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7章
  那段时间,跟她同一届的毕业生大都开始上班。也是巧,她们一个寝室的四个女生都进了律所。
  隔壁床的夏晨和言谨差不多,在一个红圈所的非诉组,和她实习的时候一样自称拧螺丝,一年一年往上熬资历。
  对床的毕可欣本来卯定了要出国,LSAT
成绩也终于刷到
170
以上,可惜
A
大绩点算法奇葩,当年的
top5%不过
3.5,申请几所目标学校全部折戟,找工作也耽误了,最后只进了个小所等来年再战,顺便挂实习证。
  还有包容,算是她们几个当中找工作找得最好的,因为法律写作比赛获过奖,在评委之一的大拿面前混了个脸熟,进了大拿那个精品所非常有名的诉讼团队。
  由此,“实习生永不为奴”群正式更名为“实习律师永不为奴”,群里掀起了新一波骂老板的浪潮。
  先是夏晨,听到组里一个合伙人玩笑,说实习律师听话可爱,就是没什么用,靠整个团队其他律师产生的营收养,之所以招进来就是为了一个“TA
将来也许能挣钱”的预期。但女大学生本科毕业二十二,研究生毕业二十五,接下来谈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等休完产假,跳槽做法务去了,根本就是资不抵债。
  而后又是毕可欣,自称
2000
包月的赔钱货,带教律师还动不动跟她想当年,说:“像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我那时候非法本转行出来做律师,人家不要我,我在律所外面停车场等着,只求能挂上实习证,没薪水也可以。”
  最后轮到包容,说大拿一直强调律师靠笔杆子吃饭,除去做案子,还要给下面律师布置写作任务,然后挑挑拣拣,用自己的名字发表。
  她头回写了交上去,大拿看过不满意,直接说:“你太让我失望了,回去照着镜子问问自己,对不对得起父母,对不对得起老师的教诲?”
  包容在群里发疯,说大拿招聘的时候讲他收学生最看缘分,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几个人轮流吐槽,互相安慰,见言谨没声,又问:“你老板怎么样?变态吗?”
  言谨其实一直看着群里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就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她上班之后,跟周其野总共没见上几面,实在是不熟。
  入职第一天,周其野刚从北京出差回来,上午进办公室,中午请组里人一起吃了顿饭,欢迎她的到来。
  虽然风尘仆仆,周律师看起来还是跟面试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这回没穿西装,就一件衬衣西裤,却也依旧出色,态度也依旧松弛。
  但等到一桌到齐,言谨才发现所谓传媒娱乐组原来这么小。真正听周其野调派的其实总共就三个——高级律师庄明亮,初级律师蔡天寻,还有她这个听话可爱但是没什么用的实习律师。
  周其野在饭桌上介绍,说蔡天寻是投融资组转过来的,庄律师曾在一个国有电影集团做了多年的法务,参与过许多影视项目,以及那个集团从股份改制到上市的整个过程,后来辞职出来执业,也都是做的影视相关的业务,最后又对言谨说:“庄律师是很有行业经验的,你好好跟他学习。”
  言谨自然恭敬应下,庄明亮也跟着嗯嗯啊啊。
  吃完那顿饭,周其野就又拉着箱子走了,说是去新加坡出差,谈一个合拍片的项目。
  言谨也是到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实习期的带教律师就是庄明亮了。
  当时确实有那么点货不对版的感觉。
  且不提周其野,庄律师此人,跟至呈所里其他律师的区别也十分明显。
  六月的上海已经入夏,开车上班的合伙人还是一律衬衣西装,步行通勤的律师也都是长袖衬衣配长裤,西装外套和领带什么的放在办公室里,以备不时之需。而庄律师,穿的是短袖
polo,皮带扣上一个清晰瞩目的七匹狼
logo。言谨初见就觉得熟悉,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既视感。这个庄明亮,有点像她父母单位里那一挂的人。
  她忽然好奇,庄明亮到底是不是周其野招募进来的?如果是,当初面试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最喜欢看的电影?庄律师的回答又会是什么呢?
  虽然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但也就是这么巧,填妥实习证的申请材料,她去找庄律师签字,恰听见他在跟蔡天寻絮叨:“……讲好了招个男的,以后出差、应酬、驻场什么的都方便,现在怎么搞?还要我做带教……”
  言谨听着,想起夏晨在群里说的,只觉耳熟能详。
【13】
  言谨本想去找庄明亮谈一次,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是说庄律师您这样说话没必要吧,还是直接表忠心,说您别客气把我当男的用就好,咱们正规律所,正规服务,不至于有什么事男的能做我不能做的。后来想想自己的名字,还是作罢了。毕竟是有过一次前科的人,谨言慎行为上,先把想说的化作行动吧。
  但等到真的上手开始做,她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作为一个可爱又无用的实习律师,要从行动上表现出有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段时间,她毕业之后留在上海工作的消息已经在家乡亲戚中间传开。
  有人听说她做了律师,问她具体做什么业务?
  言谨如实回答:“传媒娱乐。”
  “哦,哦……”那人其实也不懂,消息传来传去,不知哪一环出错,简直变成了她要进娱乐圈。
  有个堂妹听说了,来找她要明星签名。小朋友先把自己粉的那几位名字念了一遍,又说:“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姐你不管遇到谁都帮我要张签名照,我可以卖给同学。”
  言谨服了,说:“你当演电视剧啊?大明星走进来,我护在前面,说请不要干扰我的当事人?”
  “……那你都干些什么呀?”堂妹问。
  言谨语塞,含糊回答:“就……坐办公室里审合同写材料什么的。哪怕客户是明星,我这种,对接的也都是下面的工作人员。”
  “哦。”堂妹顿觉没劲,不再说什么了。
  言谨苦笑,她其实连这都没见着。
  庄明亮给她安排的工作,一个是整理行业新闻,汇总成中英文对照的
newsletter
定期发给客户。这事原本都是蔡天寻在做,现在交接给了她。
  当时,还是微型博客的字面意思,远未成为公共舆论平台,要搜罗行业新闻,甚至还要订阅纸媒,啥啥电视朋友卫视周刊。言谨从来没追过星,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看这些花花绿绿苹果画报风格的杂志,而且还是为了工作。
  另一个任务是公盘上的规范指引和历史项目归档的材料,让她去自学。
  但也仅是这些,已让她开了眼界。
  尤其是组里正在做的一个中美合拍片的项目,从前期的投资合同、开发协议,到剧本版权审查,再到主创人员洽谈,工作组签约,全程都有律师跟进。甚至连剧本的内容也要看过,做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方面的风险评估。其中绝大部份合同模版都是美方提供的,先由所里的翻译组译成中文,再由律师出法律意见,协商修改细节。
  最高峰时一天之内要确定几十份合同的最终版本,翻译组不可能保证这样的交付时间,所以还是得律师自己来。言谨自然也被拉去帮忙,于是便有幸眼看着项目文件夹里的合同数量从五百翻到一千,再接近两千。
  那几日加班,让她有种梦回地黄丸组的感觉,也不禁叹为观止,第一次意识到一部电影居然需要这么多合同,律师在电影项目中的作用也比她原本想象的重要得多。
  而且,她能感觉到周其野做事的要求很高,调查,沟通,归档,法律文书的撰写方式,法律法规案例的检索,各种文书的格式排版,一切清清楚楚,哪怕这只是一个刚成立没多久的组,做一个全新的业务。
  等忙过最疯狂的几天,公盘上还有不少过去组里做的讲座录像和文稿,言谨也都看了一遍。
  那些讲座的主讲人都是周其野,比如电影制片环节的法律风险,或者视听作品版权保护要点。
  他思路清晰,风度极好,举的那些实例让言谨感觉大有收获,有时候甚至不舍得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先泛听,再拖着进度条精听,外加做笔记。
  不用加班的日子,她晚上七点多离开律所,从陆家嘴走到东昌路,在小区外的步行街上买份馄饨或者炒饭外带,回去出租屋里,还会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看。
  看得多了,也发现周其野一些小毛病,比如说话的时候喜欢中英文混搭,经常讲到一半想不起一个词的中文表达,而且还不仅限于专有名词,甚至包括一些副词和连词,somehow,otherwise,either……or。
  那些讲座都是去国企、私企或者电影院校做的,有一场最后的问答环节,主持人说:谢谢周律师给我们带来一场中英双语讲座。
  言谨笑出来,暗自模拟听众们的腹诽:这人好装啊!
  自此,她每次听到他夹英文,就给他一个个地画正字记下来,觉得自己挺无聊的,也挺无奈,跟老板熟悉起来的方式竟是这样。
  但不管怎么说,当时还是颇有些职业自豪感的,觉得老板真的是要在国内整出一个新的法律服务行业分类来,自己在其中也大有可为。
  大概也是因为把这些视频循环看了几遍,两周之后,当周其野发邮件给她,让她帮忙准备一个电影节讲座上的
PPT,只给了文章草稿,沟通了框架,她很顺利的就做了出来,发给他,稍作修改就过了,得到一个简单却鼓舞的回复,Great
work!
  言谨看着,又想起面试上周其野对她的称赞,那种类似于老外的夸张表扬,但还是挺高兴。
  那年的电影节出了件挺有名的事,开幕式之后的第二天,搞了个中美电影合作论坛,冯小刚就在那个论坛上骂好莱坞发行人哈维·韦恩斯坦是个大骗子,坑了中国电影人好多钱。叫现场记者拍下了,文字也发到网上,一时间引起不小的关注。
  正好周律师要在上戏做的法律讲座就是关于电影跨国采购和海外发行的,言谨看到那则新闻,忽然有种时势造英雄的感觉。
  材料打印了百来份,全部装订成册,以及当天打杂,负责签到、发材料、收名片,也都是她。
  讲座开始之前,她才见到周其野,还是拖着箱子,从机场直接到会场。
  她站在那个阶梯式小礼堂的最后面听他讲,也欣赏他身后投影幕上自己的杰作。
  现场效果很不错,但结束之后散场,她听见有人说:能出去的电影和剧集有几个,没市场价作参考,条件都是对方给的,还说什么谈判呢?
  言谨这才感觉到现实的矛盾。
  律师说,电影人不能太过弱势,无视风险。
  电影人说,律师你根本不懂这个市场。
  简直无解。
  会场里人走光了,言谨一排排座位收拾丢弃的材料,周其野过来跟她一起收。
  言谨赶紧说:“周律师,我来就行了。”
  周其野笑,没停手,一边收一边问:“这半个月怎么样?”
  言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还挺好的。”
  周其野像是已经有了猜想,又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个客户,不能只让你做
dirty
work。”
  “不是,没有,我还挺有收获的……”言谨解释,有点尴尬,又有点感动。她面试上放飞自我说的那些话,而且还是教老板做事的那种,他居然还记得。
  那天下午,周其野开车带着她去了长乐路,好莱坞著名的
W
厂当时设在中国的代表处。
  言谨从小就在引进大片的片头看见这个牛逼闪闪的司标,一路上颇有朝圣之感。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家的办公室租在一栋老别墅里,面积在这个地段算是很阔绰的了,装修也极有风格,电影海报贴了满墙,但里面的员工,包括阿姨,只有四个人。
  首席代表是个华裔,名字叫谢家裕,讲一口港普,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跟周其野好像很熟稔,一见面就调侃,说:“你这趟去新加坡辛苦了,有没牺牲色相?”
  周其野笑,做个手势,让他注意场合,别乱讲话。
  谢家裕好像这才看到言谨,倒也含笑住嘴了,请他们到楼上露台去坐。
  坐定不久,阿姨送了咖啡和水果上来。两人先是谈了下半年的合作项目,又说起明年的片单。言谨在旁对着电脑做笔记。
  正事说完,谢家裕开始闲聊,说现在老板几乎不过来,自己一年回美国述职一次,夫人也跟着来了上海,小朋友在
SAS
读书,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笑对周其野说:“当初猎头先找的你,要不是你拒了,这个位子也轮不到我。”
  言谨这才停了记录,感觉这话说得挺谦虚,却又好像在问你后不后悔。
  周其野只是微笑,自嘲说:“我乙方当惯了,要是进甲方公司,还得从头开始学习宫斗技巧,我没这个信心能学会。”
  言谨仍旧看着电脑屏幕,抿唇笑了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挺喜欢他的回答。
  谢家裕却又问:“Theo,你是真打算在这里做娱乐法啊?”
  周其野笑说:“难道还有假的?”
  谢家裕语重心长,说:“你不能只看那些战略、规划、政策什么的。就拿电影来说,说是前年
42
亿,去年
62
亿,增长
50%,但那是人民币,也不可能总是保持这个速度涨上去。北美同期的数据是
98
亿,美金。美国电影在全球的总票房是
281
亿,美金。且不说现实的法律需求有多少,单单市场规模就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而且,这里面有多少是引进片的票房。年初一个《阿凡达》就已经占去十几个亿,现在几家好莱坞大厂都在布局引进片,但在中国只是发行。你在美国电影项目做得多了,应该知道但凡有点实力的都不会想只做发行。说起来是分账,但影院重资产,利润不过那么一点。而你作为律师,能分到的就更少了。”
  周其野仍旧笑着,说:“一听就知道你们今年刚请过咨询公司做地区行业分析。”
  谢家裕说:“那是肯定的,但你知道麦肯锡打了个什么比方吗?”
  周其野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们说,”谢家裕自问自答,“单看人口数量,香水和咖啡在中国的潜在市场也很大。但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香水卖不动,是中国人天生体味轻。咖啡卖不动,是因为中国人喝茶。至于电影……”
  谢先生在此处停了停,才卖关子似地公布答案:“是因为中国人早就对盗版习以为常。”
  言谨蹙眉,感觉被冒犯,却又很难否认。哪怕是她,一个号称要做著作权法律师的法学生,家里电脑
D
盘上少说存着几百集字幕组压制的美剧。
  谢家裕继续说下去:“个人选择永远跟时代有关,也许你估计的大趋势是对的,但你未必能等得到那个时候。”
【14】
  隔了个周末,言谨去上班。
  庄明亮一早打电话给她,叫她到了律所别上去,直接到对面马路停车场找他的车,跟着去趟东阳,见当事人谈一个电影分账纠纷的案子。
  在此之前,言谨只做过非诉业务,而且涉案的电影她居然还看过,不免有点小激动。
  等上了那辆帕萨特,庄律师说:“周律师走之前交代的,团队小,不要有层级观念,希望实习律师从一开始就接触一个项目的全部流程,见客户,分析案情,讨论报价,一直到最后结案,整个过程都跟着一起做。”
  言谨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周其野又出差去了。
  或许因为庄明亮说话的语气多少沾着那么点阴阳怪气,以及用词,“走之前”,“交代的”,听起来竟有种临终托孤的感觉。
  她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好想自证清白,说我绝对没有越级告状,但这种话讲出来又好像太刻意了,有点越抹越黑的意思。
  “你有驾照没有啊?”庄明亮一边开车一边问。
  言谨老实回答:“大学里考了,就是没怎么开过。”
  庄明亮想当年:“我实习那会儿,律所都是优先招有驾照的,要给师父开车,一早就得在师父家门口等着接,晚上不管多晚都得给师父送回去。”
  言谨自觉地说:“庄律师,那要不我来,我驾照带着呢……”
  庄明亮看她一眼,嫌弃道:“还是别了吧,本本族。”
  言谨不知再怎么说,不禁想起毕可欣跟的那位,最喜欢想当年,说你们现在
2000
包月已经很好了,原来自己遇到的这个也有差不多的话术。
  路上四小时,中午到达东阳,车拐进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庄明亮关照:“一会儿饭桌上要是让你喝酒,你就说要替我开车,而且酒精过敏,一点都不能碰,一碰进医院那种,知道吗?这头一开就没完没了的了。”
  言谨听话点头,忽然有点感动,庄律师还怪照顾她的。
  可庄明亮紧接着又道:“你一个女的,我带出来,要是出点事我没法交代。”
  言谨心说,好吧。
  两人下车上楼,进了个包间。言谨就在那里见到了同样穿着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