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dcount
这种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她只能用上点春秋笔法,答:“因为感觉不合适。”
面试官自然要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那里不合适?又为什么觉得我们这里合适?为什么对这方面的法律实践感兴趣?为什么想要选择这个领域作为你将来的执业方向?
言谨记着戴左左对她说的,过分追求意义是中二病的表现,人家问你为什么,编一个不就完了嘛。她于是努力回答,却又觉得言辞无力。她为什么不想做
IPO,想做基金?那些理由,她自己都不是很相信。
但总算还是顺利面完了,双方全程面带微笑,最后还愉快地了解了一下团队架构,薪水福利,以及如果被录取,什么时候能挂上实习证,指导律师是谁。
然而,当她走出那栋楼,坐上地铁,正是晚高峰时间,车厢拥挤。她在人群中随着列车摆荡的节奏忽左忽右,看着黑色玻璃上映出的一张张面孔,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自己在哪里。
面前的计划还有长长的一串,十月到十一月,余下几家圈所、精品所的校招,十二月考
LSAT,次年一月考研。
身边的同学大都忙碌而焦虑,言谨也跟着忙碌焦虑,就连晚上睡下去也不安稳,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
有时是海天无际,大浪淘沙,她在那浪里下沉,再下沉,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沉到多深才会被一幅大网捞起。身体正在失重,忽又听见耳边一个声音说,你怎么睡得着的?于是一瞬惊醒,心突突跳起来,困意全无。
有时又是关于暑假实习的。其中一次特别完整,也尤为诡异。她梦到自己坐在至呈所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一份又一份统一格式的尽调材料。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凌晨两点,身边仍旧座无虚席,灯光直白冷硬,还有地黄丸在喊:你有没有脑子啊?你自己看看对吗?跟你说过一百遍了!
场景,对白,全都源于现实。但跟现实不同的是,梦里的她站起来摔了笔电,还把那句话喊了出来:我不干了!
而后一个转场,她发现自己奔波在去面试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穿上成套的西装,从地铁站走出来,不是南京西路,便是陆家嘴,走进一间又一间会议室,坐在一张又一张办公椅上,挺直身体,脸上挂着积极外向的表情,介绍自己,回答问题。
“各位面试官早上好,我叫言谨,非常荣幸参加本次面试。我就读于
A
大法律专业,在校期间,我成绩优秀,积极参加模拟法庭、辩论比赛和各种社会实践,不断积累专业技能和实践经验,掌握了扎实的法律基础知识、良好的法律思维能力及优秀的中英文表达能力。我对
XXX
有着浓厚的兴趣,希望能在接下来的面试中充分展示自己的优势,得到加入贵所的机会,进一步深入这方面的法律研究和实践应用……”
至于那个“XXX”,梦里的她说的真就是“叉叉叉”。梦境荒诞,她自己不觉得有问题,面试官也就那么听着,还微笑点头。反正具体是什么,并购,破产,还是上市,完全取决于她申请的是哪个组的工作。
紧接着又一个转场,她被录取了。一个新的
senior
带她进新的办公室,指给她看新的工位。
忽然间,画面似乎闪烁了一下,周遭微不可查地改变。还是那种直白冷硬的灯光,深色办公家具,灰色防火地毯,不对的只有眼前那张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已经点亮,被狠狠摔过,键盘起翘变型,屏幕闪烁着几条红色绿色蓝色的竖线。但上面显示的内容仍旧可以看清,是她没做完的那份尽调材料,甚至就连时间也仅仅过去一分钟而已,凌晨两点零一分。
一阵战栗,汗毛竖起,她转身就跑。
身后那个新
senior
开口叫她,发出的却是地黄丸的声音:你有没有脑子啊?你自己看看对吗?跟你说过一百遍了!
言谨惊醒。
眼前是寝室小床的帐顶,薄薄一层布帘透进应急灯的幽光,是对面床的毕可欣还在复习。
很多年以后,看到美剧《人生切割术》,其中角色下了班走进电梯,电梯门开又回来上班的镜头让她再一次惊出一身冷汗,对别人玩笑说,好遗憾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把那个梦写下来。如果写了,或许会开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副本也未可知。
2009
年
11
月,现实中的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心跳慢慢平复,脑中还是梦里场景的碎片,偶尔一阵趿拉拖鞋和马桶抽水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露水和洗涤剂的味道。
而后,她又想起那场人造的大雨,以及那个雨夜中独行的背影。
【8】
11
月下旬,司考出分。
当时还没改革,四卷,360
分合格。考生中间流行买全套
361
度的衣服鞋子进考场,考完之后对完答案,都喜欢说自己肯定考砸了,每卷都不超过
90
分。
到了开放查询成绩的那天上午,言谨同寝室的四个女生又都换上那套
361
度,互相说着明年再努力,然后登上司法部网站,开宝似地一个个查分。
综合
88,刑法行政法
87,民法
89……
其实不算太意外,暑假里因为实习耽误了复习,考试之前又出了地黄丸那件事,言谨状态差到极点。但头三卷的得分还是让她看得要吐血,大家都是在假谦虚,原来只有她是真的每卷不超过
90
分。最后一卷是主观论述题,均分最低,正常人都靠前面客观题拉分。言谨只觉大势已去,简直不想看了。最后还是隔壁床夏晨替她看的,看完大叫了声:卧槽
127!
四个人都过了,抱成一团在寝室里跳了好一会儿,那天中午又一起出去吃了顿火锅。
也就是在那个火锅店里,牛羊肉都吃完,烫着菠菜收尾的时候,言谨接到一个电话。
周围乱哄哄的,她没怎么听清,只知道对面问她司考成绩。她如实回答,过了,分数还行。
这大概也是个筛选标准,她终于被一张大网捞起。
对面接着说,她的资料在他们的人才库里,现在有个传媒娱乐组实习律师的空缺,邀请她参加面试。
言谨不记得自己申请过什么传媒娱乐组的职位。虽然在资本市场组的体验堪称地狱,但她找工作的目标仍旧是非诉公司律师。可那一阵寄出去的求职信实在太多,她自己也有点记不清,只匆匆记下时间地点,写到一半才意识到就是至呈所。
想要再问,那边已经挂了。
她奇怪至呈怎么又来找她,还有那个“人才库”,难道不就是一种发拒信的时候大家都会采用的安慰话术吗?实际上无异于入了罪籍扔进辛者库,或者更直观地说,HR
办公室里的碎纸机,万没想到还真的存在,且有合伙人会从这里面捞人。
随后收到正式确认面试时间的邮件,其中有中英对照的职位描述,中文写的是“传媒娱乐组”,英文
entertainment
law,她在至呈实习的时候根本没听说过,在别处也闻所未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天晚上,言谨又给贾思婷打电话,凑上去打听这个组,想要为这次面试做些准备。
至呈是大所,贾思婷其实也就做了两次实习生,她本以为不一定能打听出什么来。结果一说,对面直接报出合伙人的名字:“Theo
周,周其野。”
“这人很有名吗?”言谨问。
贾思婷给她解释,说:“传媒娱乐是个新设的业务组,有且只有他这么一个合伙人,今年才刚从外资所过来的,执业领域说是什么
entertainment
law,但我听人家说,好像主要就是做知产组下面的著作权法。”
言谨听着,粗略分析。好的是新合伙人、新业务组,真的有空缺要招新人。坏的也是新合伙人、新业务组,约等于不靠谱。
果然,贾思婷继续科普:“知产是有个鄙视链的,做专利的看不上做商标的,做商标的看不上做著作权的。”
此处停了停,像是让她想清楚,这个周
par
做的就是著作权。
“而且,听说当初至呈开出很好的条件挖他,其实就是为了浦东那个中美合资的乐园项目。他在洛杉矶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很大的并购案,对那家美方公司非常了解,和管理层也挺熟。但是现在,你新闻里大概也看到过,法律服务的竞标已经拿下,前期和美方的谈判完成,申请交上去,政府批文也下来了,之后具体交付的活儿都是朱
par
下面做并购和建工的人负责……”
“把人挖过来,项目竞标到手,又把他挤出局了?”言谨直接问,仿佛听到一场宫斗,而
Theo
周就是从中落败的那一个,怪不得要从人才库里捞她这种脸上刺字的。
贾思婷自诩社会人,讲话比她委婉得多,只答:“至呈说是搞公司制,号称起薪多少多少,其实总归是律所,不管钱还是发展都是要看组的,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言谨可以领会其中的含义,跟着这位,前途堪忧,收入也可能打折。
“不过,”贾思婷却又转折,“这个
Theo
周还是很值得一见的。”
“为啥?”言谨问,品出些八卦的味道。
贾思婷却只是笑,说:“你上至呈官网搜一下就知道了。”
言谨好奇,道谢挂了电话。电脑就在旁边,她顺手打开,在至呈网站的专业人员列表里搜索
Theo
Zhou,周其野。
寝室的网速还是老样子,页面下载好似慢镜头里的人在眨眼睛,文字先出来了——
言谨看到那个名字:周其野。
头衔颇为响亮:国际合伙人。
还有办公地点,显示有三个:北京,上海,洛杉矶。
执业领域:传媒、娱乐行业的知识产权交易,跨境调查与争议解决。
每一项都有点特别,在她少得可怜的认知之外。
但至呈所在加州的办公室,她倒是知道的,实习的时候看见过所里的官方宣传,也听过同事八卦,号称当地最早的中国律所之一,其实只是至呈买的壳子,分别在硅谷沙山路和洛杉矶会议中心附近的办公楼里租了个小套间,常驻的雇员总共没几号人,估计业务也不多,跟那些大外资所在中国设的代表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最后才是页面右上方的图片,一段一段地慢慢呈现出来。
对面床的毕可欣刚好回来,为之驻足,说:“帅哥哎。”
言谨笑,这应该就是贾思婷说“值得一见”的理由了。
可人家扶着她肩膀细看,又想起自己面试见过的那些合伙人,说:“这照片是不是
P
得有点狠了?”
夏晨和另一个舍友包容听见她们说话,也凑过来。一时间同屋一起吐槽,说经过几年法海沉浮,女律师倒还有几个形象不错的,男的或眼角低垂,或头发稀疏,或满面油光,或西装兜不住肚子,把曾经的滤镜砸了个稀碎,从此看见什么精英律师做主角的言情书,赶紧回去背马原去去晦气。
言谨听着,跟着笑。在至呈所实习三个月,她自认也见识不少。从这方面来说,周其野又有一点特别。
照片里是全所统一的灰色渐变背景,周律师看起来三十出头,身穿藏青色西装,姿势不是烂大街的侧身抱臂,也不含胸驼背,甚至没挂上标准假笑。他看着镜头,笑容清浅,只是眼底唇角的一点,却显得年轻而真诚。
旁边毕可欣还在说:“言谨,这个人你一定得去见一见,看是
P
的还是真长这样。”
言谨说:“放心,我肯定要去试试的,至呈哎。”
那一刻,她心里想,照片可以
P,但神情做不了假。
【9】
约定面试的那天下午,言谨又一次离开学校,换了两趟地铁去陆家嘴。
在律所前台报上姓名,秘书出来接她。跟着人家走进去的时候,她还有些顾虑,要是遇到实习时候的同事应该怎么表现才显得不卑不亢。但现实证明她属实是想多了,实习生不固定工位,隔了几个月,她坐过的位子早给了其他人。还有那个啧啧啧过她许多遍的地黄丸,就那么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向他说了声“刘律师好”,他朝她潦草地点了下头,根本没认出她是谁。
到得早了一点,周其野的房间里没有人。门虽然关着,但隔断是透明的落地玻璃,也没拉百叶帘,看上去空空荡荡。
秘书很和气地说
Theo
还在开会,请她进去稍候,还给她倒了杯水。
第一印象很好。
以她稀薄的社会经验判断,言谨一直相信从秘书身上多少也能看出些老板的脾气来。
但等到在办公室里坐下,她又不能确定了。
眼前只是基本配置的一个房间,有一面不大的落地窗,望出去是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灰蓝色的天空和缓缓移动的云。墙角放着一只登机尺寸的行李箱,拉杆上挂着一套西装,还包着洗衣店的透明塑封,一副赶时间马上就要走的样子。约她这时候来聊一聊,很可能只是潦草的几句话。
路上一小时,面试五分钟,这种事她也不是没经历过。
除此之外,这屋里只有一套
L
形白色办公桌和一张炭灰色办公椅,桌上连台电脑都没放,却供着一尊关公像。
言谨知道至呈所的规矩,合伙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办公室。于是一千个人一千个哈姆雷特,难免就有奇奇怪怪的风格冒出来。尤其是上了点年纪的那种,更有些特别的讲究,木雕,鱼缸,紫晶洞。她甚至还听说过一个刑事组的合伙人,办公室里的长沙发是绝对不可以坐的,专门用来放他的律师袍,不能挂,不能叠,只能平放,意为“摆平”。
这屋显然硬装还没来得及个性化,但关公已经供上了。
由此,言谨下意识地把这位
Theo
周重新归类,好像已经可以看见他手里盘的核桃,腕上绕几圈的沉香木串儿。至于官网上的照片,大概真的就是
P
太狠了吧。
直到几分钟之后,正主开完会回来,她还在研究那尊关公像。
一张泥金面孔,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和丹凤眼,威严地坐着,没拿青龙偃月刀,是一手持春秋,一手屈指捻须的姿态。
家里有亲戚做生意,言谨知道这叫文关公,求财的。
“周律师,面试的实习生已经到了。”秘书在门口说。
言谨听到声音回头,赶紧站起来,欠身与来人握手。
“言谨?”周其野两手都是东西,对她歉意一笑,几步走到办公桌旁,放下笔电和材料,才腾出空跟她握了握。
“周律师好。”言谨点头,脸上挂着面试必备的自信外向的表情。
周其野示意秘书关门,又做手势请她坐,说:“我看过你的简历和笔试的卷子,所以约你过来聊一聊。”
言谨微笑。她记得暑假之前那场两小时的考试。非诉一套卷子,诉讼一套卷子,她做的是非诉的。一道
I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