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20章
  位置也变了一变,现在轮到言谨,坐在办公桌后面发问:
  “能说说你为什么想做娱乐法吗?”
  “在这个执业领域中,吸引你的到底是娱乐,还是法律?”
  “你说文艺是你的爱好,但把爱好变成工作,你做好失去这个爱好的准备了吗?”
  这几年的法学生工作不好找,但真找到了,也不代表着
happy
ending。
  “女律师永不为奴”群里,夏辰正在吐槽,说自己刚跟
HR
一起约谈了手下一个低年级律师。
  原因是那小孩每天在小红书上发文记录工作,下面打上一连串的标签:#法学生,#我要死了,#发疯,#这
b
班一天也不想上了,#想吃垃圾食品,#绝育。
  不涉及泄露具体的工作内容,但情绪相当炸裂。
  言谨还没来得及对此发表观点,已经看见毕可欣回:有没有一种时光倒流的熟悉感?
  以及包容,也跟着说:差不多得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言谨看着笑出来,附议:时光倒流+1,差不多得了+1。
  除去招聘,还有要办的案子,也已经在陆续约见客户,有著作权人,也有图片公司和游戏公司的代表。
  工作的间歇,收到吴清羽发来的消息:看见你朋友圈转的,在招律助,我可以吗?
  言谨只当她玩笑,回:用不起。
  吴清羽却又说:我认真的,都说我没上过班,我想上上看。
  像是就为了跟网上骂她的那些人抬杠。
  言谨笑了声,回:你给我做律助,人家都看你,我不要谈案子了。
  一句话发出去,却又想起从前。
  2011
年那个秋天,当时还叫吴晓菁的她,从横店回到上海,剪了贴头皮的短发,总穿一身黑,甚至在正式开拍之前找了家美发店,真的去做了将近一个月的小工,扫地、洗头都干过,染发剂渗入皮肤,在手上留下褐色的痕迹,后来过了很久才彻底洗干净。
  言谨想着,跟着发了一句:倒是有个地方,你可以陪我一起去。
  吴清羽问:哪里?做什么?
  言谨说:有个案子,我找了卢茜,咨询一些行业问题。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边似乎停顿了一秒,才回:好。
  她们约在浦东三林那边的一个摄影棚见面。
  现场正拍一支广告片,桁架上镝灯通明,周围蝴蝶布摆得好似太极阵,白色旋转台中央停着辆簇新的纯电车,干净得纤尘不染。
  卢茜做广告导演已经有许多年,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边指挥现场的工作,一边给言谨介绍国内现下主流
TVC
拍摄的过程,各种档次的预算大约多少,堪景怎么做,合同怎么签。
  来之前沟通过,她知道言谨这趟是为了一个
AIGC
侵权的案子。
  涉案的也是一支广告片,写明了由
AI
绘图工具制作,那段时间正在各种网络平台、地铁和户外显示屏上广泛投放。有原画师认为视频中出现的很多画面构图和细节元素抄袭了他们的作品,准备提起诉讼,要求停止传播和经济赔偿。
  卢茜说:“我们现在有些项目确实会用
SD、MJ
之类的软件做分镜,甚至模拟拍摄,但不会用它直接生成最终的成品,这样不至于也被你们告吧?”
  言谨笑,摇头,说:“只要过程投入复杂劳动,产生的作品具有独创性,那就是典型的人工智能辅助,不能算人工智能生成。”
  卢茜却又说:“但辅助也只是暂时的。绝大多数甲方之所以不直接用人工智能生成的作品,是因为现在的
AI
还不如我们这些人好控制,成品也跟人工做出来的区别明显,尤其人物,面部高光太饱满,人体结构关系也不一定对,一看就能看出来。但那些软件真就是几个月一个新版本,进化速度快得可怕,隔段时间再看,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言谨点头,确实如此。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件普通的著作权纠纷才能升格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科技圈,艺术圈,法律圈,都在等着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其实,”卢茜又说,“你还可以去找一下悠悠,他做后期的,这方面接触的应该也不少。”
  听到这个名字,言谨看了眼吴清羽。
  吴清羽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很自然地接口对卢茜说:“大家好久没见,难得言律师也回来了,约出来聚一聚吧。”
  卢茜看着她,倒有些意外。他们真的很久没在一起聚过了。
  那场聚会定在几天之后,卢茜叫了当年剧组里所有的人,有个在加拿大的,也视频出席了。
  赵悠游是从杭州过来的。他有家后期公司开在那里,名字叫
Jade
Dream。人还是老样子,高大的一个,穿
T
恤牛仔裤帆布鞋,也不怎么爱说话。只是姿态变得从容了许多,皮肤也不黑了,大约很久没再去过非洲。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又开了个包厢,却没人唱歌,只是坐着喝酒聊天。
  起初,还在讲言谨那个案子。
  曾经剧组的“美术老师”转了行做游戏,其实是最切身相关的,却已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说:“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是要失业的。但如果以后创作没那么高的门槛,所有人都可以把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和故事展现出来,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卢茜叫他的名字,然后说:“我建议你现在订张机票,立刻飞去罗马,然后找到马杰奥尔大教堂,把圣母像砸了,换你抱耶稣坐在上面。”
  其余人都笑,但估计也都心有瑟瑟。大家都想成为被炼出来的那粒丹,结果大多只是炼丹过程中的原料。
  还是吴清羽先转了话题,说:“你们还记得吗?我那次去找你们试镜,也是在这个月份。”
  卢茜笑,说:“当然记得啊,那时候剧本是人写的,分镜也都是手画的,你还去理发店体验了一个月生活,辞职的时候,老板挽留不成,怀疑你是附近另一家店派来偷客人的。”
  所有人都笑,吴清羽也不例外。
  言谨看着她,却又想起更多。拍摄的那几个月,她基本就住在卢茜那儿,偶尔去东昌路,两个人一起吃饭。从她买的菜里,就能判断出她最近的经济状况。开头是尖椒牛柳、糖醋排骨、干锅虾,说明手里还有钱。后来变成小炒肉丝、宫保鸡丁,说明有点紧了。直到有一天,只买了几只桃子,说看见路口有人推个三轮车在卖的,五块钱一袋,就知道真没钱了。
  但那也是言谨看到过的,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大约都有些醉意,想当年一旦开头,就再也停不住了。
  美术说:“那时候一个个假惺惺地都叫我‘美术老师’,其实呢,服装化妆是我,买道具搬道具置景也是我,画海报还是我。”
  录音在视频里说:“你有什么好叫的?明明我最惨,你们都还嫌弃我。”
  美术说:“要不是你那么烦,干嘛嫌弃你?大冬天的不让开空调,老说有风声。你自己倒好,那么大个耳机捂着,不晓得我们有多冷。”
  录音不平,说:“是啊,我那么大个耳机捂着,别说风声了,你们谁闹肚子我都听得见。”
  所有人又都笑了。
  直到卢茜停下来感叹,说:“我们这几个人,现在就只有清羽还在做本行了吧。”
  吴清羽转头看她一眼,自嘲笑着,问:“我这也能算本行吗?”
  卢茜也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揽她过来拥抱。
  等到那喧闹中寂静的一秒过去,卢茜才问:“那句台词还记得吗?‘我想穿越到许多年之后,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有多少年了?”
  “十二年。”赵悠游回答。人一直都在,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喝酒,这时候才开口。
  “总算今天人都齐了,”卢茜又高兴起来,忽而想起什么,改口道,“哦不对,还差周律师。”
  言谨听见,知道是指那场冬夜里的杀青饭。他们这些人上一次聚在一起,还得追溯到那个晚上。剧组的成员,以及她和周其野,都在。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幸吴清羽替她解围,说:“唱歌吧,怎么都不唱歌呢?”
  “唱什么?”卢茜问。
  吴清羽已经在选歌,《海阔天空》的前奏响起来。
  身后有人在说:“悠悠上,你的保留曲目。”
【32】2012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海阔天空》
  新年伊始,A
股高开低走,创业板腰斩。
  至呈所资本市场组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开始了一波疯狂自查,甩锅,加求平安符的操作。
  这第三项求符,言谨本来还以为只是坊间夸张的传说,直到有一天在电梯里遇到地黄丸,真看见他门禁卡套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隐约透出红色复杂的字迹。
  与之相较,传媒娱乐组的生意倒是红火起来,跟几家大企业形成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影视项目顾问、版权交易、侵权诉讼源源不断。
  组里的人员也跟着有了些许变化。
  蔡天寻照原计划申请到一间位于西好莱坞的法学院,11

9
月离职去美国读
LLM
了。且学费还是拿的组里的资助,走之前签了协议的,毕业之后回来工作至少五年。这种做法一般只外资所才有,在至呈还是头一遭,显然也是周其野自掏腰包开了这个先例。
  此举引起其他组不少人的艳羡。毕竟在红圈所,所谓入职培训都只是个传说罢了。校招宣讲会上听着,以为是各组轮岗,外加专家辅导。入职之后发现,原来只是一边加班,一边挂着线上录播课,只为刷够那个
HR
规定的时间。
  由此,再招新人入组,颇有几分竞争激烈的意思。
  除去从知产组转来一个新的初级律师,另外还招了两个律助,都是应届毕业的法硕,12
年初入职。
  其中之一,就是贾思婷。
  言谨还记得学姐当年对娱乐传媒组的评价——知识产权领域鄙视链的底端,收入不行,前途堪忧。
  言谨没好意思提,贾思婷倒是无所谓,直说世事无常,感叹自己读研读了个寂寞,前辈变后辈。
  从前是她给言谨传授实习经验,现在轮到言谨来带她,教她怎么跟剧组,怎么审影视行业的合同,怎么回答客户的问题,哪些地方、哪些时间节点特别容易出状况。
  以及,怎么对付庄明亮。
  看到组里新来的两个律助,言谨起初是有些奇怪的。庄律师当时这么看不上她,一心想要招个男的,出差、驻场、应酬都方便。结果时隔一年多,好不容易又有一次机会,招进来的还是两个女生。
  当时组里能带实习律师的仍旧只有庄明亮,言谨怕贾思婷见怪,事先打好预防针,说:“庄律师业务上绝对是专家,有些话他也就嘴上说说,你听过算过。”
  搞得贾思婷倒有些奇怪,反过来问她:“庄律师会说什么?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呀。”
  言谨想了想,好像确实很久没在庄律师那儿听见类似于“你一个女的”这样的表达了。过去的一年中,庄律师也是有些改变的。
  组里人多了些,平常工作氛围也热闹起来。
  言谨常和贾思婷,还有另一个实习律师李涵一起吃饭,以及下午犯困的时候去楼下买杯咖啡。
  那家咖啡馆有个打工的大学生,一周上三天班,每次碰到都会聊上几句,轮到他做咖啡,在杯子上写她的英文名字
Jean,总会在旁边画个额外的图案,有时候是星星,有时候是树叶。
  言谨开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次,注意到他给纸杯盖盖子的时候好像特别小心。
  她拿到手上,没有喝,转头放在门口高桌上,也同样小心地打开。这才发现白色奶泡上有拉花,是个小星星,跟杯壁画的一样。
  李涵奇怪,说:“哇,外带的咖啡还有拉花的?”也打开自己那杯,只漂浮着白色的奶泡。
  贾思婷说:“赶紧地,立刻,现在。”
  言谨说:“干嘛?”
  李涵说:“问个手机号啊!”
  言谨装作不懂,其实已经不自觉地朝柜台那边望了一眼,那个咖啡师也正看着她,目光对上,朝她一点头,羞涩笑笑。言谨脸都红起来,到底还是没好意思去。
  就这样直到组里添了一台特别高级的咖啡机,她不大光顾那家咖啡馆了,这支小桃花也就没了下文。
  那台咖啡机功能一应俱全,暖杯、冲煮、打泡,网上查了一下价格,要几万块。
  起初只当是员工福利,但庄明亮却提醒,说:“你们几个收敛点,天天下午总有那么会儿都不见人,老板看到了。”
  贾思婷恍然大悟,回头偷偷跟言谨说:“原来是为了把我们钉在工位上啊,那我们努力多喝几杯,帮老板回本。”
  言谨笑,倒是不记得哪次被周其野撞见过。
  但也是从这时候起,她才确定,传媒娱乐组是真的开始有钱了。
  由此又想起远在美国的蔡天寻,自然也是有些心动的,琢磨着等到自己工作满了两年,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免费留学一下。
  但眼下是不可能了,蔡天寻一走,她成了干活儿的主要劳动力,承上启下。
  自从执业证下来,庄明亮便对她彻底放手,让她一个人跑法院,一个人去开庭。
  有句话常常挂在嘴边:“法庭才是律师厮杀的修罗场,只做非诉早晚变成
CBD
办公楼里饲养的小白兔。”
  大多还是著作权侵权的案子,言谨早已经做惯了,流程越来越熟练。
  当然,例外也是有的。
  有个案子的当事人从境外权利人手中购买电影版权,但细分类别,只是在中国出版发行影碟的权利,没有信息网络传播权。
  盗播网站便以此为基础,在双方见面调解的时候压价,说:“你们其实根本无权主张著作权侵权,要求我们赔偿。”
  看着不讲理,却又挺有道理的。
  言谨起初还真给难住了,会后想了半天,去跟庄明亮讨主意。
  庄明亮却只是反过来问她,说:“你想怎么办?”
  言谨答:“我想试试不正当竞争。”
  办法她想到了,但心里还是没底,要是诉诸公堂之后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就没有再退回去求和解的可能了。
  庄明亮说:“那就试试呗。”
  然后就带他的两个新徒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