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11章
  言谨说:“你面试庄律师和蔡律师的时候也问过那个问题吗?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他说自己幸运,说他们三个都是愿意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的人。但想到庄律师那样子,以及小蔡桌上压着的托福书,她多少有些怀疑。
  周其野笑,答:“这个涉及同事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了。”
  “啥?”言谨疑惑。
  周其野公布答案:“庄律师才是我们组里真正的文艺青年。”
  “真的假的?!”言谨震惊。
  “当然真的,他写过好几个剧本。”
  怪不得常总说什么小庄秘史,还问他有没有写新本子,言谨忽然想起来,但这是可以说的吗?
  “庄律师一直在到处投稿的,你跟他要来看,他应该还挺高兴的。”周其野继续道,“还有蔡天寻,他从大学开始就玩乐队的,也跟我谈过,打算先工作两年,然后选个知产方向比较强的学校读
LLM。所以你看,想做娱乐法的,多少带点文艺青年的倾向吧。”
  言谨惭愧,说:“啊,那我可能是个例外,读书的时候写作文,老师说的文笔好、真情实感,我都觉得是过度描写矫揉造作。”
  周其野笑问:“真的只喜欢《摩登时代》?”
  这时候不是面试,没那么紧张了,言谨想了想,说:“倒也不是,电视剧算吗?”
  周其野说:“当然可以。”
  言谨学一句台词:“Screw
beautiful,I’m
brilliant.”
  周其野说:“Grey’s
Anatomy,Yang!”
  “啊,你也知道,”言谨惊喜,忽然好奇起来,又说,“那我可以问你吗?”
  “问什么?”
  “你最喜欢的电影。”
  或许因为是在山高水远的路上,两人在车里并排坐着,气氛又好,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早抛到脑后去了。
  周其野想了想,也念出两句台词,是一问一答:“为一个鸡蛋丢一根手指,值得吗?不值,但我觉得痛快。”
  言谨抢答:“《东邪西毒》里的洪七公!”
  周其野笑,点头。
  言谨说:“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周其野问:“你以为会是什么?”
  言谨说:“至少布列松、戈达尔、阿莫多瓦那种吧。”
  她这几个月也有在学习,电影节讲座听了不少,大师的名字不至于叫不上来了。
  周其野哈哈笑起来,说:“这还叫至少?你太高看我了。”
  聊得很好,运气却很坏。
  很久很久,路上堵得一动不动。他们起初还把车窗降下一线,怠速开着空调。后来时间长了,担心油不够,熄了发动机,下来活动腿脚。
  前后车的人也都差不多,都下车站着或者来回走走,聊着天。也是这样一个个传话过来,才听说前面因为修路,少了一半车道,又有追尾事故,车阵排得遥遥看不到尽头。
  这地方常堵车,附近村子里的人早有准备,已经陆续过来做生意,面包、零食、矿泉水。
  有个十一二岁样子的孩子,拉一辆小车经过,车上装了满满的瓶装水,挂着块硬纸板,上书“一瓶十块”。
  周其野拿出一张五十,说要买四瓶。
  小孩被风吹得小脸通红,却还挺有原则,说:“这么多车等着呢,每人限买一瓶。”
  周其野笑,换了张一百的,说:“找头你留着,我就拿两瓶,剩下八瓶,看谁有需要,你给他。”
  “行。”小孩回答,沉稳爽利得像个大人,拉着小车继续往前走。
  已是傍晚了,太阳西斜,气温降下来。
  他们回到车上去,隔一会儿开一阵暖风。
  周其野穿的单薄,把他英国精纺料子西装的脖领翻起来,跟她一样缩头缩脑在位子上吃面包。
  言谨偷眼看他,心里调侃,高岭之花一旦饥寒交迫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却又觉得这个人终于在她眼里变得真实起来。
  车窗外仍旧是高速公路上漫长不见尽头的车阵,以及路两边的树林和农田,夕阳正慢慢落下去。
  他本来准备好跟她谈话的时间一定没有这么漫长,以至于说到后来已经离题万里。
  他说自己从读中学的时候开始喜欢看电影,还有个亲戚送了一部
JVC
的迷你摄像机,就总拿着拍来拍去,甚至也想过要学电影,但又发现自己根本没这个天分。
  “有些职业,”他说,“只有你天生能干这个才能干,不像……”
  言谨接口道:“不像读法律。”
  周其野又哈哈笑起来,隔窗望着远处,继续说下去:“后来,去美国读
JD,留在加州工作,认识了几个学电影的留学生,更加觉得这一行不容易。people
business
中的
people
business,而且根本不是
merit-based,评价标准非常主观,绝大多数人许多年默默无闻,只有极少数极其幸运的才能有被看见的机会……”
  言谨听着,再次想到小青,心里有种怅然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存心另找话题,道:“您刚才说,可以跟您提意见。”
  “当然。”周其野点点头,饶有兴味看着她,等她的意见。
  言谨也看着他,试探地:“我感觉……您英文用的多了点,专有名词还可以,副词、连词什么的就有点……”
  有点装。
  周其野笑,问:“听起来很奇怪吗?”
  言谨说:“嗯。”
  周其野说:“好的,其实我自己也注意到了。下次要是再这样,你提醒我,给我记下来。”
  言谨抿唇,点头,心里说,已经在记了。
  周其野又说了一遍:“好的,我记住了,anyway……”
  言谨大笑。
  周其野存心解释:“我故意的,是个玩笑。”
  言谨便也装模作样地点头,说:“Ok,I
got
it,funny!”
  周其野哈哈笑起来。
  天已经黑下来,变成深蓝色,树林是其上更深的剪影,有细碎精致的轮廓。
  但也不断有人下车,翻出隔离护栏,躲到路基的树丛里方便。
  言谨也想上厕所。
  她想起在剧组的时候,去山上看拍戏,头一回问小青,厕所在哪儿?
  小青笑,没答,从那只万能口袋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言谨当时就记起纪敏的话——有的地方连厕所都没有,简直神预言,契诃夫的枪。
  在剧组就还好,反正大家都那样,但此时跟老板两个人,她在心里尖叫,啊啊啊啊啊!
  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说:“那个……我去一下。”
  周其野大概也猜到了,只说:“好。”
  完事回来,更尴尬。她想怎么办呢,装睡吧,也不说话,和衣靠到车窗上。
  周其野说:“你要不坐到后排去吧,舒服一点。”
  “好……”言谨低头不看他,下车换到后排。
  不想,还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车好像动了,黑暗中幽幽晃晃,哄得她睡得更熟。
  直到一阵颠簸,她迷迷糊糊醒来。
  周其野回头看她一眼,对她说:“没事,已经过了堵车的那一段。”
  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以及扶在方向盘上的手。
  言谨嗯了声,又睡过去了。
【19】2023
  因为我想成为你。
  言谨在会议中心外面打了一辆网约车,去见吴清羽。
  上车时,司机正听歌,问她介意吗?她摇摇头,也就跟着这么一路听过去。
  其实是很近的。车驶进那个住宅区的时候,不过听到第二首而已,是九连真人的《上岗去》。等唱到那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正好停在地下车库那个楼栋的电梯厅门口。
  言谨轻轻笑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预兆。
  她搭电梯上去,按响门铃,吴清羽来开门,看见她,似乎随口一句:“你来了。”
  然后便转身领她进去。
  言谨也就这么跟着走,经过一整面粉色的永生花墙,以及无数只波比·帕克娃娃的收藏。
  房间里有些乱,很暗,没有别人。
  吴清羽去开灯,顺手拿了顶棒球帽戴在头上,遮去乍然而来的灯光。
  言谨看见她穿一件长
T
配瑜伽裤,长发披散,脸上不带妆,人那么清瘦,却又有种萧索的惊艳。
  这感觉也是怪了,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两人曾经面对面相互卸妆,近到连鼻子上的毛孔都能看见。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谨习惯了她在外面一贯示人的扮相,后来再看见她不化妆的样子,反倒觉得陌生了。
  其实,在见这一面之前,吴清羽的经纪人已经来找过她,听说言谨一直在美国执业,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国内的相关经验。
  大主任攒的局,替言谨介绍,说:“言律师是最早在国内做娱乐法业务的律师之一,她开始关注这个行业的时候,国内绝大多数律师都还不知道娱乐法是怎么回事呢。”
  又说:“而且,律师自身曝光度高,很多时候反而对当事人有负面影响。”
  言谨却跟着自谦,说:“我一向代理影视制作公司比较多,对艺人确实没多少经验。”
  荣静没想到她直接赶客,也道:“其实,是清羽姐坚持要找您,说她最早的法律顾问就是您。”
  《法律顾问》。
  言谨笑笑,仍旧平和地说:“方便的话,还是约个时间,我跟她当面谈吧。”
  经纪人点点头,说好,大约对她感想并不好。
  那一阵,几个带着吴清羽名字的词条在热搜榜上上下下,就算不想看,也总能看见。
  但言谨还是决定不看。
  这个世界上,除了编剧之外,最容易被白嫖的就是律师。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听编剧发毒誓,签合同之前,一个字都不会写。现在,轮到她给自己立这个
flag,在吴清羽正式来找她之前,一分钟都不会浪费在那些破事上。
  “不是我不找你,”此刻,吴清羽解释,“前几天手机被经纪人收走了。”
  言谨失笑,这才说:“不让你看是对的。”
  吴清羽说:“倒是不管我看不看,是不让我在网上跟人吵架。”
  言谨又笑,一点都不意外,说:“不愧是你。”
  其实,这种事她自己也干过,在网上吵架。
  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看见吴清羽在,背景是落地窗外的湛蓝大海,上面配文:那些独自努力的时光,终会让你闪闪发光。
  刷到的时候大约凌晨两点,言谨正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放低座椅靠背,裹着毛毯躺在上面,彻夜等待一个并购项目上的对家回复,当时心里想,呵呵,你真的好努力啊。
  再往下拉到评论区,果然看见好多损话。
  起初读得还挺高兴,直到发现评论越来越难听,也不知怎的,又不平起来,特地找回好久没登录过的用户名和密码,在下面回了一条:她做过好多年群演,绝对有资格说这句话。
  本以为只是路见不平,不料仅仅一分钟就收到好几条回复:
  姐姐没做过群演,望周知。
  姐姐第一部戏就是女一。
  不是吹过她富二代么,你们统一一下再洗行不行?
  十几年前注册的,什么都没发过,刚买的僵尸号吧?
  ……
  然后也不知谁给转到什么超话里了,一时间好多转发,更多人来围观。
  言谨只觉可怕,赶紧删了那条,退出微博,把手机锁屏扔到一旁。
  这件事,她引为耻辱,谁都没告诉过。
  吴清羽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感觉,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许久才笑,还是那一句:“喝一杯吧。”
  于是,她们坐下来,喝酒,看材料。
  吴清羽想要委托的案子不止一个,都是网上的舆情,要挑几个出来起诉侵犯隐私和侮辱诽谤。
  言谨就事论事,说:“侵犯隐私,是指这些叙述是真的。侮辱诽谤,是指这些叙述是假的。你得想好,到底打算告他们什么。”
  吴清羽却看着她笑起来,说:“哪些是真的,哪些假的,你都知道,你说呢?”
  言谨无语,又觉得这案子她真没法做,却也跟着笑了。
  整容,改年龄,学历造假,装富二代。
  做过粉红屋发廊妹,踩队友上位,打架斗殴。
  一个从小在剧组混,中考
200
来分,进了个技校都没怎么去上过课的半文盲。
  日收
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