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5章
结构分析题,还有一篇法律文书写作,剩下全都是中英文法条互译,大多是公司法和知识产权方面的条款。她自信答得不错,所以当时才进了资本市场组实习,在至呈也算是
Top
组了。
  第二印象还是很好。不是因为周其野照片没
P,而是他也有备而来。
  这段时间找工作,言谨阅老板无数,每个都是大忙人,有不少到了面试的时候坐下才抽空看一眼简历。但周其野看了,哪怕他行李箱就放在旁边,几句话聊完就要去出差。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主要做哪方面的业务吧?”周其野接着问,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手指干净修长,自然而然地解开西装纽扣。许是刚从一个重要会议上回来,他衬衣洁白,领带一丝不苟,却没有那种紧绷的正式感,与这间冷硬的办公室,窗外
CBD
的城景,以及桌上的那尊关公像,尤其是关公,形成一种微妙的差异。
  言谨点头,答:“娱乐法。”
  其实,这个词被贾思婷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能说说你对娱乐法的理解吗?”周其野又道。
  言谨说:“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法学分类,而是行业分类。从律师的角度,也就是为传媒和娱乐行业提供法律服务,音乐、演出、电视、电影、有时候也包括体育和时尚。从法律的角度,最相关的应该是合同法、著作权法和公司法,如果是跨国项目,还会涉及衡平法的内容。”
  周其野点头听着,最后笑说:“不错,做过功课来的。”
  言谨倒有些心虚,感觉这是一个类似于老外那种的夸张表扬,字面上的
you
are
amazing,其实只是
so
so。
  她有这个自知之明。贾思婷对她说就是著作权法,但她来之前还是很做了一番研究。可惜当时这个关键词下几乎没有中文资料,她海搜一通,只在《中国版权》这样的行业期刊上找到一篇陈年文章,以及某广播电视大学学报里一篇翻译转载的英语论文,其中引用的都是美国法律体系下的案例,而且也都有些年头了。她囫囵读过一遍,自觉凑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答案。却也只有这么多,再往深了问,她就不知道了。
  传媒娱乐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她只是暗自打气,有什么关系呢?实习的时候跟着地黄丸做造纸企业上市,她也不懂造纸是怎么回事,并且可以说那一屋子的人里面没有一个真的懂。
  但周其野接下来的问题大多关于她那三个月的实习,跟过哪几个律师,做的哪些项目,具体都干了点啥。而后再延伸开去,小到她是怎么做尽职调查里的历史沿革和资质证照核查,大到
VIE
和红筹架构的区别是什么。
  言谨其实准备了不少著作权法相关的内容,可他一个都没问。估计是觉得实习生反正啥都不懂,只想看看她的工作态度和学习能力如何。问题不算难,言谨自认做事效率挺高,也很有学习的主动性,却还是觉得好似压力面试,一路勉力回答,身上出了一层汗,衬衣贴在背后,给空调一吹,有点凉。
  周其野看出她紧张,玩笑说:“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在至呈做过
IPO
苦力的。”
  言谨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此处显然不适合跟着吐槽。
  周其野却继续问下去:“你为什么不想留在资本市场组呢?”
  言谨怔了怔,心里说,不是我不想,而是人家不要我好吗。
  但周其野看着她笑了。
  言谨忽然领会,他连她怼地黄丸的事情都知道了。
  她略感尴尬,清了清嗓子,是为了给自己争取点时间,但其实也没太多考虑,只是如实回答:“资本市场组本来是我的求职目标,我对自己的能力也很有信心。但工作是双向选择,我确实感觉那里不太适合我。”
  周其野又问:“为什么觉得不适合?是工作氛围,还是因为
dirty
work?”
  言谨说:“两方面都有。我不排斥
dirty
work,作为实习生或者将来的低年级律师,即使是简单重复劳动,我也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但我还是觉得工作不能都是简单重复劳动。”
  周其野说:“那你觉得工作应该是怎样的呢?”
  言谨说:“比如一个项目的尽职调查是我做的,我希望也能参与到这个项目的其他流程当中,而不是把我平摊到好几个项目上,每次都让我做同样类型的简单重复劳动。”
  语气流利自信,但最后一句刚出口,她已经在后悔,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呢?搞得好像在教老板做事。
  她看过许多红圈所的招聘启事,其中常有这么一条,认同公司制,愿意分工合作。本来觉得无可厚非,但在资本市场组实习了三个月之后,再看到这句话,她都会想到穿背带裤的卓别林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情景,拧着拧着就被卷到无数大小齿轮之间,变成那部庞大机器的一部分。
  周其野却好像完全不介意,只是接着问:“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
  转折过于突然,言谨怔了怔。
  周其野又道:“别说《肖申克的救赎》。”
  言谨彻底卡壳,她刚想说《肖申克的救赎》。
  周其野解释:“上周校招面试,我问那些同学喜欢看什么电影,都回答我《肖申克的救赎》,我不想再听到《肖申克的救赎》这几个字了。”
  言谨笑起来,而后说:“我最喜欢的电影,如果非要说一部的话,卓别林,《摩登时代》。”
  周其野领会到其中的幽默,也跟着笑了。
  也许是因为话题的跑偏,面试似乎已经到了随便聊聊兴趣爱好的收尾阶段,也许也是因为那个笑容,像照片里一样,显得既年轻又真诚,当他再次开口问:“你已经说了不想做
IPO
的理由,那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做娱乐法吗?”
  言谨笑,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这段时间找工作,总是被问到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想做
IPO,而想做投融资,或者你为什么不想做投融资,而想做并购、建工、破产。我一直觉得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
  短暂一秒的停顿,周其野没说话,只是支肘在一侧扶手上,颇为玩味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言谨能够意识到自己已在面砸的边缘。这些念头每天都在她脑子里翻覆,却又完全没有准备,是就业辅导老师口中面试的大忌。但她还是按照那一刻的所思所想说下去:“现实是,绝大多数应届毕业生并没有足够的自由去选择自己想做的工作。而且,在
TA
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之前,也没有资格去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肯定算不上文艺青年,您问我电影,我真的在想《肖申克的救赎》,对于传媒和娱乐行业,也只有极其粗浅的了解,但仅仅那一点,对我是有触动的……”
  周其野听着,再次微笑。原定半小时的面试已近尾声,他还是问:“能具体说说吗?”
  言谨说:“就上个月,我去做了一次群演。”
  周其野有些意外,笑问:“感觉怎么样?”
  “不能说喜欢,”言谨摇头,回答,“但在那之前我跟很多人一样,认为这个行业被冠名为娱乐,也就只是闹着玩。”
  “之后呢?”他问,期待地。
  “之后,”她说下去,组织着词句,“……一般人其实是很难在工作中找到热爱的,就像三岁上幼儿园,六岁上小学,成年人都得有份工作,自理自立,仅此而已。但我觉得,在这个行业里是有的。所有那些创作者,哪怕只是极其无名的一个,比如一个替身,在成片中只有背影……”
  周其野竟也点头,说:“这确实是个残酷的行业,任何人想要被看见,都需要中彩票头奖那样的幸运。”
  言谨亦点头,虽然当时的她并不真正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脑中出现唯一的画面,竟又是那场人造的大雨,那个雨夜独行的背影。她只是想,面前这位连《肖申克的救赎》都看不上,跟他谈电影,起码得是一般人叫不出名字的大师作品,那种闷死人的文艺片吧。如果说自己被一部抗日神剧里的一个镜头感动?还不如不说。
  最终说出来的,只是这样一段话:“如果有幸进入这个行业,现在的我可以给予的不多,只有作为一个法学生的专业能力,我的责任心,未来每一天的投入和积累。我会努力让自己觉得我能干这个,让我服务的对象也觉得我可以。直到某一天,当我足够了解,做得足够好,这份工作可能也会变成我的热爱。”
  ……
  面试略微超时,言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下一场的同学早已经等在外面。脸瞧着有点眼熟,应该也是至呈某组淘汰的实习生,或者在更早的笔试和集体面试上遇到过。
  人家对她似乎也有印象,偷偷跟她打听:“里面都问什么了呀?”
  言谨还是觉得有些神奇,说:“电影,会问最喜欢的电影。”
  同学一脸迷惑,但秘书已经在叫名字,赶紧进去了。
  言谨走出去,搭电梯下楼,在大堂还了临时门禁卡。回想方才说的那些话,感觉简直就是放飞自我。我我我,太多的我,把想要这份工作的理由说得好像是一次探索和历险,真的会有合伙人纵容一个实习律师这样做吗?
  而且,面试进行到最后,连惯例的那些问题都没有,薪资待遇,团队架构,如果被录取了跟哪位律师,什么时候能挂上实习证。不知道是因为时间来不及,还是她彻底面砸了,人家觉得没必要再谈那些,只是感谢她今天拨冗前来,然后告诉她,结果一周之内通知。
  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她挺喜欢他的风格,尊重,亲和,讲究规则。她也很清楚地知道正常面试的画风是从哪一问开始跑偏的。既然人家说不想听到《肖申克的救赎》,她完全可以在
IMDB
Top10
里再选一部,为什么要说《摩登时代》?还说什么热爱不热爱的呢?
  但再想,每一个字又都是她想说的。
  电梯下到底楼,走出那栋大厦,心跳却一直不曾变慢。她索性跑起来,跑进地铁站,跑上月台。一趟列车刚好驶来,带起的风吹在她脸上,像是一部青春励志片里的一幕。
  险险上了车,被挤得贴在门上,她努力平复呼吸。热爱,她再一次想起这个略显矫情的词语,忽然又觉得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如果周其野选择了她,说明他值得她相信,如果他不选,她也就祝福他,能在那一堆“肖申克的救赎”当中找到一个他满意的。
【10】2023
  世界似乎一日一变,又好像丝毫未曾改变。
  言谨正式回国,已经是初夏了。
  刚交辞职信那会儿,身边所有人都当她发疯。有人猜她大概要结婚,也有人说,她这叫四九年入国军。
  言谨倒也无所谓。倘若人家非要追问一个理由,她便自嘲,说娱乐圈的客户接触多了就是这样的。过去几年,她给他们审合同,帮他们讨价还价,也看过他们中的许多人发疯。
  直到五月份编剧工会开始罢工,反对迷你编剧室制度,反对
AI
创作。演员工会据说也将有动作。不少项目因此延期,甚至取消。
  整条产业链上没有工会的那些打工人,从摄影灯光、到美术妆造,再到后期制作,全都在想办法另寻出路,要么涌向广告业拍
TVC,要么去拉斯维加斯。那是美国另一个制片厂聚集的地方,只是规模比好莱坞大厂小得多,且出品的片子题材单一,仅限于情色。
  言谨认得一个那边的制片人,也是中国留学生,学电影的,早年在好莱坞混得快要讨饭,后来去了赌城,几年下来已经有了自己的厂牌,那段时间正摩拳擦掌,说眼下的行情跟
2020
年那会儿差不多,花几百美金就能请到某某巨星的御用化妆师、灯光、录音、摄像,并且预言情色片行业将迎来整体品质的巨大提升。
  言谨本以为只是玩笑,但后来律所的同事聚餐送她,饭桌上也有人说,这一次罢工恐怕不会很快结束,资方或许会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但复工之后的好莱坞势必哀鸿遍野,已经听说业内好多大机构在筹划裁员,而且是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裁法,有的甚至可能整家公司关停。
  于是,又有人说,Jean,你的选择是对的。说他们留下的这些人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改行?或者计划再考个内华达州的律师执照,去赌城服务新客户。
  言谨听着,只是笑。其实,这趟回去,有国内律所诚邀她加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她去做国际业务的。好莱坞罢工,对她也有不小的影响。事情什么时候能有转机,谁都不知道,一切前途未卜。
  吃完饭,几个人又换了个地方喝酒。
  那个因为抽不到工签被裁掉的小朋友朱泽帅也在,六十天宽限期内没找到工作,已经买好机票,准备回国。还是言谨帮忙,找本科同学夏晨内推,有个红圈所北京办公室的面试等着他去参加。
  朱泽帅为此担心,说:“听人家讲,从美国律所回去的人,在内资所待不满一年都会走,工作环境、人际关系完全两样。”
  言谨笑,在心里问,你才在美国律所呆了多久?
  忽而记起从前,那个时候从美国大律所回去内资所执业的才真是少之又少,她认识的只有一个,也曾觉得他格格不入,怀疑他能不能留下来。
  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是一句自嘲:“那我不更完蛋了。”
  这次回国,她要去的是一个内资精品所,简直就是外企变个体户,从此自负盈亏,且不再有金字招牌傍身。
  朱泽帅汗颜,赶紧说:“啊,Jean,我不是说你,你不一样。”
  言谨只是笑。
  几个人坐露台位子,隔着玻璃栏杆,看见大半西好莱坞的夜景。
  朱泽帅接着慨叹,说:“现在再想想当初读
JD
花掉的时间和学费,简直像中了庞氏骗局一样。还有仰望了那么久的
big
law大型律所,真进来走过一遭,也幻灭了。遇到好年景就是
we
care
about
your
career,一到坏年景,马上变成
we
wish
you
a
brilliant
future。”
  言谨听着耳熟,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收到过这样的邮件,我们衷心祝愿您前程似锦!只觉世界似乎一日一变,又好像丝毫未曾改变。
  眨眼之间,她年纪长起来,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但要论实实在在拥有的东西,却又好像一无所长。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又一次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她回到上海。
  从机场打车去市区,高架路两边盛放着大丛粉色月季和玫红色的蔷薇,车窗降下来,夜色中充盈的依然是熟悉的潮湿的空气,以及香樟树落叶和茉莉的清香。
  言谨给海阔天空发了条微信:我回来了,约不约?
  对面当时没有回复,等出租车到达酒店,仍旧没有。
  一开始找上来的是她,忽然销声匿迹的也是她。言谨倒也不意外,吴清羽这个人,就是这样的,甚至在成为吴清羽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倒过一夜时差,第二天,言谨去见了新所的主任杜书瑜,而后便是办理在国内恢复执业的手续,拍官宣履职照片,跟其他合伙人吃饭,约见客户。
  上海话杜大不分,杜书瑜人称“大主任”。
  几年前流行中美合拍电影,言谨跟她在好几个项目上碰过。杜书瑜是中方的法律顾问,言谨是美方律师之一。那段时间,关于“大主任”的传奇,言谨听过许多。虽然她从不认为强者必须套装如铠甲,高跟鞋如铁蹄,但每次看见杜书瑜,总还是会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冠着“大主任”这样一个牛逼诨名的人,实际如此温柔。
  恰如此刻,大主任抱歉地对她说:“都赶一起了,一点休整的时间都没给你留。”
  然后又给她排了个活儿,是在电影节科技主题周的研讨会上做讲座嘉宾。
  那是在会展中心的小礼堂,言谨讲
AIGC
作品的版权问题,她过去几年刻意侧重的执业方向。开头玩笑,说今天难为大家来听文科生讲人工智能和区块链技术,台下发出一众会心的笑声。她侃侃地说下去,比较中美、欧盟、英国、日本的法规与判例。
  最后十分钟,问答环节,前排有人举手,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那人站起来说:“不知道言律师还记不记得,我们前年在一个项目上见过的,我那时还在实习……”
  言谨看着他,点点头,表示有印象,等着他言归正传。
  那人却又说:“几年没见,言律师还是这么美。”
  言谨蹙眉,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下,脸上仍旧保持微笑,说:“你的问题是?”
  那人竟语塞,现场稍稍冷了一秒。言谨疑惑,他究竟在等什么,是在等她羞涩地说一声谢谢吗?当然,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好问题,她说。其实并不是,更像是喂给她的,也是为了填满剩下的时间。
  作答的同时,她无意望向那个阶梯式礼堂的后方。而后,便看见了阴影中站着的周其野。他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侧首,是静心聆听的姿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又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对上之前,他已在微笑,像是猜到了她此刻的心思,十年前被客户说新来的小助理蛮漂亮的嘛,十年后居然还要被后辈这样评价。
  言谨亦对他笑了。
  待她答完前一问,他举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