沈鸢一起把他搀到堂厅坐下,叶慈眠皱着眉,吩咐阿冬去取碘酒与针线,沈鸢立在一边,看他拿剪刀飞快地剪碎了衣裳,低着头消完毒,随即稳稳落下针去。
她吓了一跳,忍不住出声:“不用打麻药吗,先生?”
“前日订的麻药尚未送到,几针而已,不妨事。”叶慈眠声音淡淡,竟好像真不怎么痛似的,顿了一顿,又道,“大少奶奶若担心,便为我取些酒来罢。”
沈鸢回过神,立刻跑到灶房找阿冬要酒。阿冬引她到地窖,从那陈酿的酒坛里装了一壶,沈鸢捧着酒壶回去,不过几分钟功夫,叶慈眠已缝合完了,针线收在一边,静静坐在那里等她。
“酒取来了,你快喝些罢。”
沈鸢看着他发白的脸,嘴上说不妨事,额角的冷汗却骗不了人。叶慈眠接过酒壶,连酒杯也来不及拿,对准壶嘴便仰头灌了几口,沈鸢别过眼去,看见地上剪碎的衣裳,尽是教鲜血浸透了的,湿湿沉沉地堆叠着,刺得她心里发慌。
“是何人……”
她开口欲问,偏偏他也在那时开口了:“累吗?”
“什么?”她怔了一怔。
“看你气喘得这般密,”叶慈眠望着她,“大少奶奶,何苦这样着急呢。”
那一路她都是跑来的,门前的几级台阶,也很不合礼仪地跨迈上去了。进屋后虽刻意稳着呼吸,却显然还是没逃过他的眼,沈鸢有些尴尬,轻声回答道:“我怕先生痛得厉害。”
叶慈眠默了半晌,笑了:“不值当的。”
握着酒壶的手搭在桌边,沈鸢垂眼看去,方才他喝得太急,有酒顺着指节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湿了他的手。
终究酒能镇痛,半壶入喉,他又重新恢复平日里那副镇静淡漠的样子,分明那刀光血影的场景就在不久之前,此刻却已平静得再无踪迹了,沈鸢看着他,恍恍惚惚,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大少奶奶……愈来愈像大少爷了。”叶慈眠道,“刚才在那街角为我出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大少奶奶这般朗声说话。”
沈鸢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情急之下罢了。喊那话的时候,我自己也在手抖。”
叶慈眠扬唇,望了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