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溺风 > 第12章
“多谢。”
他唤阿冬进来收拾残局,将那浸了血的棉球和破碎衣衫丢掉。
沈鸢在一旁看着,后知后觉他方才剪了衣裳缝针,那腰腹必定是裸露了一大片,不知怎么,那时她竟丝毫没注意到,反倒还一个劲盯着瞧,如今醒悟过来,一时臊得脸颊发红。
幸而叶慈眠神情没什么异样,也许是他那时专注缝针,也并未留意她的目光。又坐一阵,天色晚了,她起身告辞,叶慈眠要送她,她忙道:“不必了,我自己走便是。”
他不愿让她愧疚,没再坚持。命阿冬将她送到巷口,沈鸢摸摸阿冬的头,教他快些回去吃晚饭,一转身望见那路边暗暗一片血迹,人群早已散了,可那血还留着。
沈鸢盯着看了一会,收回视线,朝杜公馆走去。迈步的一瞬间,又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隐隐约约地,她忆起那时叶慈眠的话,那时情形慌乱,她记太不清了,可总觉得他仿佛唤了她一声“鸢鸢”,蹙眉想来,又觉得荒唐。
怎么可能,那可是叶慈眠。她默默想道。
那人清醒自持,是最懂得分寸的。
她走进大门,远远望见门廊下立着一个黑影,近到跟前才看清是杜呈璋。
原以为他跟徐西复去办事,少不得又要顺便喝个夜酒,不想竟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张了张口,还未问出声,杜呈璋皱眉问道:“你去哪儿了?”
沈鸢刚要解释,他又道:“方才沈家来电话,我四处寻你。既回来了,快去回电罢。”
沈鸢连忙打回去,原来沈安阔近日犯了腿疼病。
沈家人丁冷落,自她母亲杨氏过世后,沈老爷未再续弦,她哥哥沈之翱又自立门户,如今偌大一个沈家,除却几个丫鬟门童也不剩什么。
沈安阔思念女儿,沈鸢握着电话,言语间也有些哽咽。周蕙里在一旁看得不忍,言道中秋将近,今年便让沈鸢回家过节,沈鸢还在反应,杜呈璋走近,揽住她肩膀:“还不快谢谢母亲。”
沈鸢放下电话低头称谢,杜呈璋又道:“我教阿福去买车票,到时我同你一起回去。”
沈鸢愣了愣:“你也回去么?”
“自然,”他笑了,“女儿要回娘家,岂有姑爷不在的道理。”
沈鸢抿了抿唇,杜呈璋两手握着她肩,将她往楼梯推:“好啦,你也忙了一天了,快回房歇息罢。你没赶上晚饭,我吩咐餐房再做一份,过会儿便给你送去。”
许是就要回家了,沈鸢心里轻松雀跃,脸上笑容也多起来。回到房里,把消息告诉蒲儿絮儿,两个小姑娘也高兴得很,离中秋还有个八九天光景,就已经迫不及待要收拾行李。
杜呈璋歪头靠在门边,难得沈鸢开心,问他要不要喝茶。杜呈璋恭敬不如从命,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沈鸢为自己沏茶,他笑曰“不过是准你回趟家,竟能有这般待遇”,那边絮儿收拾着东西,忽然“咦”了一声。
“大少奶奶的金锁片呢?”
沈鸢手指一抖,茶水泼溅出几滴,落在杜呈璋手背上。他垂了垂眸,又抬眼看向絮儿:“什么金锁片?”
“先前分明一直放在这里的,”絮儿翻着梳妆屉紧张道,“是一块家里带来的黄澄粗金,大少奶奶虽从不戴,可是那般贵重,千万别丢了罢……”
却不知那锁片早已被她当作报酬给了叶慈眠,沈鸢动作僵着,不知如何解释。
杜呈璋蹙了蹙眉,正要追问,蒲儿开口训斥道:“不过一件旧金子,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大少奶奶早就不喜欢了,前日已命我拿去换钱制了衣裳,你不必再找了。”
絮儿委屈地“哦”一声,沈鸢轻轻吐口气,将茶壶放下。
抬起眼来,看见面无表情的杜呈璋,他盯着她很久,问道:“你缺衣裳穿,为何不与我说?竟还要变卖自己的东西。若教外人知道了,岂不是都来看我这杜家大少爷的笑话。”
沈鸢还未开口,他已冷冷站起身来:“大少奶奶既这样有本事,娘家也请自己回罢。”
第22章我早已习惯了。颜
入秋了,窗外一夜虫鸣。
清早醒时,沈鸢手脚都是冰冷的,絮儿知她畏寒,早早炖好了暖汤候着,待听见房内起床动静,便进来为沈鸢披衣。
沈鸢坐在床上捧着碗,听絮儿犹豫说道:“大少爷……已在门外等了许久了。”
汤气氤氲而上,沈鸢垂了垂眼:“他来做甚?”
“许是为着昨晚的事罢,”絮儿道,“大少爷知错了,要来给大少奶奶赔礼道歉呢。”
知错?可是杜家大少爷怎会有错呢。
沈鸢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喝汤,絮儿见她不语,一时有些焦急得左右为难,终究沈鸢还是没忍心,一碗热汤喝净,她拿帕子擦一擦嘴,轻声道:“天冷了,教大少爷进屋来说话罢。”
沈鸢抱膝坐在床上,望着杜呈璋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他坐下来拉她的手,她没躲,只是淡淡说道:“大少爷今日起得倒早。”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问。
“我自是没资格生气的,”沈鸢说,“大少爷阴晴不定,向来如此,我早已习惯了。”
杜呈璋哑口无言,也是自己理亏,只好低头轻轻摸着她的手背。
觉得她手指尖发凉,便下意识合起手掌给她捂一捂,沈鸢垂眼看着,怔了一怔,恍惚间记起他们新婚时候,冬夜里她怕冷,又有头痛的病症,总要他抱在怀里才能睡着,那时他也是这样捂着她的手,为了给她暖床,也少有夜不归宿的时候。
杜呈璋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如今回想,她已记不起一个很清晰的节点了。
也或许是她迟钝,发生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会是一个重要的瞬间,时至今日,只是倔强地记得从前的杜呈璋不是这样子的,可是记忆无用,从前那个拿着白栀子冲她笑的人,早就如一场雾般消散了。
她也已经很少再犯头痛了。
“昨夜都是我不好,那些气话,你忘却了罢。”杜呈璋轻声道,“只是前几日我想带你裁衣,你不肯去,如今却又自己变卖了东西……我实是有些恼火,一时气急,便那般说了。鸢鸢,你莫与我计较。”
可是哪有什么变卖锁片裁剪衣裳,不过是蒲儿为了救场,随口瞎诌的罢了。
沈鸢默了一晌,也有些难言,淡淡抽回手来,下床去洗漱梳妆:“我知道了。”
“今日穿戴好看些罢,一会儿吃了早饭,我带你上街采买些东西。”她在镜前坐下,杜呈璋在她身后出声,“八月十五回家,总要备齐了礼才是。”
杜家大少爷要哄大少奶奶开心,命司机跑遍了全京城,尽拣着些稀奇昂贵的礼物装进车里。
傍晚回家,蒲儿跑下楼来,看着门房忙忙碌碌搬运礼箱,惊叹咋舌得合不拢嘴,丫鬟们爱热闹,也都闻声跑来歆羡围观,沈鸢有些尴尬,低声说杜呈璋买得太过了,杜呈璋满不在乎地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我为太太花钱,那是天经地义。”
“你平日里总不正经,今天这话倒是在理,”周蕙里也在一旁帮腔,“不给鸢鸢花钱,你又想给谁花去?花在别的狐媚子身上,那都是无底洞,早晚将你吃干抹净,到那时你便知道后悔了。”
听那话时,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沈鸢抬起头来,看见三楼栏杆边静立的姚珞芝。
四目相对,姚珞芝沉默着,并没什么表情,莫名其妙地,沈鸢却忽如做错了事般心虚耳赤,有些慌张地别开视线,随即又飞快地低下眼去。
可是荒唐极了,分明她沈鸢才是正房太太,又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沈鸢定了定神,半晌过后,重新抬起头来,姚珞芝已经不见了,那楼梯边空空荡荡,就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杜呈璋差遣阿福买了四张火车票,定在八月十三启程下江南去。
一连几天,絮儿高兴得梦里都在笑,蒲儿笑她孩子脾气,絮儿撅嘴道:“可不是嘛,我才十二岁呢。又不像蒲儿姐姐一般,自小是在沈府与大少奶奶一同长大的,那年我才进沈府,还没熟悉多少,便又随着嫁来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换做是谁能不想家呀。”
“你这丫头,大少奶奶待你这么好,还说什么‘人生’呢。”蒲儿敲她脑袋,“进沈府晚了些又如何,大少奶奶又不曾偏心过。”
絮儿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沈鸢笑了,也不甚在意。算算日子,这日已是八月十二,明日就要动身回家了,想着佳节不在,临走前总该跟周蕙里再说会子话,她拢一拢头发下楼去,路经三楼,听见小厅里隐约有人声。
“真的吗?你真的要带我去吗?”
那声音欢欣鼓舞的,是姚珞芝,沈鸢听出,略停了停步子。
随即听见杜呈璋开口,懒懒散散,似有笑意:“自然。反正家中过节,你也总不参与的,难得你想去上海玩,两张车票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今年中秋,你要陪大少奶奶回娘家的。”
“她有两个丫鬟陪着,少我一个也没所谓。左不过再扯个幌子,说我突然要去上海出差,她又能说什么呢?”
沈鸢怔在原地,后面两人又笑着说些什么,她便听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杜呈璋说“好了,我看看她去”,听见木地板上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想逃离,却没有力气。
杜呈璋抄着裤兜转过廊角,遇见静静站着的沈鸢。看见她神色,他顿一顿,问道:“你都已听见了?”
“大少爷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既已听见了,自是没什么可说的。”他淡淡道。
“从前大少爷答应带五妹求医,后来为着给姨少奶奶裁衣裳,便叫我代去了。”沈鸢道,“如今大少爷说要陪我回家,为着带姨少奶奶出门玩,便又要反悔。”
“在大少爷心里,没什么比姨少奶奶更重要了罢。”
她仰起头望着杜呈璋的脸,毫无底气地盼望他能说个“不”字。到头来自是没有的,杜呈璋垂眼看着她,慢慢说道:“这样显然的事,大少奶奶何必明知故问呢。”
“可我从没要大少爷陪我!”沈鸢忍不住出声,“要陪我回家,这是大少爷自己说的。大少爷既做不到,当初又何必承诺呢?”
“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吗?”杜呈璋看着她的眼睛,“我向来如此。大少奶奶不是也说了?我这般阴晴不定,你早已习惯了。”
良久良久,沈鸢立在原地,说不出话。视线偏侧,她望见他身后遥远处的姚珞芝,是了,她自是没法跟姨少奶奶比的,若能比得过,也就不会有这位姨少奶奶了。
“杜呈璋……”她收回视线,轻轻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真正高兴一回呢。”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杜呈璋动动喉咙,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他站在窗边,低头看庭院里沈鸢同蒲儿絮儿出发去火车站,司机开车驶出杜公馆,杜呈璋回过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姚珞芝:“我们也走罢。”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出火车站,沈府已派人来接了。
南地比京城要温暖些,一路都是青翠的树木,沈鸢透过车窗望着窗外的山水发呆,不知不觉到家了,沈安阔与沈之翱夫妇站在门外迎她。
听闻妹妹回家,沈之翱也携妻回来相聚。虽少了一个杜呈璋,却也比平时的沈府热闹许多,沈安阔设席摆宴自不必说,众人吃喝说笑到夜晚,沈之翱在兴头上,又说要打牌,沈鸢喝得有些头晕,摇头说不打了,要出去走走。
难得从京城回来一趟,蒲儿絮儿均已回家探亲了。沈安阔闻声,吩咐沈府丫鬟陪她出去,沈鸢见那丫鬟面生,不太好意思麻烦,摆摆手说不必:“我都多大人了,父亲,难道还能走丢了不成。”
沈安阔笑了,只好嘱咐她留心水边,月黑风高的,莫要不小心踩空了才好。
那么随口一言,倒是提醒了沈鸢,她记起沈府院外的莲花池塘,虽记忆有些模糊,却还能记得大致的方位,她摸索着走了一阵,穿过树林,视野便开阔起来,月光下那池塘水光粼粼,只不过秋天了,满池的莲叶都已枯黄了。
水边夜风潮湿沁人,沈鸢轻轻呼吸,觉得头晕也缓解些了。只是夜色太暗,并不能看清道路,她小心翼翼地低头走着,邻近池塘抬头,才骤然看见那岸边站着的人影。
沈鸢吓了一跳,手捂着嘴,险些就要出声。
正要转身跑走,忽又觉那人影好熟悉,是在梦里见过,还是平常便见过的?她一时混乱分辨不清,只是盯着那背影一个劲看。
很久很久,她轻声试探问道:“叶慈眠?”
第2章一见钟情。颜
那人闻声回头,水光映在他脸上,沈鸢惊了一惊,居然真的是叶慈眠。
她错愕又茫然地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叶慈眠倒不甚为奇,答道:“刀伤后行动不便,便将诊所暂时停业了。闲来也无事,就想着回家来住几天。”
“先生家也在这附近么?世上竟有这般巧的事。”沈鸢讶异道,“可是方圆几里之内,都是些熟悉的街坊邻居,我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未听说过先生的名字呢。”
“不过茅草一屋,算不得什么大户,”叶慈眠微微一笑,“从前家中只有父亲与我二人,后来父亲过世,我出洋在外,不常回来,大少奶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沈鸢点了点头,虽然惊讶至极,也还是全盘接受了。
这般巧合相遇,自然不好即刻就走,沈鸢留下来同他闲谈几句,却也没什么可聊的,不过东一幅西一篇地瞎扯,后来她问到他的年龄,叶慈眠道:“虚长大少奶奶四岁。”
“这么算来,先生年纪也不小了,”沈鸢道,“既已立业,却怎还不成家呢?”
“年少时有过喜爱之人,可惜那时家徒四壁,没有底气迎娶。”叶慈眠道,“后来漫漫几年,便再无人入眼,想来此事讲究缘分,总是不好强求的。”
“先生这样优秀,眼光定是很高的,”沈鸢说道,“不过如今先生已然有些家底,若实在难忘怀,回头再去寻她便是了。”
“来不及了,”叶慈眠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她早已嫁人了。”
沈鸢轻轻“啊”一声,随即有些惋惜地沉默下去。许是时隔已久,叶慈眠倒不甚在意,神色平静着,好似只是说起一件寻常旧事,半晌之后,又淡淡转了话题道:“大少奶奶,与大少爷又是怎么认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