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谨说:“周律师。”
台下坐的人回头望,话筒在他们手中传递过去。
周其野接到手中,略微低头,说:“请问言律师,对腾讯诉盈讯和菲林诉百度两个结果相反的判例怎么看?”
“好问题。”言谨还是这样评价。
这一次,确实是。
“前者确认了
AI
作品的版权,后者没有,”她思索,回答,“两个案子的判决看似相反,但其实传达的是一个意思——由自然人创作完成,仍旧是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作品’的必要条件。只是究竟哪些属于人类的创作,哪些是基于机器学习生成的内容,当两部分结合在一起,这个度又在哪里,尚是一个讨论中的问题。事实不同,则结果不同。法律总是滞后于科技,但也可以反过来说,现在的我们有一个绝好的,参与推进立法,见证改变的机会……”
她说着,感觉几分奇妙。如果是多年前的自己听到这番话,是否也会觉得调子起猛了以至于虚假呢?
讲座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去了七楼的餐厅。
言谨才刚在门口餐台上拿了杯酒,手机就震动起来。她走到落地窗旁的一张高桌边,放下杯子,拿出来看,是“海阔天空”终于回复:来我家,喝一杯。
言谨看着,无声笑起来。
忽然想到自己刚毕业那会儿在东昌路租的那套一室户,当时的她正在做一连串影视剧盗版侵权的案件,尚未成为吴清羽的小青过来借宿,没工作的日子,整天整天窝在那张宜家买来的沙发里,看网上下的盗版电影和电视剧,TVB,HBO,张曼玉,周星驰……
其中一句台词宛在耳边。
她如是发过去:包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对面竟也记得,回过来一连串的哈哈哈。
周其野就是这时候走到她身边,说:“言谨。”
言谨抬头,也还是那样称呼他:“周律师。”
“刚才心里想什么呢?”周其野问。
“想说,”言谨抿一口酒,又看着他,“你也是,没怎么变。”
这话是对那个后辈说的,也是对他,其中的意思又有些微不同,她知道他会懂。
果然,周其野笑起来,还是当年的样子。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一起看着夜色下无声涌动的江面,听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有人在身后叫她:“Jean。”
言谨回头,周其野走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1】2010
大清自有国情在。
言谨再次见到吴清羽,是在北京城外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古镇,名字叫雨宁。
那是
2010
年
8
月,她才刚工作不久,第一次跟剧组。
拍的是一部晚清背景的电影,投资不大,却是中外合作。按照国际惯例注册了项目公司,周其野就是这个项目公司的法律顾问。
中外三个投资方,各派人员冠上执行监制、联合制片人之类的头衔,导演和摄影都是美国人,现场其他工作人员大都属于中方。做法大不一样,矛盾也很多,进度一拖再拖,最后开会决定法律顾问驻场。
周其野手下的传媒娱乐组总共没几个人,其他律师不可能长时间待在拍摄地。作为最无用的实习律师,言谨自觉举手,就这样被派了过来。任务无他,万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叫人。
驻场地点有两个,北京市内的棚拍先开始,而后再是雨宁。
那地方在山里,雨多,雾多,当地方言索性把此地叫作雨淋。烟雨缭绕之间,一条条石板路依山势而上,通往客栈,古城墙,古戏台,州府衙门,私塾书院,还有乡绅家的大宅门。
当地条件有限,安排言谨住的是山下新镇上的一家招待所。但那“新”,是相对古镇的“古”而言。房子建起来已经有几十年,内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碎花墙纸洇水剥落,窗式空调嗡嗡作响。
到达此地之后的第一夜,她几乎没睡着。次日天还没亮,剧组的司机已经打电话到房间叫早,说是制片主任安排她坐第一趟车。她于是跟着场务和道具组一起进山,等到收工,还是跟场务和道具组坐最后一趟车返回,走县道回到招待所,天已经黑透。
言谨能品出这里面的意思,有种既然你要看支出控进度,那就索性给你看个清楚的故意。她也不好说人家什么,甚至应该感谢他们配合她工作
。
从那辆金杯面包车上下来,言谨晕车晕得想吐,正不知是去小饭店吃点什么,还是直接回房间饿着肚子睡觉。
“言谨?”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见是个剧组的演员,身上还穿着清末女佣人的服装,黑不黑蓝不蓝的裤褂,头发梳成一个溜光的髻,脸上涂得蜡黄。
言谨疑惑,直到那人笑起来,又说:“还真是你,小白。”
“小青?”她怔了怔才认出来,是凭声音,因为看造型实在分辨不出,也实在想不到这遍寻不着,远隔千里的重逢。
她们一起去吃饭。不是镇上的小饭店,而是在小青住的地方,一个当地人的房子,几个跟组的小特约合住两间屋。矮砖墙围起来的院子里拉着晾衣绳,挂满各人的衣物。剧组在当地近三百人,把镇上的小宾馆和招待所住了个满员,多出来的那些只好租房住。
小青倒也无所谓,说至少有个好处,可以自己做饭。她领言谨去灶间坐,用房东家的大灶炒鸡蛋,烧水,烫青菜,煮面条。
山里入夜之后清凉,门没关,面条出锅,言谨捧着海碗喝了几口面汤,胃里总算舒服了。
小青已经洗过脸,拆散了发髻,拢到脑后,上身套件大
T
恤,不知是洗垮了还是原本就那么大,盖掉大腿一半,下面换了条花布睡裤,光脚趿双塑料拖鞋。这种造型也只有她
hold
得住,裤脚短一截,露出劲瘦光洁的脚踝,还挺好看。
两人各坐一张小板凳,隔着折叠圆桌面对面。
小青看着言谨说:“到底还是请你吃饭了。”
言谨当然记得上次的事,只是有些不敢问,直到这时候才说:“你后来去过经纪公司吗?”
小青说:“我去了,照你写的打印了一张解约通知给他们。”
“他们怎么说?”言谨问。
小青笑笑,答:“经纪人给我看我妈签过字的单子,有用舞蹈房的钟点,还有什么斯坦尼斯表演培训。说我如果以后不干这行,合同留着也无所谓。如果还想干,总得跟他们走解约的流程,否则一天天的都是钱。”
言谨记起民法老师说过的话,心里想,果然。
“那我没办法啊,”小青却还没完,继续往下说,“就把他打了一顿。”
“你什么?!”言谨目瞪口呆,一筷子面条刚进嘴里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小青说:“他也还手了呀。”
“那后来呢?报警没?”言谨追问。
小青淡定吸着面条回答:“进去教育了一天。”
“拘留?”言谨听得心惊肉跳。
“派出所说合同的事情他们管不了,打架两边都动手了,算互殴,最后就是调解咯,签字保证就出来了。”小青无所谓,说到后面索性演起来,一人分饰两角。
那天晚上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她脸上身上带着伤,衣服撕破了,蓬着头。
当天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是个老警察,在门口叫住她,用上海话对她说:小姑娘蛮结棍呃,一个打人家几个。
小青说:不敢当。
老警察说:他们人多,开这种公司的社会关系肯定也不会简单。今天叫是没想到你会动手,下次就不一样了。你做演员靠长相吃饭的,去跟他们闹,打输受伤,是你毁了,打赢留案底,还是你毁了。
小青说:我不考公务员也不上班,留不留案底我无所谓的。
老警察点一支烟,又对她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看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才和你说些心里话。听爷叔一句,不要再去了。
小青看着他,这才点点头,走了。
“那后来呢?”言谨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保证根本不管用,无论是调解书上的签字,还是对老警察点的头。
“后来,我又去了呀。”小青不当回事似地说,反过来安慰言谨,“放心,这回没打架。我拿着他们发的广告,专挑他们招学员的日子去的。就和那些小学员的家长聊,把你说的话再跟他们说一遍——合同里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公司方面都是权利,艺人都是义务,违约金额更是显失公平。实际上长期不履约,把人晾那儿几年不管,你要是自己找工作,他们就找你赔钱。其实就是欺负你们不懂,挣完签约的钱,再等着挣一笔解约的钱。合同里居然还有竞业条款,这是仅限于高管和专业技术人员,还要提供相应经济补偿的好吗。而且,你们跟他们甚至都不是劳动关系。经纪合同可能形成劳动关系,但如果是劳动关系,他们不能跟你们收培训费啊!……”
还是绘声绘色,宛如当时的情景。
言谨哭笑不得,说:“你怎么都背下来了呀?”
小青假谦虚,说:“我这人看不进书,但别人跟我讲过的话,我倒是都能记住。”
闹到这一步,公司的人又出来跟她交涉。
她站起来,双手支在桌上,低头把言谨当作那个经纪人,用当时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们在哪些地方打广告,有本事别让我看见,否则你们在哪里招生,我就到哪里去。你们在上海,我就在上海。你们去杭州,我就去杭州。只要这件事一天没解决,我就天天来。我是真没钱,也只有这条路。不是不让我活吗?那就都别活。”
言谨被镇住,面也顾不上吃了,抬头看着她。
也许因为日晒,再加上妆没卸干净,小青脸上黑了些,反显得双眼格外晶亮,好像要盯到人心里去,又好像不怎么对劲。简直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直到她忽然绽开一个笑,说:“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吓人?”
言谨这才松口气,还是问:“后来呢?”
“解约是不可能解约的,他们挣的就是这个钱,绝对不会破例。”
“那怎么办?”
小青停了停,坐回到板凳上,仿佛说书先生抖出最后一个包袱:“就因为我闹了这一场,有学员家长开始觉得不对劲,报警了。而且不是一两个。都说公司办什么保戏版训练营,经纪人蹭大剧组的名头,收带资进组的钱,但一直没安排拍戏。警察调查下来,他们根本没有那些剧组的关系。隔天到公司抓人,老板和几个经纪人都进去了。我后来还去派出所做了趟证人,说是诈骗。”
言谨绝没想到这个发展,骇笑出声,却也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个老警察,你又碰到他了吗?”她问。也许因为小青模仿得太好,她印象深刻。
小青看着她,点点头。
言谨又问:“他这回跟你说什么了?”
小青还是学着那语气,说:“小姑娘蛮节棍呃。”
言谨笑起来,是真高兴。
“这下我的合同不算数了吧?”小青问。
言谨点头,说:“嗯,你已经通知解约,公司也没有继续履约的可能,而且还涉嫌诈骗,那就彻底没关系了。”
小青也笑,却忽然没了声音,像是方才说了太多的话,这时只是放空了眼神,望着窗外墨黑的夜,听草丛里传来的虫鸣。
直到房东家的黄狗蹓跶过来,言谨紧张,把两只脚缩到板凳上。
小青回神,问:“你怕狗?”
“不是,我就是觉得……”言谨解释。
小青笑起来,还是那种沙沙的气声,说:“这是房东家养的,很乖。”
说着便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午餐肉喂给它。小狗低头在地上吃,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言谨总算把脚放下来,跟小青一起看着它吃,看了会儿才又问:“所以你现在自己找工作?在这里演什么?”
小青点点头,笑说:“女主角的陪嫁丫头,有正面全脸的镜头,还有一句台词——小姐,客人到了。”
言谨也跟着笑,却又觉得怅然。前几天在北京市内的摄影棚驻场,已经见识过此地的群众演员。天没亮就在地铁站外面集合,其中能做前景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就那么站成一排,任凭群头挑选。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在那些人里面看见过小青,只是当时没能认出来。
“你呢?”小青反过来问她。
言谨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真的做律师了呀!”倒是小青替她说出来,“头发怎么剪这么短?我白天在山里看见都没敢认,后来听他们说是驻场的律师,姓言,越想越觉得肯定是你。”
言谨听着,忽然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她们似乎都往前走了一步,但也只是小小的、前路未卜的一步。
【12】
去年秋季那场面试之后的第三天,言谨收到了至呈所传媒娱乐组的
offer,一通电话,一封邮件。
原本觉得自己心态已经很现实,就是每个人都得找个班上,如果面砸了,再试别家。但真的成功,竟也有种雀跃的感觉。
也许因为至呈所起薪透明,本科一律
12K,且晋升路径、培训计划、福利待遇清清楚楚,在应届毕业生里算是第一档的,同学当中颇受艳羡。又或者因为这是她放飞自我面试来的工作,实在难得。
但当言谨打电话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他们却不是很赞成。
母亲纪敏说:“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你还是专心考研,先别着急工作。尤其是做律师。实习那几个月你也尝到味道了,太辛苦了。我们家不需要你这么拼,而且就你那性格,也不合适。”
“我们家条件很好吗?”言谨笑,反问,“怎么搞得好像有什么家产要继承?”
父亲言平在旁边插嘴,说:“是没多好,但养我女儿总归还是养得起的。”
“我好好跟你讲,你别不信,”纪敏最烦她胡说八道,正色说,“前几年搞改制上市,我在单位见的律师多了,加班,出差,应酬,女律师更不容易,客户要你喝酒你喝不喝,下乡镇调查你去不去,有些地方连厕所都没有……”
言谨听着,忽然无话可说。
这种对话似乎每隔几年都会发生一次,高中别住校,大学不要考外省。他们希望她努力,又不要她太努力。她不是很懂这里面的逻辑,细想起来竟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就像个悠悠球,被放出来,又收回去,反正总得有根线牵着,不能走得太远。
更像是种逆反,等到学校三方协议发下来,她第一时间就去律所签约了。
签完之后告诉父母,他们自然是不高兴的,但也没太埋怨她。
父亲言平没说什么,还是老规矩,一切由纪敏发言。
纪敏说:“自己去尝尝味道也好,反正你读书早,到时候也还来得及。”
言谨听着那语气,倒是纳闷了,到时候也还来得及,这里面是有个什么
deadline
吗?
翻了年过去,交掉论文,完成答辩。同一届的学生陆续开始上班,每天都有人从宿舍搬出去,各种小团体轮流约着吃散伙饭。
言谨也开始在陆家嘴附近找房子。因为不想跟人合租,又考虑到加班,距离不能太远,最后在东昌路那里一个九几年造的老小区租了套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找戴左左帮忙开车,把行李从学校搬过去,打扫卫生,添置家居用品。
房间面积很小,推门进去一目了然,就一个卧室,一个封起来的小阳台,外加一厨一卫。楼层低,窗外大树茂密,光线不算太好,但弄干净了看起来也算窗明几净。房租付三押一,实习时候存的那些钱刚刚好够用。既然是不顾父母反对签的工作,再找他们要租房的钱,就太扫兴了。
她自以为安排得很好,但纪敏还是过来看了眼,然后直接说:“这地方不行。”
言谨问:“怎么不行?”
纪敏推开阳台上的窗指给她看,说:“这栋楼就在小区最边上,围墙外面就是菜场,旁边几家小饭馆,我进来的时候还看见有间棋牌室,从天亮吵到半夜,说不定还有油烟味道。”
言谨心想,不至于吧,结果次日凌晨两点棋牌室吵架,四点又听见菜场的鸡开始叫。
纪敏那天也在她那里过夜,一早起来,在小厨房里吃着早饭,就跟她商量买房子的事情,说:“家里的条件就是这个情况,你要是回去,可以全款给你买个小两居,在这儿就差远了,你还得背房贷。”
言谨说:“刚工作买什么房啊?”
纪敏说:“那你这一月月房租交着……”
言谨说:“那是我的工资。”
纪敏笑笑,还是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好像就等着她有一天后悔了向他们求援。
她家那里的人就是这样,不大把一线大城市放在眼中。北京太北,广州太南,深圳怕不就是个镇,至于上海,性价比不行,辛苦一辈子,房子小得一点点,退休金还不如他们高。
言谨又想问,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看到我成功?只是成功是什么?当时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2010
年
6
月,言谨正式离开学校,带着她的毕业证、学位证、法律职业资格证,去至呈所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