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8章
polo
衫的常总,只是牌子比庄律师的好,皮带更是瞩目的
H
扣。
  常总也看见言谨,对庄明亮说:“小庄,这是你新招的小助理?”
  言谨纠正:“实习律师。”
  “哎哎……”庄明亮陪笑,回头看她一眼,言谨觉得自己可能又多嘴了。
  常总倒不介意,笑对她说:“小姑娘长得蛮漂亮的啊,有点像那个……就那个谁,哪个学校毕业的?”
  言谨答了。
  常总说:“哦哦哦,我上回见一个编剧跟你一个学校的,都是高材生。”
  又对庄律师玩笑,说:“怪不得小庄要转红圈所,配置到底不一样。”
  言谨无语,自己莫名其妙成配置了。来之前就知道要见的是电影公司的老板,这时候看到本尊,只觉违和,印象中搞电影的人多少得有些艺术气质,总之不该是常总这样的。
  等到开始讨论案情,常总跟他们诉苦,说:“这个项目就是从一个想法开始的,我一听就看好,找人写了剧本。那时候都不信,一个个地去说服他们投钱。好了,现在票房爆了,反过来跟我打官司。那行啊,打啊。我算是看透了,人就是这个样子,关系不好的不能合作,关系太好的也不能合作。想想真是,伤心了,没意思……你说我做电影为了什么呀?我水洗煤生意干得好好的,是在别处挣不到这个钱么?还不就是出于对电影的热爱嚒?!”
  “水洗煤”,解释了言谨最初的疑惑,但“热爱”这个词,又让她提醒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但稍后说到协议细节,更让她一头雾水。
  常总的影视公司作为项目方,和几个合作方单独签订投资协议。电影拍成了,上映挣了钱。分账的时候各方都有各方的算法,谁都不服谁。于是,几个合作方起诉了常总的公司,主张自己的份额。这时候再把那些协议拿出来,分开看都没什么问题,搁在一起就不对了。
  “常总,这些投资协议互斥了吧,几个投资方分账的比例加一起已经超过
100%了……”言谨对电脑做着记录,还觉得自己挺机灵的,一下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些合作协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且不提常总公司自留的利润,多出来的这部分谁出呢?
  公司的法务总监也在旁边坐着,当时面色就不大好看。
  庄明亮赶紧看她一眼,还是叫她闭嘴的意思。
  所幸常总没觉得被冒犯,说:“这个不重要,总归是我这里让一点,就是大家一起分总票房嘛。”
  庄明亮委婉道:“虽然不是一起签的协议,但每一方的协议条款还是得保持一致性,总体上协调哈。要是您当时叫我来看一眼就好了,投资的数额和方式、成本回收的顺序、利润分配的比例、时间细节等等都得写进协议里,避免纠纷。”
  常总说:“那时候是谈合作,讲的就是一个志同道合,又不是打官司,咱们不是欧美国家,不可能动不动就叫律师。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我就让我公司的法务拟的合同,一样都是学法律的嘛。”
  庄明亮跟着嗯嗯啊啊。
  言谨在旁听着,心里纳闷,这个法务究竟是影视公司的法务,还是水洗煤厂的法务。
  她过去在资本市场组接触的都是在准备上市的企业,以及正在做的那个合拍片的项目,哪怕一份工作组劳务合同都几十页纸,两三万字。跟那些比起来,常总协议里的法律风险多得像个漏勺。
  但爽快还是挺爽快的,一顿饭的功夫,成功签下了代理协议。
  从酒楼出来,庄明亮和常总都喝多了,酡红着脸说说笑笑。
  常总拍庄律师肩膀,说:“小庄有什么新本子不?”
  庄明亮说:“没,没有,哎呀这一阵实在太忙了,都没动笔的功夫。”
  常总说:“那我等你哦,写个小庄秘史,哈哈哈。”好像还挺满意自己想出来的谐音梗,把“小庄秘史”几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言谨用开车加酒精过敏的理由一口都没喝,也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只负责跟在后面收好庄律师的东西,到车库拿钥匙开车。
  庄明亮跟常总亲切话别,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人,却又沉了脸,上车就对言谨说:“把你律师证拿出来。”
  言谨还以为有什么正经用处,听话拿出她的实习证。
  庄明亮又说:“看看什么颜色的……”
  下一句应该是“蓝本子的人不要乱讲话”,结果却看见言谨拿出来一个粉色的,是加了永不为奴群里团购的证件套。
  庄明亮卡壳,愣了愣才说:“你看上面的字,申请法律执业人员实习证,实习证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我没让你说话就别说话。”
  言谨念在他喝得有点过,忍了,点点头。
  庄明亮还没完,阴阳怪气地学她的语气:“这几项加起来已经超过
100%了呢!你以为就你会加法?”
  言谨快炸了。
  却听庄明亮接着道:“谈合作拉投资的时候都是往好了说,不光有常总这样份额约定有问题的,还有跟
A
家签了优先回款,再跟
B
家签保本回款的。要是票房好,就还能凑合混过去。一旦碰上票房不理想,履行了
A,就不可能履行
B,履行了
B,就违约了
A。
  “你也别以为只有民营小公司是这样,国有公司也大差不离,就算产生纠纷,合同相关方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下次还要合作,找上级主管部门调解调解,这部你吃亏,下部给你补回来。
  “而且你还不能说他们协议拟得乱七八糟,有些本来就是老板的意思,人法总就在旁边坐着呢,我们做案子对接的还是他,你把人得罪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言谨听着,服气了,说:“好的,庄律师,我记住了,庄律师。”
  有干货的阴阳怪气,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嗯,”庄明亮看看她,挺满意她的态度,继续絮叨,“反正不出问题就不找律师,你看着吧,这案子少说拖上两年……”
  言谨没接话,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想,也就是说,那些钱至少能在热爱电影的常总手里盘上两年,谁说常总不懂法律呢。
  短时间内大笔资金的合作,产生如此盈利的项目,法律意识又好像差着一个时代,这个行业真的太不一样了。她不禁又想起谢家裕说的那番话,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周其野是不是真的估计错了节奏,又能不能等到一个改变呢?
  庄明亮在后排位子上合着眼,却又问她:“听周律师说你本来资本市场组的,怎么想不通跑这儿来了呢?”
  言谨噎了噎,地黄丸的事还是不提为好。
  庄明亮却已有猜想,说:“是不是奔着看明星来的?”
  言谨老实回答:“不是,我没追过星。”
  庄明亮继续猜,说:“那是因为合伙人长得帅?”
  “不是。”言谨当然否认,合伙人帅不帅的跟她有关系吗?
  “是不是还挺失望是我做你带教的?”庄律师不信,继而哈哈笑起来,说,“你肯定不知道,这组里也只有我能当带教,蔡天寻二年级,周律师在美国好多年,国内执业时间只有三年多,律协要求五年才能带实习。”
  言谨服了,估计这些话要不是庄律师喝醉了她也听不到,忍住没问,你这么看不上还跳槽过来跟人家干,是因为合伙人长得帅吗?
  见无人回应,庄明亮摊后排安静了会儿,又开始慨叹:“娱乐法娱乐法,最骗人的就是娱乐两个字,你说你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来做这个呢?”
  言谨也纳闷,想说那您为什么在做呢?但感觉这话有点像抬杠,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庄律师却絮叨起来,说:“其实就是一个根本不成体系的分类,民法、商法、经济法、公司法、商标法、广告法、劳动法,都要懂一点,还得了解行业会谈判,什么破事都遇得上。我当初也是被周律师忽悠着才来的,原本在小所独立接案子,座位费低,又自由,色色一一。跳到至呈所,就为了能做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项目,像周律师说的,做个行业标杆出来。结果,呵呵,估计也不成了……”
  “什么不成了?”言谨问,其实已经有点猜到,是那个中外合拍的电影,周其野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又飞去了现场。
【15】
  此后几天,合拍片项目果然噩耗频传。
  那时所有备案、报批、审核的程序都已完成,剧组如期在北京开机。
  投资方有三个,一家好莱坞大厂,一家中国国营电影集团,一家民营电影公司。
  组里各方的人都有,光是头衔,就有两套体系。
  制片人是个美籍华人,基本不下组,现场按照好莱坞的规矩用了一个
line
producer,是个留美学电影且在好莱坞混过一阵的北京人。这位子在国内剧组没有完全对应的角色,向制片人报告,又比制片主任大那么一点,就这样夹在中间,负责沟通和执行。再到下面制片主任,相当于好莱坞说的
producer
manager,就完全本土化了,直接负责剧组的日常工作。
  第一个出现的矛盾,是古镇的置景。除了现成的明清建筑,还有特地为拍摄加建的部分,约定成片之后留给镇政府开发景区,算是带动当地旅游。作为回报,镇政府也配合拍摄一路开绿灯。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约定,加建部分在建造的时候被镇政府负责人自作主张搞了些小改动。美国导演到现场看过之后非常不满,紧急做了调整,才终于过关。
  而后又是工作时间的矛盾。剧组里的外籍人员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长工作,每天就是八小时,一周六天,到点收工下班。但开拍几天之后,中方认为进度拖了,一天只能拍出来成片两分钟的镜头,考虑到演员档期,还有签证的时间都很紧张,希望增加每天的拍摄时长。
  美方却是导演出来说话,按照好莱坞的规矩,12
ON
12
OFF,也就是前一天收工到第二天开工之间至少间隔
12
小时。所以每天的时常是肯定不能再增加了,只能增加每周开工的天数,五天正常工作之后,第六天要是加班就是
1.5
倍工资,第七天
2
倍工资,连续七天必须安排一天休息。
  而在中国,剧组工作其实没有一个法定的时间,业内约定俗成“半天”指
12
小时,“一天”指
16
小时,甚至更长。
  加班的问题还在商讨中,又出了新事故,剧组的司机被当地派出所民警抓到在外面偷卖柴油。警方调查下来,这人从进组开始就在把发电车里加的油偷出去,半价卖给附近高速公路上过路的卡车司机。
  剧组出了刑事案件,好在对拍摄影响不大,只是牵扯上前面那些矛盾,组里的外籍导演、摄影和演员开始认为剧组存在很大的管理问题,就这样吵到了投资人层面,甚至提到内部审计。
  言谨被周其野拉上一起开了许多次视频会议,陪同制片人各个方面分开了解情况。
  美国导演说,现场工作时长不守合约,现场管理混乱,尤其中方小演员和基层工作人员的待遇非常差,蹲着吃盒饭,住当地农民的房子。说自己在好莱坞拍了那么多部电影,工作时长都有定数,加班都有补休。稍微成规模的剧组都有中央食堂,保证所有演职人员享有工会规定的休息时间,最长间隔六小时必须供应食物,早餐至少休息十五分钟,正餐要是在摄影棚就是一小时,外景三十分钟,而且是从最后一个人领到饭算起,不能搞轮流吃饭吃完接着干这种操作。一切按规矩来,从没见过这样的。
  制片组说,四十个外籍演职员配十多个翻译,七十多辆工作车也有一多半为他们服务,现在高高在上跟他们谈基层工作人员的待遇,是在给他们出难题。好莱坞剧组有中央食堂,但国内蹲着吃盒饭是普遍操作,堪景、预算也都是根据这些普遍操作做的,难道全部推倒重新来过?
  中方投资人又说,按照
2001
年《电影管理条例》里的规定,合拍片中方出资不得低于三分之一,中国演员参演,中国取景拍摄。说起来是合拍,中方的投资并不少,开机后每周打钱,都不是小数目,话语权又在哪里?
  言谨负责做每一次谈话的记录,没份发言,只是听,却可以感觉得出来周其野位置的尴尬。
  制片人仍旧没到现场,视频参会而已。
  中方的人似乎都认为他能做这个项目的法律顾问,是因为跟美国投资方有交情,总觉得他是站在美国人那边的。
  但其实周其野在这些分开的谈话里态度是一致的,客气又不客气。
  他跟导演说,这个项目所有的合同就是参照好莱坞的模式签的,工作时长有约定,拍摄进度、各项预算一样有约定,且都清晰明确,针对所有例外事项也都有退出机制。言下之意,按好莱坞的玩法,换个导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业内正常风景线。
  跟现场制片组说,各投资方都有财务监督权,预算有专门系统全程追踪,现在从数字层面符合第一阶段的计划,但如果任何一方对原始凭证有疑问,也随时可以提出查阅的要求。言下之意,如有问题,赶紧自查自纠。
  跟投资人说,一旦停机审计,鉴于合拍片的特殊性,审批,签证,演员的档期,这个项目很可能就此告吹。言下之意,前期已经投入的资金你们还要不要了?
  最后坐在一起开会,他说的又是另一番话,作为项目公司的法律顾问,他首要就是对作品负责,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项目能继续进行下去,相信其他各方合作的目的更是共同创作电影,所有行为导向的目标也都是电影成片。
  再往后便是投资人层面的博弈,言谨不得而知。
  庄明亮倒是懂得很,一听这情况,好像已经能够猜到结局。
  他给言谨讲故事,说这种事他见多了,制片人不扛事,多半要出问题,而且剧组的账就没几个经得起查的,信任打破了也很难再建立,真要找外部审计,那就等于撕破脸,停机炸组都是很可能发生的。比如几几年什么什么片子,叫了百来个群众演员在门口练合唱,就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导演和制片人在屋里吵架。还有几几年什么什么片子,他陪同投资人进组查账,制片组全都客客气气,中午一顿酒,晚上一顿酒,要看原始单据,一直说还在弄,就这么被架着,直到剧组解散都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言谨担心起来,问:“那结果会怎么样?”
  庄明亮说:“也没怎么样,要真炸组了,电影不拍,项目公司清算,说不定还要打官司,律师赚两份钱。”
  言谨说:“哦。”
  庄明亮又说:“就是这项目媒体都盯着,事情一出,以后估计有一阵没人敢搞合拍片了。国内拍电影,更觉得请不请律师无所谓,还不如就像常总那样,至少能把片子拍出来,上映挣钱。”
  言谨:“……”
  可也就是那几天,东阳常总那边也出了点状况。
  代理协议签定之后,庄明亮把第一期的费用清单发过去确认,常总公司的法务打来电话,说:“你们差旅住宿一人一天三百?餐饮交通还得另算啊?”
  那通电话是言谨接的,如实回答:“这已经是我们所最低的标准了。”
  对面说:“我们公司可没这个标准。”
  言谨说:“但是签法律服务协议的时候都写清楚了呀,常总也签字了。”
  对面为难,道:“这其实就是常总的意思……倒也不是说不让你们报,就总体控制着点,再往下压一压。”
  这事言谨做不了主,去找庄明亮。
  庄明亮听完,给气笑了,说:“常总每年在白云观拜太岁都得捐两百万,现在这么多家告他,总标的两千多万,就收这么点律师费,还要还价。还做个屁律师?我转行当法师算了。”
  这话好重的怨气,言谨不知该怎么接。
  庄明亮也叹气,说:“所谓娱乐法,其实本来也就这点业务,根本没必要养一个组的人。而且还是在至呈这样的所,管理费用这么高,各种限制也多。周律师就是心高,想做大项目。大集团大国企又都有自己的标准,律所成立不满五年,没点名气的,连供应商库都进不去,没法参与竞标。他那时候来找我,承诺先给
senior
级别,业务起来之后就能做合伙人,我也是天真了……”
  言下之意,高级项目没有了,业务估计也起不来。
  言谨更加为前途忧虑,问:“那我们组会怎么样?”
  庄明亮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问她:“你知道
PPP

PPL
吧?”
  言谨摇头。
  庄明亮看她一眼,像看个天真的傻瓜,解释:“就是权益合伙人平均利润和律师人均利润,律所每年都要算的,不达标就是限制退伙。”
  言谨确实没想到会到这一步:“那要是真退伙了,周律师怎么办?”
  庄明亮却笑了,说:“你个实习的就别操这种心了,周律师在美国做了好几年,钱肯定挣了不少,人脉也有,出路多得是。这里混不下去,他回美国工作,或者上岸去甲方,都没什么难度。”
  言谨听着,忽然惆怅。
  是为自己,心说不会一年实习期还没到就失业吧?而且到时候应届毕业生的身份都没了。
  又好像不光为自己,脑中是曾经听到过的一问一答,你真想在这里做娱乐法?难道还有假的。
  庄明亮看看她,以为猜到她的心思,安慰说:“放心,我总归是你带教,师徒一场,我不会不管你的。”
  言谨自然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要是周其野真做不下去了,他还是会带着她一起走的,不至于让她实习期没过就失业。这话让她有点感动,但她也觉得要是真跟庄明亮去了小律所,庄律师应该会把她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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