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3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但也许正因为是陌生人,说了也没关系。
  小青倒也捧场,问:“那以后呢,打算干什么?”
  言谨怅然,想了想,答:“我爸妈让我考研,或者回家乡考编,要都考不上,就托人给我找个法务的工作。”
  小青说:“那挺好的呀,为什么不回去?”
  言谨说:“一毕业就去做法务,以后整个职业道路都不一样了。而且,你不知道我家那儿,就是那种,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连停个车都要想想是不是可以找关系不付停车费的地方……”
  小青听得笑起来,问:“你家哪里的?”
  言谨说出那个
Z
省小城市的名字。确实是小地方,但富庶的名声在外。
  小青果然说:“哇,有钱人。”
  言谨实话实说:“也有普通人,比如我。”她父母都在当地国企工作,属于小钱不缺,大钱没有的那种家庭。
  小青又问:“所以就这样不做律师了?”
  言谨说:“可能吧,我妈说就我这性格,根本不合适,我的名字就是我这个人的反义词。”
  “你叫什么?”
  “言谨,语言的言,谨慎的谨。”
  小青又哈哈哈,还是带着气声的笑,越听越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叫言谨也跟着开心起来。
  小青却忽然安静,顿了顿才说:“……我可能也不做了。”
  言谨没太明白,跟她求证:“不做演员?”
  小青说:“我现在也不算演员啊。”
  “那去做什么?”
  “可能找个地方教小孩子跳舞吧,我从小学拉丁的。”
  “为什么?”言谨问,“也是因为做得不开心?”
  隔了会儿,小青才答非所问:“你是学法律的。”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问句。
  言谨说:“是啊。”
  小青看着她:“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言谨点头。
  小青没说话,俯身翻那只大黑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张钉在一起的
A4
纸。
  “你这还真是万能口袋,连这都随身带着啊?”言谨接过来,看到标题就笑了,那是两份艺人经纪合同,看起来很旧,卷了边。
  “我跟我妈住一起,她……”小青试图解释,说一半又放弃了。
  言谨不好多问,低头看合同。
  “你叫吴晓菁?”她这才知道小青的全名。
  “对啊,”小青自嘲,换上海话念出那三个字,“吴晓菁,小时候被起外号叫狐狸精,肯定逃不掉的。”
  言谨忽然想,所以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让别人叫她小青。再往下看身份证号码,她们同年,都是二十岁。
  第一份
2003
年签的,为期两年,已经到期。第二份
2005
年签的,约定了独家代理,为期十年。
  言谨快速过了一遍条款,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甲乙方签章,指着一个签名问:“这是你妈妈?”
  小青点头,轻轻笑了声,说:“那谁没瞎说,确实十五年。我第一次当群演拍戏才五岁,演个在街上摔倒的小孩,那哭的呀,是真的哭。我妈文化宫歌舞团倒闭下岗的,自己明星梦破了,做梦做到我头上。一开始就是她自己给我找活儿,带着我到处跳舞、走秀、做小群演。后来大了点,年纪尴尬,不好找了,就想签个公司。第一份两年的合同,交了三千培训费,其实也就给介绍了几次群演的机会。到期之后又听他们忽悠,说我头两年还小,跟他们也不是全权代理的关系,公司不可能全力推我,所以才没什么成绩。又说我自身条件好,而且已经有了些经验,再交一万就能升级全约,一般孩子要签这约得三万,还说一定能把我推出来,以后就是第二个谁谁谁……”
  言谨不好作评,只是问:“现在合同期限还剩六年,你什么想法?”
  小青说:“过去四年里,只要我们不去找公司,公司也不理我。我妈一年前去闹过一次,他们总算给我安排了个角色,但也就是特约群演,在象山呆了一个礼拜,报酬五百。”
  言谨听着,又返回去看条款。第一份合同倒是约定了每年两次三组平面拍摄,签两部以上影视剧,但后来签的
10
年长约里却没有了这样明确的表述,只泛泛写了“公司为艺人提供培训、包装、推广”。两相对照,多少沾着些玩文字游戏的故意。
  小青说下去:“那我只能自己在外面找工作,结果他们听说了,反过来找我,说合同约定的是独家全权代理,不能在外面乱接戏,否则片酬、身价上不来。我说上得来上不来都是我自己的事,过去的就算了,解约,以后也不用他们管了。”
  “他们怎么说?”言谨问,其实已经有了个粗略了猜想。
  果然听小青回答:“公司说解约可以,就按合同上写的付违约金,300
万,还有我之前自己在外面接的工作,也按合同说的,赔报酬的三倍给他们。
  “我说这合同我根本没签过字,公司说,未成年艺人都是父母代签的,而且我成年之后还做过他们安排的工作,也就是一年前去象山拍戏那次,所以就算是确认了这份合同。我说这什么瞎几把规定,他们让我自己去找律师问,说公司反正无所谓,要么付违约金解约,否则只要一天不解约,我挣的每一笔钱,都要赔三倍给他们。”
  言谨也想骂,这什么瞎几把公司,但司考前背的那些书还是让她不得不承认:“是有这说法,履行治愈规则。”
  “就傻呗,啥都不懂,”小青怔怔地说,“现在根本没法和我妈提这事,一提她就发疯,说她又不懂,说我怪她,说这些年她放弃自己陪着我到处跑,都是为了我,结果操心还不讨好。我偷偷带着合同去找律师问过,人家说,300
万的案子收费低不了,至少三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这钱,还要租房、吃饭,只能找不露脸,也不用签合同的工作,就打个白条,报酬现金结。要么就这样再等六年,要么就干脆不演戏了……”
  言谨听着,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最后一镜,也许真的就是指最后一镜。
【6】
  服装和道具已经装车,场工还要收这个塑料棚,棚里拉的电灯暗下来,她们给轰到外面,两个人笼在同一盏路灯的光晕里。
  言谨试图安慰,玩笑着把小青说过的话还回去:“其实教跳舞也挺好的,肯定比做群演好,衣服那么脏,还要熬夜,谁都能骂你两句。你去教跳舞,还可以骂小朋友。”
  小青看看她,也是真的笑了,笑着笑着却又低眉,说:“可是,我就是想做这一行,怎么办呢?从小就为了这一件事,到底是我妈做梦,还是我自己做梦,早分不清楚了……”
  言谨听着,忽然震动,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坚决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就是想做这一行,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就不行。
  “你找的是哪儿的律师?”她问小青。
  “就附近法院后面一条街上的……”小青回答,从包里拿名片出来,印制粗糙的一张,红白配色,像是用
word
排的版,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某某律所”。
  言谨看了眼,直接说:“这律师假的吧。正规律所的名字有固定格式,先是省市,然后是字号,再加上律师事务所五个字。你找的这家,最多就是个法律工作者,司法考试都没过的那种,他敢收你三万?还有那合同,虽然是你妈妈代理签的字,而且你成年后默认有效,但也不是说完全没问题,他们根本不可能跟你要那么多钱。”
  小青望向她,是期待的眼神。
  言谨哪做过这个,却还是在那里借着路灯光翻起合同,一条一条地说:“公司方面都是权利,艺人都是义务。居然还有竞业条款,这是仅限于高管和专业技术人员,还要提供相应经济补偿的好吗。而且,你跟他们甚至都不是劳动关系。经纪合同可能形成劳动关系,但如果是劳动关系,他们不能跟你收培训费啊!还有这条,公司为艺人提供培训、包装、推广,他们对你有过多少投入?给你看发票,签过支出单什么的吗?”
  “没有。”小青摇头。
  言谨又问:“那从签约开始到现在,他们给你安排的工作,你总共得到多少报酬?”
  小青说:“我算过,三千多一点。”
  “两份合同,已经六年了,三千?”言谨料到不会很多,但听到这个数,还是有点意外。
  小青点点头,是有些尴尬的。
  言谨不管,继续说下去:“法院判违约金都是根据损失来算的,要么看实际成本,要么看预期收入。他们在你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投入,如果解约,你跟他们的合同还有六年,按照过去的收入,对他们来说,能实实在在算出来的损失也就是三千块钱,他们跟你要三百万?做梦吧。”
  “那我现在怎么办?就不理他们?”小青问,是燃起些希望的。
  “不理不行,你至少得把事情做个切割,比如写个告知函,就像这样,某年某月某日,经纪合约解除,后续扩大损失的部分与艺人无关。就是送达是个问题,你寄挂号信,他们可能拒收……”言谨干脆蹲下,从自己书包里找了纸笔出来,垫在膝头,边想边写边说,“你最好还是直接去跟他们谈一次,记得录个音,说清楚解约已经通知到了,要是他们不接受,那就让他们起诉。你就这么跟他们说,合同里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违约金额更是显失公平。而且,公司有长期不履约的情节,把你晾那儿几年不管。就算上法院,打官司都是要看证据的,你可以举证没有获得他们的服务,还支付了培训费。他们也得举证到底为你投入了多少,否则预期损失也就三千块钱。这个金额走司法程序根本不划算,三百万标的的诉讼费都远不止这点钱。他们让你去问问律师,你就说你问过了,让他们也去找个真律师问问,是不是真想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这笔帐他们自己也会算,其实就是欺负你们不懂,挣完签约的钱,再等着挣一笔解约的钱……”
  小青听着,记着,琢磨着,打断她问:“那万一他们起诉了,我找你做我律师行吗?”
  “我?”言谨停了方才的滔滔不绝,只觉荒谬,“……我不是律师,我大四,还没毕业,只在律所实习过一阵,而且还是在非诉组……”
  小青说:“那是实习律师?”
  言谨摇头:“……也不是。”
  对话冷场一秒,有点扫兴。
  小青却又笑了,是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嘴,都弯成月牙,说:“但是你好厉害啊,以后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律师。”
  言谨赧然,低头继续在纸上写字:“这我手机号码,你先去跟他们谈。要是还有什么问题,你再来问我,我不知道的也能帮你找人打听,我们学校的老师,还有在律所工作的学长,肯定都是真律师。”
  小青看着她写,一声谢谢却有点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接过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说:“……我请你吃饭吧。”
  言谨怔了怔,看了下时间,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还要等我同学,学校挺远的,现在马上回去大概还能赶在宿舍锁门之前……”
  那一瞬的想法很多,是真的要等戴左左,也是不想让小青破费,更是觉得陌生人不至于坐在一起吃饭,以及其他,言谨一时有点想不过来。
  小青其实也差不多,没再坚持,笑说:“那就再见了,哦不对,下次千万别再来了。”
  言谨笑,看着她转身离开,一手拿折叠椅,一手挽着那只黑色大帆布包,颀长的一个人,在地上拖下更加颀长的影子。
  “小青!”她叫住她。
  小青回头,是疑问的眼神。
  言谨提高声音说:“你真的好厉害,以后肯定是个特别好的演员。”
  小青笑起来,朝她一挥手,像是再见,又像是说你别闹了。两人其实已经离得挺远,言谨好像还是能听见她沙沙的带着些气音的笑声。
  那天晚上,戴左左开着一辆他爸淘汰下来的别克凯越,送言谨回城北的学校。
  从停车场出来,驶到基地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言谨忽然看见前面一辆电瓶车,骑车人顶着头湿漉漉的长发,穿件宽大的白
T,迎着风,T
恤被吹得贴到身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折叠椅和那只大包搁在踏板中间,用两腿夹住。天黑,看不太分明,但也知道车很旧了,经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散架似地。
  戴左左扶着方向盘,开口问言谨,还是中午那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言谨说:“挺有启发的。”
  戴左左笑,说:“我问你输赢,你跟我说启发?什么启发啊?”
  言谨忽然想起王小波的一句话,答:“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是‘无’,做热爱做的事才是‘有’。”
  戴左左愈加笑出来,说:“想不到啊,会在你这儿听见这种鸡汤?”
  “有些人,”言谨却不理会,继续说,“好像什么计划都没有,反倒比我这样的更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戴左左瞄她一眼,问:“从我身上看出来的?”
  “是啊。”言谨也看着他,做出很认真的样子。
  戴左左反倒慌乱起来,说:“哎你别这样啊,有点吓人了。”
  言谨这才哈哈笑出来,说:“饿死了,赶紧找地方吃饭吧,我请客。”
  戴左左说:“嗯,这才像话。”
  车里没开空调,车窗玻璃降下来,吹着风。路边鳞次栉比的排挡已经开始营业,桌子和塑料凳摆到街沿,食客们说着天南地北的方言,俗艳的霓虹灯光透过前挡照进车里,还有烧烤摊的烟气,扑面的一阵,迷蒙了视线。
  言谨仍旧望着窗外,前面路口的红灯亮了,别克停下来。那辆电瓶车继续在车流行人里穿行,很快就看不见了。
【7】
  十一假期之后,各大企业、事务所陆续开始秋季校招,一场接一场的宣讲会办到学校里来。言谨随大流,跟着同学去参加。
  台上的人也跟他们谈事业和愿景,说什么选拔、储备、培养,助力每一位优秀的法学生实现踏入法学院之时立下的宏远理想,在推动中国法治发展的进程中刻下属于你们自己的印记!
  言谨听着,还是会想起实习的时候干的那些活儿,想起地黄丸问你有没有脑子啊,觉得这调子属实起猛了以至于虚假。
  但从影视基地回来之后,她仍旧惦记着小青给她看过的那两份合同,反复想着自己那天夜里说的话。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她到处翻书去找法条,验证自己当时的观点。一圈找下来没发现错漏,但还不放心,又去问老师。
  那是个她很喜欢的教民法的老师,也在外面接案子,听她复述一遍大致情况,认为合同条款中约定的甲乙方权利义务存在不合理之处,违约金应该可以酌情减免。
  言谨听着,却能感觉到老师措辞的谨慎,问:“只是‘存在不合理’和‘酌情减免’吗?”
  老师和蔼笑笑,不慌不忙地抛出一连串的反问:“你怎么确定当事人的叙述完全没问题?同样一件事,当事人母亲的说法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你刚开始谈判,就把自己这方面的牌都亮了,话又说得这么死。万一公司不让步,真的选择对簿公堂,当事人是不是可以完成举证责任?公司方面又会不会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证据?”
  言谨给问懵了,这才意识到真律师根本不会像她当时那样说话。
  老师早看惯了这种学生义气,不再多言,随手找了张纸,写下几个关键词,让她去搜相关的论文和判例。
  言谨谢过,回去一一搜了,读了,只觉大开眼界,现实的狗血远比她想的复杂得多。她一时兴起的几句话,可能彻底改变另一个二十岁女孩子的人生。
  那几天,她看了很多书,写了很长的提纲,一直等着小青联系她,好更详细地问一下情况,再给自己说的那个方案打补丁。结果电话没等到,她只好去找戴左左。左左知道小青这个人,但也只是知道而已,答应她会去问问群头,或者在群演接通告的那几个
QQ
群里打听一下。
  一圈问完,回来告诉言谨,这人有段时间没报戏,可能已经离开。
  言谨说:去哪儿了?
  左左说:那谁知道,影视基地附近几个小区里都是这样的人,合租甚至就租个床位,做一阵,来了又走,很正常的。
  而后又问:你找她干嘛?
  言谨打字,打出几个,全删了,只回:全名吴晓菁,你再帮我问问。
  左左说:行吧,但估计不会有啥结果。
  再追上一句:其实,走了也是好事。
  言谨:?
  左左:做群演没前途的,总得找个班上,越早想通这一点越好。
  言谨记得自己跟小青说过的话,教跳舞也挺好的,其实也有这个意思。现实一点来看,最坏的可能就是小青不再做演员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别做梦,好好找个班上,所有人都一样。可又忽觉惆怅,不知是因为小青,还是因为临近毕业,居然连戴左左也开始这样想了。
  她问: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结果看见左左回:明年去日本,学游戏策划,还能再玩两年。
  言谨失笑:挺适合你的。
  左左那边已经换了话题,发来一句:明天我去你学校找你。
  言谨问:干嘛?
  左左答:好消息!好消息!剧组一月一结帐,你那张群头签字的白条换成钱了,整整三十块呢!
  言谨说:别了吧,不够请你吃饭的。
  左左说:那怎么办?这可是你光荣的劳动所得。
  言谨回:充手机话费,谢谢。
  隔了两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言谨那时正在自习,兴冲冲跑出教室接起来,结果却是通知她去参加现场笔试和面试的。过后,她自己都奇怪,当时竟会觉得失望。
  但去到底还是去了。那是一家跟至呈级别差不多的所,办公室地址差不多,装修差不多,整个考核的过程也差不多。
  言谨譬如从头来过,再一次走进一栋玻璃大厦,坐在高区一间会议室里,跟一桌子候选人一起做卷子,而后再被一个个地带进小房间,对着三个合伙人介绍自己,回答问题。
  当然,也有跟至呈不同的地方。
  她改简历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找工作规划得太晚,前几年假期尽在搞各种辩论比赛、法学院夏令营什么的,如果不提之前在至呈的那段实习,她“工作经验”部分等于开天窗。可要是写了,又得面对新加出来的一道难题。
  果然,面试官问:“你在至呈所的资本市场部实习过啊,没被留用吗?”
  言谨心知肚明,这一问倘若答得不好,等于脸上给刺了字——这人不行。而且,因为当年市场繁荣,律所都在扩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