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21章
  言谨看着他,感叹世态炎凉,倒也被激起几分胜负心,真的去试了一试。
【33】
  案子最终还是以不正当竞争为由提起了诉讼。
  言谨跟当事人沟通过庭审策略,讲清楚了所有可能的结果。但她也知道其中的风险,原告权利有瑕疵,案情本身有争议,客户表示输了也能接受。但如果她在法庭上表现不好,然后再得到一个败诉的结果,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是第一次上法庭,也不是第一次做有争议的案子,只是单独去做一个有争议的案子,就真的是第一次了。
  那几天,吴晓菁到她这里来,看见她魂不守舍地在准备,紧张到消化不良。
  “怎么换你把饭戒了?”吴晓菁笑她。
  言谨原原本本说出来,诉苦诉了一堆,最后说:“蛮好不要逞强的,就直接说不建议起诉,现在顶个大缸,举不起也放不下,怎么办啊?真想连夜逃跑。”
  本以为能听到安慰和鼓励,却不料吴晓菁也跟着诉苦,说卢茜的项目在电影创投会上得了个奖,拿到八十万的投资。本以为剧组会宽裕一点,结果卢茜仍旧抠得人神共愤,力求一分一厘都用在不能省的地方,也就是器材、道具、场地、后期,不包括他们这些人。但对人的要求又奇高,灯光一天被喊
800
遍,撂挑子不干了,又被求回来。还有她,去集装箱码头拍外景,冬天穿秋天的衣服,海风特别冷,直接给她冻感冒了。卢茜却说正好要拍个生病的状态,第二天天刚亮,她人最难受的时候,把她叫起来开拍。
  最后也是一句:“真想连夜逃跑,要不我们一起跑吧。”
  她真这么说,言谨倒不响了,总算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有了斗志,说:“跑不了的,算了,不跑了。自己顶的缸,怎么都得顶完。”
  吴晓菁笑起来,给她加鸡腿。
  言谨这才知道就是激她的,两人脾气其实差不多,无论结果如何,她们选择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完。
  开庭当天,言谨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
  对家是大平台,请的律师颇有经验,调解的时候已经见过几面,提出的答辩观点也不出意外,认为原告是影音出版商,被告是视频网站,两家分属不同行业,相互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也就谈不上不正当竞争行为。
  说话的态度挺好,却隐隐有些不屑,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他这个人有修养,所以才坐在这里耐心教教她。
  言谨知道这里面有些打心理战的意思,她怯了,或者急了,正中对方下怀。
  身边是客户派的代表,旁听席上还有双方公司来听审的人,她其实超级紧张,反复想着那句顶缸的豪言壮语,才稳住节奏,按照准备的从法理层面阐述观点,展示证据——
  “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范对象是竞争行为,法条本身并未要求经营范围是否相同,甚至不要求经营者之间具有直接的竞争关系。而竞争的本质是对商业机会的争夺,这种争夺在经营范围不同、但相互关联的经营者之间同样存在。
  “恰如电影
DVD
和电影在线播放,两者之间具有功能用途上的替代性。在同一时期,原告产品的销售和被告产品的浏览量也可以看到明显的此消彼长。被告的行为给原告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且因为该行为获得了现实的经济利益。
  “基于以上理由,原告方请求法庭认定被告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判令其停止该行为,赔偿原告损失,以及为调查、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费用……”
  整场庭审坚持下来,也像是演完了一部
90
分钟的长片,言谨偷偷舒出一口气,却听见旁听席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法官敲锤让注意法庭纪律,言谨这才发现拍手的人是吴晓菁。
  她没说会来。她太专注了,也没看见。
  短暂即逝的微笑之后,言谨正色,等待法官宣布闭庭。
  直到出了法庭才现出原型,头都不好意思抬,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鼓掌啊,好尴尬。”
  吴晓菁说
:“我不知道不可以鼓掌啊。还有,你赢了吗?怎么没听见法官判谁输谁赢?”
  “哪有当庭宣判的?”言谨说,然后再加上一句以求严谨,“几乎就是没有。”
  吴晓菁问:“那为什么电视剧里都那么演?”
  言谨说:“因为电视剧是假的。”
  “那结果会怎么样?”吴晓菁又问。
  “不知道。”言谨摇头,实话实说。
  类似的案子用不正当竞争来起诉,在当时还鲜有先例。法官也有压力,要是真按照不正当竞争判了,上级法院认同,会成为指导案例。上级法院改判或者发回重审,初审法官虽不至于追责,但这种法理层面的判断,被认为有误,也会有影响。
  吴晓菁说:“那就不想了,走。”
  “去哪儿?”言谨问。
  吴晓菁笑,回答:“我看完你顶缸,你看我顶缸啊。”
  言谨也笑出来,跟着去了杨浦。
  那是在隆昌公寓,民国时候留下的老房子,如今里面几乎都是租客,分割,搭建,好似鸽子笼。
  上楼经过长长的回字形走廊,看到拍摄现场,更加拥挤。
  吴晓菁对言谨说:“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的穷人也住特别大的房子了吧?跟现实一样的小房子,根本没地方放机器。”
  “那你们借个这么小的地方打算怎么拍?”言谨问。
  吴晓菁笑,说:“因为穷啊,没钱搭景,而且这样才真,不是吗?”
  说完,她去准备。
  言谨已经在想,剧组租私人住宅用于拍摄,合同应该怎么签,都需要哪些手续,纯属职业病。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她们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然后,就看见那个身高估计有
190
的摄影小伙儿,再加上一台巨大的摄影机,如何缩进公用厨房水槽旁边那个极小的空间里,一只脚已经踩在外侧窗台上。
  以及与镜头只有咫尺距离的吴晓菁,好像忽然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人和物,站在那扇窗前,打完一通电话,从冷漠,到哂笑,再到无声哭泣。
  言谨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起初只觉得佩服,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不笑场的。直到后来,忽又被那样的感动击中,就像第一次看到小青演戏,那个雨夜独行的背影。
  窗外,夕阳正渐渐沉落,暖色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瞬息不同。
  言谨听见卢茜说:“太好了。”
  有人玩笑:“不用保一条?”
  卢茜摇头,肯定地说:“不用。”
  他们抢的是天光,本就没有很多次机会。所幸她一条就过了。
  这一次一定不是因为不重要,拍成什么样都不要紧。
  隔了几天,言谨又去剧组,却是完全不同的规模。
  那是一部合拍片,周末一早在浦东封了一条路,拍外景的动作戏。
  主角当中有个香港男演员。言谨特地买了一张他的十寸照片,找个理由去现场,又觉得直接跟人家要签名好像不大合适。怎么说呢?我是剧组的法律顾问,您的合同就是我审的,所以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挺不专业的样子。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便看见周其野,应该是陪着投资人过来探班的,从附近酒店直接到这里。
  周其野也看到了她,眼中稍有疑惑,得空走过来,看见她包里要拿又不拿出来的照片,倒是笑了,说:“给我吧。”
  片刻之后回来,签名已经有了。
  言谨开心,拿着欣赏了一下,用嘴吹干,夹进塑料单页,放回包里。
  “偶像吗?”周其野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问。
  言谨怪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妈的偶像,快过年了,想送她个礼物。”
  然后纪敏一高兴,觉得她在上海的工作还挺不错的,说不定就不会再一遍遍催她回去相亲。
  当然,后面那些都只是心理活动,她绝对不会说出来。
  周其野又笑了,却也没走开,在那儿陪着她站了一会儿。
  言谨正不知道再说什么,觉得自己约等于假公济私被抓了包。
  所幸制片人带着演员副导演过来找周其野,说有个镜头需要开车经过一个警察临检的关口,车里的人样子得像白领,还有两句英语台词,现场的群演没有合适的,让他临时帮个忙。
  制片人看起来跟他很熟,也许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存心要他跑龙套。
  周其野却不介意,指指言谨,说:“我同事一起来吧。”
  对方一口答应,言谨也不好拒绝,两人就这样坐进一辆黑色四门轿车,等着现场执行导演给开车的信号。
  冬天的早晨,车也是刚发动起来,感觉有些冷。周其野坐驾驶座,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
  言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几分熟悉,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一年多以前的那一次,他们两个人被堵在京藏高速。
  她感叹:“好像很久没跟您在一个项目上了。”
  而后又扯开去,说:“我们做了群演,是不是也应该有盒饭啊?一会儿看看吃得好不好,盒饭的质量代表着一个剧组的良心……”
  周其野听着,却还在想她说的第一句话。确实很久了,他刻意地不跟她在一个项目上。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她对他又恢复到“您”这种礼貌的称呼。这个改变,让他觉得正确,又觉得失望。
【34】
  那年的春节在一月末,假期之前,不正当竞争案的判决书下来了。
  从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竞争关系,到被告存在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法庭几乎认可了原告代理人言谨的所有主张。虽然赔偿的金额依旧只是几万块,但对于言谨来说,这场胜诉还是意义非凡的。
  拿到判决书,她通知了客户,也告诉了吴晓菁。两人短信来回,发了会儿疯。但放下手机,她没好意思在组里声张。
  倒是庄明亮,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又是上网搜相关新闻,又是发全组邮件,神抖抖地好像自己赢了什么大案子。
  那封邮件抄送了周其野和知产组其他合伙人,措辞也不太谦虚,直说言谨在办理这个案件的过程中认真负责、无惧挑战、无惧压力,而且还展现出了一种法理层面的新思考,有被最高法选上知识产权年度典型案例的潜力。
  言谨读完简直心虚,趁着庄明亮叫她进办公室谈新项目,提醒:“这才一审,对方还有可能上诉的。”
  庄明亮却无所谓,说:“那都是后话,第一步走出去就是胜利,等他们上诉,你就再奉陪咯。而且到时候,所里的绩效考核分数定了,年终奖也发了,又不会让你吐出来。”
  言谨说:“哦。”
  这才理解庄律师的一片苦心,或许当时彻底放手,让她一个人负责整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打好扶后辈上马,再往马屁股上踹一脚,看着她飞奔的算盘了。
  庄明亮还没完,说:“珍惜机会,我也就最后一次站打工人角度,明年就不一样了。”
  言谨听话听音,知道是他升合伙人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即刻恭喜。
  庄明亮继续神抖抖,比了个嘘的手势,让她出去了。
  那几天,周其野出差不在上海,收到庄明亮那封邮件,也跟着发了一封,还是一贯不吝赞美的措辞。但随后单独发给她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英文单词,Great
work!
  言谨看着,直觉似曾相识,把自己刚入职那会儿收到的另一封信找出来,发现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表达,Great
work。
  那一瞬,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似惆怅,好似缺憾。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反复想起两人之间曾经一次次的畅谈,从那场画风跑偏的面试开始,到后来被堵在京藏高速上,以及去岁年会之后,他们一起走在冬夜的街头,他回答她贸贸然提出来,甚至有点像拆台的问题,我们做的事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有在越南,他忽然打电话给她,说自己在新山一机场……
  其实,作为老板,他已经做得很好,简直太好了。人还在出差,那么忙,夸也夸了,甚至到了让她自觉受之有愧的地步,她还在期待他单独对她说些什么呢?
  言谨也觉得自己没道理,甩开那个念头,不想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吴晓菁拍戏的现场,两手各提一只最大号的必胜客保温袋,披萨、意面、鸡翅膀,请他们全组的人一起吃饭。
  那是在浦东乡下一个农民房子里,一桌人围坐,热热闹闹。
  副导演是个小胖子,边吃边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言谨答说是庆祝她打官司赢了。于是便又有人问她是什么官司,直到听她头头是道地说了半天什么竞争关系、市场混淆,大家都没了兴趣,扯开去聊别的了。
  言谨倒也不介意,正常人感兴趣的案子应该只有杀人诈骗离婚撕逼之类的吧。像她做的这种,估计也只有同道中人的律师才听得下去。以及吴晓菁,虽然不懂,还是会去旁听庭审,给她鼓掌。
  吃了会儿,唯独不见卢茜。
  言谨问:“卢导呢?”
  吴晓菁挤出去,朝外面望了一眼,隐约听见卢茜在门口打电话。
  等她关了门回来,有人问:“这都好久了,还在谈?”
  “嗯。”吴晓菁点点头。
  言谨职业病犯,也问:“跟谁啊?制片人还是投资方?”
  小胖子副导演答说:“制片人。”
  言谨又问:“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在座几个面面相觑,都不清楚。
  一直等到卢茜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小胖子问她怎么了。
  卢茜摇摇头,说:“没什么,有点分歧,还在谈。”
  说完坐下吃东西,情绪挺不错,也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谁请的客?
  大家说说笑笑地,刚才那事也就过去了。
  吃完饭,收拾了残局。
  赵悠游玩着一把做道具的吉他,几十块钱买的烧火棍儿,在他手中却好像有种黑胶唱片的音效。
  吴晓菁说:“唱个歌呗。”
  当时只是随口起哄,一定没想到会听见那段熟悉的前奏,听见他唱起《海阔天空》。
  农村的房子大而空,乐声和人声在其中回荡,自带混响。
  吴晓菁一瞬安静,抱臂靠墙站着,听他唱完整首歌。
  言谨在旁看她,有好几次发现她眼中晶莹,简直就要落泪了。
  但等到最后一次拨弦发出的余响散尽,她只是笑,替他鼓掌,说:“哇,你声音太好听了,怎么不去当歌手,学了摄影啊?”
  从头到尾赵悠游一直没看她,这时候还是抱着琴低下头,自嘲笑说:“站台上得帅啊。”
  吴晓菁说:“你挺帅的。”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说:“对啊,看悠悠这一身掌镜练出来的肌肉。”
  赵悠游又低头笑,是不信,也是不与他们争辩,一时间耳朵都红起来。
  言谨倒是奇了,原来这么大个的男人也会这样羞涩,转头再看吴晓菁,见她也正托腮望着他笑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黑下来,言谨要走,吴晓菁陪她去外面大路上叫车。
  经过晒谷场,又听到卢茜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
  “……片名能不改还是不改吧,台词、画面很多点题的地方,要是改了,就都白费了。”
  “用词太过直白,也不符合咱们这片子的调性,不是吗?”
  “剩下的部分,我也觉得很重要,要是删了不拍,人物铺陈不足,情节也太突兀了。”
  “而且,整个故事只剩下爱情,跟剧本和原来的创作阐述就都不一样了……”
  言谨听着,猜出个大概,但拍戏遇上这种事并不算新鲜,更何况是学生剧组。
  她不好冒昧插手,只对吴晓菁说:“万一有什么事,你找我。”
  吴晓菁笑,答:“那肯定啊,言律师。”
  那个周末,又到了至呈所办年会的日子。
  地方换到陆家嘴另一家酒店,请专业会展公司设计了全新的主题和主视觉画面,但中心思想总归是万年不变的“通力合作、砥砺前行”。
  整场活动的套路也差不多,开场沙画、打鼓、老板致辞、年轻律师表演节目。
  但也有些地方跟前一年不同。比如传媒娱乐组今年人多了,单独坐了一桌。比如周其野缺席,还在大连出差,是为了谈一个跨境并购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