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16章

9
日,吴晓菁坐飞机到达北京,出了机场,乘地铁去市区,目的地还是德胜门外那个招待所。
  春节假期刚结束,北京天气很冷,空气灰霾,根本不是旅游的季节。那一带却如往年一般热闹起来,路上多的是年轻漂亮的面孔,拖着旅行箱,像是加了一层跟周围人不一样的滤镜。
  地下室的房间租金也涨了,论天算,五十一晚。她先交了两周的钱,700
元。安顿下来之后,便去附近网吧,上网确认参加四所学校的初试,而后找地方吃饭,再回到房间里,做完一整套软开动作,仰面躺在那张木板搭成的床上,默背初试朗诵的选段。次日清晨早起,再跑去附近公园,练习演唱的曲目。
  考试开始之前的那几天,她都是这么过的,只觉一切井井有条,确定无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是因为在校门口听见家长议论:今年是招生小年,去年招
80,今年只有
30
个名额。
  又或者是在进入考场的队伍里,听见有人说:别提你演过戏,考官只喜欢底子好的白纸。
  以及第一所初试放榜之后,隔壁房间传来的碎语声:只报了大院吧?还不上培训班?那过不了也不奇怪……
  总之,两周之后,四所学校陆续放榜完毕,她去了好几次网吧,在忽然而起的网络拥堵中,刷新页面,找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次,甚至都已经没有期望或者失望的感觉了。当时竟又想起那句话,考官喜欢底子好的白纸。好吧,她不是。她只是一张被拙劣地恶作剧般地涂鸦过的,揉皱了展平,再揉皱再展平,如此重复一百遍的废纸。
  那天,她离开网吧,没回招待所,漫无目的地走,走完一条路,随便拐个弯,再走上另一条路。最后停下,是因为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高架路上,身边车流呼啸而过,驾车人隔着车窗对她投来诧异的一瞥。
  她却没什么反应,转身挨着栏杆,在那里站了很久,望着下面的街道、建筑、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想到很远很远的事,甚至远到她出生之前。
  父母原本都是工人,凭一点文艺特长进了文化宫的职工剧团。母亲跳舞,父亲吹萨克斯风。团里演出,或者办交谊舞会,总是他俩搭档,一来二去认识了,睡到一起,有了孩子,又结了婚。
  九几年,父亲出国。当时她还不记事,后来听人家讲,仿佛是因为一个女人,总归是因为一个女人。
  也是在那几年,上面的拨款没有了,文化宫越来越没落。有本事的人渐渐走光,剩下的开始办培训班,教跳舞,教乐器,但也都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老师,只能赚点小钱。
  母亲吴绮从前自己跳舞,后来教别人跳舞,没学生的时候又学了化妆,到处接些零碎工作,演艺这个行当里的人也认得几个,总觉得自己算是有些门路的,踮踮脚就能把女儿托上去。
  于是,有机会就塞她去拍广告,各种剧里跑龙套,还有文艺晚会上的演出。
  演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台下领导穿大衣羽绒服,演出的孩子穿吊带薄纱裙,软底舞鞋,甚至光着脚。会场总是很大,舞台上几乎没有空调。耀目的灯光照下来,倒是也不觉得冷。每个孩子都努力笑得很甜,希冀摄像机镜头扫到她们的时候能多停留一秒钟。
  但总是差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
  9
岁,她开始学拉丁。
  因为练习、比赛、考试,她上学总请假,甚至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叫不全。学校老师看不惯,认为不该让孩子荒废学业,而且还是跳这种性暗示明显的舞蹈。
  其实,吴绮让她学拉丁,只是因为自己就能教。
  每一天,每一夜,练功房里,她在前面跳,母亲在后面演示。整面墙的镜子,照出一大一小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便携式音箱传出舞曲,旁边就是节拍器,一下,一下,一下,把旋律分割成无数碎块,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系。
  她甚至可以看见那座音乐的塔,正被一把隐形的刀切开。刀刃锋利,如若无物。塔的结构忽然变得松散,破裂,跌落,四散,消失。
  10
岁到
12
岁,母亲送她参加了三年小艺考。从上舞到南艺,再到北舞附中,她都考过。
  第一次坐飞机,就是从上海到北京。
  吴绮对她说:“机票多少钱你知道吗?”
  她很自觉地答非所问:“我一定好好考。”
  但总是差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
  那时,她身高
155,体重
69
斤。吴绮觉得要减到
65
斤,严格控制她的饮食。
  有个一起学舞的女孩带了黄岩蜜橘,分给她一只,两人躲楼道里偷偷地吃。
  吴绮发现,只把她痛骂了一顿,说她又馋又蠢,不知道谁对她好,谁又想害她。
  那女孩也在旁边,虽然还是小孩子,也已经懂得听话听音,后来再也没跟她一起玩过,遇到了最多远远看一眼,对她笑笑,便和其他孩子一起走开了。
  那时,吴绮会把她打扮成公主的模样,满眼爱意地看着她,说:我的宝贝最漂亮。
  也会抓着她的手臂,拼命摇晃她,对她嘶吼: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死啊?!
  那时,她练得越多,越记不得下一个动作,有时甚至会完全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唯一记得的只有考试的要求。
  国标专业的软开跟中国舞以及芭蕾是一样的,另外还需要准备拉丁舞和摩登舞各一支。
  所有考生都穿最基本的连体舞衣,看起来跟游泳衣差不多,光脚不穿舞鞋,站在考官老师面前,三点、五点方向转身展示,然后坐下绷脚,体前屈,横叉,竖叉,卷腰,下腰……
  上了考场,她浑身发冷,亮相的时候短暂保持不动,手指便会颤抖。
  于是,总是差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
  再后来,大约是因为失望,也没有钱继续供她艺考,吴绮突然彻底放弃了跳舞这回事,不让她跳了,自己也不跳了。
  整个人一下子显出老态,没了那种身段和功架,开始用更实惠的姿势站着,坐着,走着,躺着,不再顾忌好不好看,只以省劲儿为目标。
  这下反倒好了,两个人都觉得轻松。她在一个又一个剧组里讨生活,也可以变成一个又一个别人,今天是教室里听课的民国女学生,明天是元宵节看灯的宋朝妇人。真正的演员距离她近在咫尺,有时她甚至可以站在她们的位置上,等待调整机位或者打光。
  但还是差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
  ……
  接到言谨的电话,夜已经深了,黑暗滤去所有细节,城市仍旧璀璨,只一盏路灯照着她。
  “你还在北京吗?”电话那边问。
  “嗯。”她回答。
  “我也是,”那边又说,“刚下飞机,过来做那个盗播的案子。警方说是确认了
2000
万的非法收入,但是侵权作品有
5000
多部,这平均下来每部才
4000
块钱啊!组里还接了跨国的盗播案子,美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结果只有越南那边的合作律所掉链子。办完这里的事,我可能还得去趟越南。这回打算跟我妈说去的是香港,哈哈哈……”
  气息里带着点喘,听得出来是边走边说的。
  “我没考过。”她终于开口。
  那边静了静,才道:“没关系的。”
  “我不想再试了。”她又说。
  “没关系的。”那边重复。
  “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决定。”
  “可我已经
22
岁了。”
  “22
是有多大?”
  她站在风里,任由眼泪落下,风吹得脸颊冰凉。
  “一起吃个宵夜呗?”她控制住声音,提议。
  “好啊!”那边回答。
【26】
  两人在言谨住的酒店碰头,买了啤酒和肯德基带进房间。
  言谨每次坐飞机都会很饿,说是巡航高度大气压的原因,此时脱掉大衣,扔下行李,把食物堆在桌上,盘腿坐办公椅里吃起来。
  吴晓菁看着她笑,窝进窗边沙发,跟她说校考的事。
  四个学校,四场考试,各考了些什么,她都说了,但也只是这一些而已。
  “……只是几分钟,他们根本来不及了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言谨看着她安慰,想说失败只是偶然。
  吴晓菁笑,摇摇头,还是不行,她没法跟人聊这个,扯开话题问:“你呢,为什么要去越南?”
  言谨叹气,简直感觉手里的炸鸡都不香了,开了一听啤酒,开始吐槽。
  她要去越南,是因为一次维权行动。
  那几年,很多中国电视剧在海外被盗播,DVD
版画质,中文对白,再配上当地语言的字幕。
  按照每年国际影视节目展上的成交价格,一集国产剧的海外版权不过
5000
美元左右,甚至低于在国内电视台播出的收入。要是打官司,索赔金额基本也是按照购买价格计算的,单部来看,收益不可能覆盖成本。
  这一次,显然也是借了添视案的势头,几家影视公司决定发起集体维权。目的不只为了索赔,主要还是看重未来的市场,不想把海外版权这块蛋糕丢掉,毕竟每年各国总和起来,这一块的损失数以亿计。
  于是,传媒娱乐组按地区逐个收集证据,分析案情,最后采取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委托当地律师发起诉讼,有的只能是外交层面的沟通,至于东南亚几国,又是另一种情况。
  涉及盗播的电视频道基本都是面向当地华裔观众的,背后传媒公司的老板也都是华人。
  比如越南的这一家,根据初步调查,几个股东还是中国籍身份,只是以跨境投资的形式在那边设立公司,甚至经常往返两边做着其他生意。而且,中国和越南同为《海牙送达公约》和《海牙取证公约》的缔约国,也就是说有判决互相承认与执行的双边条约,中国法院的判决在越南同样能够得到执行。综合考虑之下,最佳选择还是在中国起诉,诉讼成本低,结果更加可控。
  案子由庄明亮主办,言谨协办,也是她负责跟东南亚那边的律所沟通。
  起初在“永不为奴”群里说起,还颇受羡慕,实习期里就能遇上这种开创性的案例,而且还是一遇好几个。
  结果却是开创性地令人秃头。
  事情卡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上——被告方的主体资格认证。
  在中国法院起诉境外公司,需要向法院证明那个侵权公司确实存在,正常注册,信息明确。
  一般情况下,这只是个事务性的操作,请个律师,到相关政府部门查册调档,拿到该公司的注册信息、存续证明、银行资信之类,办理公证,再到驻当地的中国使领馆认证。
  至呈在越南有合作律所,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事情委托过去,得到的回复却是办不下来。当地政府表示,必须征得企业同意,他们才能出这个证明。
  “啊?”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庄明亮愣了半晌,而后笑出来,说,“这是要我们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报意思,我想在中国起诉您呢,现在需要办理一个主体资格认证,您配合下给出个同意书呗?人家是傻还是怎么的,会同意这个?那只要他不同意,我就不能告他,这不第
22
条军规吗?”
  越南那边的经办律师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姓当地大姓,阮。
  阮律师留过学,英文流利,履历漂亮,但主要业务是跨境投资和进出口贸易项目,整整
FDI、ODI、37
号文什么的。
  再加上涉案公司在南部的胡志明市,而阮律师的律所在北部的河内,两地监管政策和实际操作都有不同。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几次给出的法律意见就跟外行在网上搜了现学现卖的差不多。
  当时也还没有中国律所过去设分所,只有广西、云南一带有些律师会在那里做边境贸易纠纷,基本也都是调解结案,不会走到诉讼这一步。一时间想要另外再找,只有谷歌上再搜一个,更加不知根底。
  “还是得过去个人,”庄明亮想了半天,然后指着蔡天寻,“我有案子开庭,英语口语也不大行,到那里全靠翻译了,小蔡你去。”
  蔡天寻为难,说:“我也有案子啊……”
  于是还是言谨自觉举手,说:“我去吧。”
  庄明亮转头过来看她,一句“你一个女的”,或者“拿实习证的人不要乱讲话”,仿佛已在嘴边。
  言谨也看着他,笑说:“河内,胡志明市,一个是首都,一个是第一大城市。我过去直接联系的也是律所,里面都是律师,男的女的都有,没必要搞那么恐怖吧?”
  如果要派个人过去,她确实最合适。
  案子是她协办,前期也都是她直接跟阮律师联系,她最清楚情况。
  庄明亮当时没再说什么,应该已经跟周其野汇报,只等老板的决定。
  有些话在办公室里不太好说,这时候在酒店房间里,又喝到微醺,言谨才敞开了吐槽:“早就框定的报价和工作范围,动不动就说加钱,进度又一点看不见,响应速度完全达不到中国这边的要求。总是客户来问,我再去催他们。
  “还说当地也有美国白鞋所的分所,关键是客户出多少钱。又在鄙视我们没钱!而且这种事,白鞋所就能管用吗?
  “本来觉得当地律师至少可以起个沟通的作用,结果哈哈,你知道吗?胡志明市和河内一南一北,政策不一样,方言也不一样。那个律师跟那边的政府机关沟通,自己还得另外再找个南方人翻译……”
  吴晓菁啜饮啤酒,看着她揶揄:“虽然不懂,但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呢。”
  言谨却不介意,说:“你不也一样吗?一点、三点、五点方向转身,然后横叉,竖叉,卷腰,下腰,都是个啥?一点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三点是这样……”一边说,一边努力歪着身子,用两条手臂比出时针分针的样子。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吴晓菁看着她,笑到流泪,从沙发里爬出来,光脚站在地毯上,给她展示:“一点就是正前方,二点右斜前方
45
度,三点是右正旁方向,四点右斜后方
45
度,五点是正后方……”
  言谨说:“啊晕了晕了。”
  吴晓菁直接拉她起来亲身体验,说:“很好记的呀,就是一个房间的四个墙面和四个墙角。”
  言谨求饶,说:“你别转我了,我真晕了。”
  忽然间,一切好像又都好起来,不会浑身发冷,也不会在停止不动的时候颤抖。
  忽然间,吴晓菁想起自己唱得最开心的歌,是那首跑调的《海阔天空》,跳得最开心的舞,是那支东昌路小房子里的扭扭舞。
  她本不想说唯一,但回忆很久,竟记不起还有其他。
  第二天,言谨去至呈所北京办公室,在那里见到周其野。
  上午定了要去朝阳分局,谈添视案的进展。出发之前,他叫她进房间聊了聊。
  庄明亮显然已经跟他谈了派人去越南的事,他的决定跟言谨判断的一样,组里拢共就这几个人,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言谨知道,他不会像庄律师那样说什么“你一个女的”怎样怎样。这也许是他本来的修养,又或者因为在美国律所工作多年,已经养成一种习惯,下意识地注意此类细节,就连女同事的穿着也从来不会评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