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15章
  “让我们看看呗。”
  “早就找不到了。”
  ……
  一桌四个人,其实也没说什么正经的,气氛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言谨忽然觉得,传媒娱乐组虽然人丁寥落,但也不算心不齐吧。
  离开酒吧,已经快午夜了。
  小蔡替庄明亮叫了代驾,架着他去正大门口的马路停车场。周其野和言谨同路,步行去附近大厦的候车点排出租车。
  或许也是因为喝了点酒,言谨像是忘了这聚一聚的初衷,忽然说:“能问您个问题吗?”
  “你说。”周其野点头,两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口中呼出白汽。
  “我们在做添视侵权盗播的案子,但是有时候……很多时候,盗版书,音乐,影视剧,好像每个人都躲不过去,包括我自己……也有很多人觉得,如果没有这些免费的资源,他们可能根本没办法接触到这些作品,”言谨几句话乱七八糟,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却也统统说出来了,“或许工作就是工作,不应该过分追求意义,但我还是挺想知道的,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
  周其野继续走着,转头看她一眼,又望向前路,再开口却好像离题万里:“你知道为什么中国的摇滚文化从广州开始吗?”
  言谨摇头。
  周其野自问自答:“因为那是当年进口洋垃圾的口岸,作为塑料废弃物的一种,几乎所有的打口磁带都是在那里入关,然后被整理出来售卖的。”
  言谨确实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上说,”周其野继续道,“盗版确实打破了某种门槛,让作品被更自由地传播,让更多人有机会看到听到。
  “但同样一件事也可以反过来理解,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文艺复兴其实都是经济繁荣的副产品。人就是这么现实的。只有能从创作中获得收益,拥有对作品进行商业运作的权利,才能有更多更好的作品诞生。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做这件事的目标不是对普通人进行消费道德的审判,只是推动一种规则和习惯的建立,让应该诞生的作品有机会诞生。”
  言谨听着,以为他说完了,但他没有。
  “再然后,事情又可能继续变化。当所有关注和资源都流向极少数,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就像迪士尼,曾经也弱小无助受大厂欺负,失去自己创作的兔子奥斯华。但他后来也成立了西半球最强的法务团队,花钱游说国会,把版权保护期从
56
年延到
75
年,再到
95
年,就连几千公里之外幼儿园小朋友画个米老鼠都要发律师函。又或者圣埃克絮佩里,版权官司打了几十年,甚至为了推迟《小王子》版权进入公有领域的时间,他家里人一直试图证明他其实没有死,马赛海域捞出来的飞机残骸只能证明发生过坠机,反正他一定没有死。”
  言谨听得笑起来,虚构故事之外,同样有好多好多的故事。
  “也就像我们现在替马导打官司,看见他拍了电影被盗播,贷款还不上,濒临破产,或许有种主持正义的感觉。但一旦一个电影出品方成为垄断者,拥有绝对的定价权,不管多烂的片子观众都得买单,这种感觉又会反过来。”
  言谨思索,说:“有点屠龙少年成为恶龙的意思。”
  “可能世界上所有的人和事都能套上这句话吧。”周其野笑,“这是法律吊诡的地方,但也是法律有魅力的地方,你可能永远不会看到某个完美的状态被实现,只能努力让自己走在那条最迂回接近的路上。”
  他慢慢地说,她静静地听,两人一起走在冬夜的街头。
  “我回答你的问题了吗?”他最后问。
  言谨点头。
  周其野微笑。
  1
月末,小青上网查分,市统考过了。
  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言谨和她都绝口不提,仿佛是一种迷信,愿望一旦被大声说出来就会破灭。但真的收到,却又觉得本就是确定无疑的事,她当然可以。
  那天晚上,言谨下班回到东昌路的房子里。小青请了假,没去舞蹈教室上课,大手一挥请客吃饭。
  那是离地铁站不远的一个烧烤店,言谨坐下,傻兮兮地不知道点些什么,等各种食材送上来,也不大会弄。
  小青意外,说:“不会吧,你没吃过?”
  言谨还真没有,说:“我妈不让我吃这些。”
  在她的记忆里,“太脏了”,是纪敏总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小时候带她出去,只要到了人多一些的地方,甚至都不太愿意让她在地上走,嫌下面空气不好,灰尘大,总是抱在手上。
  小青却笑,说:“我妈也不让我吃。”
  或许是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但她偏就是吃了。
  两人在那个小小的店堂里,隔着一张小桌子对坐,烤鱼、烤肠、羊肉串,铁签一大堆。
  一直吃到老板娘抱着孩子过来,对她们说:“姑娘,悠着点,吃多了坏肚子的。”
  也是那天夜里,离开烧烤店走回家去的路上,言谨接到周其野的电话。
  “添视立案了。”他对她说,“后续还要配合调查,以及民事索赔的诉讼……”
  声音其实很平静,但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都是我们的了?”她问,同样克制着那一瞬的雀跃。
  他先笑起来,说:“对,都是我们的了。”
  她把手机拿开一点,欢呼,而后又问:“我可以
dream
一个六个月工资的年终奖吗?”
  他说:“Dream
bigger.”
  “啊,”她提醒,“老板你又……”
  他却不认,说:“这次是你先开始的,不算数。”
  不知为什么,两边同时静了一瞬。
  又是他先说:“很晚了,打扰你。”
  言谨笑,回答:“没有,不是啊,我好开心。”
  周其野也笑了,说:“我还要打电话给庄律师和小蔡。”
  “好,再见。”言谨道。
  “明天见。”周其野说。
【24】
  当晚回到家,言谨上网查看,添视
TV
的网站还能正常访问。
  等第二天一早到律所,再试一次,发现很多频道内容的链接已经失效,点击之后跳回首页。论坛里有用户在问怎么了,也有工作人员回复,服务器故障,预计一两天内就能修好,恢复正常使用。
  但到了当天下午,网上爆出小道消息,添视紧急关站,警察去他们公司带走了六个人,其中包括
CEO,以及言谨和庄明亮见过的那位,负责视频内容的牟总。
  随后几日,警方通报出来,相关新闻在电视里播了,还在网上挂了好几天。标题相当直接——添视
TV
高管被捕,国内第一宗因侵犯著作权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
  刑事铁拳就是这样立竿见影,一时间其他靠类似操作揽客的小视频网站纷纷停止更新,大站立刻开始自查自纠,大量删除那些没有正版授权的剧集,且申明之前都是用户违规上传,今后一定严格审核。
  网友们的反应各种各样,有调侃“请先生赴死
”的,有直接开骂的,说免费的快乐没有了。但也有人说,网站其实也赚钱的,而且你们注意过他们接的都是哪些广告吗?棋牌、老虎机、体育博彩、小额借贷,很难说盗版资源到底是肉,还是饵。就好像故事里写的劫富济贫,用现实的逻辑盘一盘,梁山上其实没有一个好人。
  而对传媒娱乐组来说,添视案本身,暂时只是配合警方和检察院调查,其他办理中的侵权案件却已经发生了谈判地位上的变化,原本发了几次通知没有反应的,调解金额谈不下来的,一审判了又上诉的,现在一个个地主动过来找他们谈和解。
  庄明亮趁热打铁,赶在春节之前,带着言谨频繁地跑法院。
  两人在法院门口验证,两本证件交进去。
  庄明亮又看见她那个粉色的实习本,埋怨一句:“不是叫你拆了吗?”
  所幸窗口的女工作人员并不介意,还对言谨说:“这个挺好看,哪儿买的?”
  然后打开庄明亮的执业证,里面掉出来五块钱。
  人家看他,用眼神问:什么意思啊?
  庄明亮连忙解释:“唉?这哪儿来的这是……哦,肯定是刚付停车费找的零钱,也不知道怎么就夹进去了……”
  言谨恭敬拿回两个证,以及那五块钱,还给庄律师,忍笑到内伤。
  几天之内结案十几宗,全都进行得很顺利。但照旧还是著作权侵权的老规矩,不管是判赔或者调解,金额也就几万块钱。
  言谨知道,周其野更看中的是由此带来的影响。添视报案之前,他和庄明亮主动找上去的那几家,其中一个大影视集团,以及那家中字头的大客户,都已经在跟他们谈新的项目了。
  她想起周其野常说的话,新业务组拓客,势必是有个过程的。这句话用一种淡然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再配上她私底下替他操的心,颇有几分皇帝不急,但太监很着急的尴尬。
  但慢慢地,慢慢地,她也有了另一种感觉。先是参与一部电影整个制作周期的法律顾问,而后又是一系列著作权侵权案件,周其野自有一个计划,正建立起这个业务体系的枝枝节节。
  那接下去又是什么呢?她不得而知,竟有些期待了。
  春节假期临近,言谨自然是要回家的,小青没提自己怎么过年,直接说起节后参加校考的计划。
  这一次,她总共报了四所学校,其中三所在北京,还有一所是上海的,但也设了北京考点。所以交通上倒也简单,只一趟火车而已。她打算早几天过去,去年在德胜门住地下室,听那边上培训班的人说,每年艺考初试之前,学校附近的住宿都特别紧张,甚至还有人找不到地方住,在酒店大堂里坐一晚上。
  那年春运,是
12306
第一次试行网上购票,拼的就是速度。
  在家抢了一次,一无所获。言谨认为是出租屋的网速不行,于是肩负两个人的任务,又去律所加班抢票。但事实证明,在网速之外,还有一个硬条件是手速。第二次,两个人的车票还是一张都没抢到。
  言谨自己回家只是短途的几站,坐大巴也可以,父亲甚至已经自告奋勇地要开车来接,选择多得很。
  小青要买的却是指定的车次,T
字头,硬座,头一天傍晚从上海站出发,第二天上午到北京南,票价一百多块钱。她上次去北京,往返坐的都是这一种。
  日期尚有余裕,可以明天再试第三次。但言谨总感觉不能有辱使命,于是自作主张,改订了飞机,日子也是那一天,浦机起飞,两个小时到达首都机场。
  回去对小青交代,说:“火车票没抢到,我友情赞助机票。”
  小青那时刚上完课回来,正在卫生间里低着头洗脸。
  言谨又说:“我们组一连签了两个大客户,老板答应多发年终奖,就算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小青还在洗脸,好像比平时洗得更久一点。
  言谨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又说:“火车硬座过夜太累了,你要保持最好的状态啊。”
  小青这才抬头起来,拿毛巾擦干了水,脸上倒还是平常的笑容,看着镜子里问:“那我送你什么呢?”
  言谨一时想不出来。
  直到第二天,小青也送她礼物,一个彩色纸包起来的方形物体,扁扁的,硬硬的。
  言谨拆开包装,才知是一张电影原声舞曲的
CD,看反面的曲目列表,有《低俗小说》里的
twist
twist,《芝加哥》里的
hot
honey
rag,也有《芳芳》里的
swing
jazz。
  以及封套上空白处小青写的一句话:永远记得我们一起跳舞。
  言谨低头看着,忽然有些动容。
  小青却笑说:“等我有一天红了,大概也能值点钱吧。”
  言谨笑,又有点想哭,伸手拥抱小青,也是那种抱法,身体完全打开,手臂却又箍得紧紧地,就像个小孩子。
  至呈所一直到除夕前一天才放假,言平开车来接,言谨跟着父亲回家。
  离开大半年,小城比从前更像个城市了,她家对面新开了大型商场,省会的地铁直通过来,正在附近施工造地铁站。
  但也有些地方分毫未变。比如年三十吃饭,初一吃饭,初二吃饭,初三吃饭,还有爷爷
80
岁的寿宴也凑在那几天摆了。亲戚来了一大堆,车开进小区,她爸妈还是会去找物业的熟人,商量不交停车费。
  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桌上盘子摞着盘子,小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25
岁的表姐带了
26
岁的男朋友来见家长,当场发了红色请柬,婚期就定在十月份。
  自然也有人想到她,说:“小谨也工作快一年了吧,个人问题可以抓紧起来了。”
  旁边又有人附和,说:“对啊,也该交男朋友了,记得把人带回来让我们把把关。”
  言谨尬笑,只当听不懂,也不作答。
  直到客人散了,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收拾残局。
  纪敏忽然对她说:“我记得你有个同学,叫戴左左的,也考去了上海的学校吧?”
  不等言谨开口,言平已经想起来,说:“这小孩我知道,他爸爸设计院的。”
  纪敏又说:“那蛮好啊,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
  ……
  言谨听着他们聊,想起初一凌晨左左给她发的那条新年祝福——
  有种默契,叫心照不宣。有种思念,叫尽在不言。有种傻瓜,会把拜年短信看完。
  无语了。
  初六回上海,刚好赶上送小青出发。
  言谨陪她到机场巴士站,看着她上车。两人隔着玻璃互相挥手,都笑得很开心。
  当时,只觉一切确定无疑,她会跟着周其野挣大钱,小青也一定能通过校考。
  直到初七,休假结束,她回到至呈所上班。
  日历上除了各种案件和项目节点的时间,还标注了小青报考的四所学校初试和复试的日期。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始终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25】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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