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接下去的颁奖环节,虽然还是没拿到业绩奖,但他们得了个“优秀团队”。
庄律师代替周其野上去领奖,又被大老板叫去主桌上聊了会儿,回来就跟大家干杯,背着其他组的人轻声说:“明年这个时候,等着拿业绩奖。”
言谨知道庄律师没夸张,周其野正在谈的几个大项目,跨境收购和上市都有,计划由传媒娱乐组负责项目管理,担任行业顾问,资本市场组和并购组拨人手出来,配合他们完成交付工作。
她想起曾经的疑问,周其野为什么顶着压力,承担着更高的管理费用也一定要在红圈所。
当时只知道是为了做大客户的大项目,但成本高,谈案转化也是个漫长的过程,先期各种投入进去,还是觉得不值得。现在才看清楚他真正的意图,要是换在小所,诉讼和法律顾问一样可以做,但传媒娱乐行业内的并购和
IPO
就没机会也没能力接下来了。每一步,他都自有计划。
再到颁“优秀律师”,言谨听见台上念自己的名字。
意外之喜,事先没人告诉过她。她戏精上身,好似得了奥斯卡,上去接过管委会副主任颁给她的一个水晶小牌牌,一本正经攥在手中,对话筒学李安的致辞:“感谢大家,感谢团队,感谢电影之神!”
然后从台上下来,一个个地跟组里人拥抱,从贾思婷、李涵,到庄明亮。
忽然间,她想到周其野,如果他在,她也会拥抱他吗?
【35】
那一年,至呈所的春节假期还是从除夕开始的。
上班上到小年夜,庄明亮赶飞机,提早了一会儿离开,带着老婆、孩子、爸妈、丈人丈母娘一大家子飞海南过年去了。
言谨替他站好最后一班岗。临到下班,又有客户打电话过来。她答疑解惑,收邮件回邮件,等到离开律所已经八点多。
父亲言平还是开车过来接她回家,在东昌路小区里等了很久,才见她背着个大包,提着电脑回来,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拿了行李上车,终于驶上回家的路。市内就有些拥堵,到了出上海的高速公路上更是满目的自驾车,都是赶路回去过年的人。中途又碰到事故,路上堵起来,走走停停。
纪敏在家等得着急,打电话过来问,听了这情况,对言谨说:“你们这什么单位啊?过年前最后一天还要加班,这下好了,到家都得半夜了。”
言平的手机开了免提,言谨坐在后排位子上,这时候还对着电脑,抓紧时间改刚才没弄完的合同,不过脑地听着应着,说:“上海的公司差不多都这样,所以今晚才堵车了呀。”
纪敏接口说:“所以叫你别在上海了,回家另外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多好。”
啊,又来了!言谨料到这逢年过节的保留节目,只是没想到今年开始得特别早,连头三天的母慈女孝都给省略了。
她好想告诉纪敏,外面的世界有的是比律所更夸张的工作。
比如剧组,过年几乎就是不休息的,场地、道具、器材、人员,开机就在算钱,不可能停下来。
传媒娱乐组正在做的几个项目是这样,卢茜他们也不例外。
言谨节前又去过一次,见拍摄还在进行,说是只会在除夕当天收个早工,放本地孩子回去吃饭,其余人就在组里聚餐。
吴晓菁倒是无所谓,虽然是上海人,也不打算回家,反而觉得这会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也许因为之前跟的都是大项目,合同里许多个零零零的数字不痛不痒。直到看见这么个低预算的小剧组,言谨才算切身地感受到电影真是烧钱的祖宗。也难怪传媒娱乐组里的几个客户,那种初具规模的民营企业,对融资上市异常渴求,一个个地都开始了
IPO
辅导流程,因此也成就了传媒娱乐组未来业绩的一部分。
车开到小城,真就是半夜了。
言谨跟着父亲进家门,推说太累了,放下行李直接洗漱睡觉,躲过纪敏一顿啰嗦。
等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和焰火声,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倒有一种久违的宁静,又在曾经睡了许多年的单人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纪敏敲门叫她,才迟迟起身。
年夜饭是在附近宾馆里吃的,大厅位子,一桌桌的坐满了人。小地方就是这样,到处都能遇到熟面孔,亲亲眷眷,父母的同事和朋友都有。包括那个去年国庆摆了喜酒的表姐,这时候已经怀孕,肚子不显,穿了防辐射服,头发剪到齐耳。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不一样了,被家里人当成重点保护动物。
又要开始了,言谨有种预感。
果然,纪敏跟表姐家那桌聊完了回来,就对她说:“这都已经一年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回来啊?”
言谨脱口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年就回来的?”
“怎么没说呢?”纪敏也觉得奇怪,“不是说好律所工作一年,拿到执业证,更好找法务的工作么?”
言谨噎住。家里的事情就是这么缠不清,简直想录音加文字记录签名留证据。
“工作的事情不急,”言平给她们打圆场,又转开话题,说,“这一年的房价涨的看不懂,左左爸爸他们设计院的合作单位有新开的楼盘,过两天可以去看看……”
“谁?”言谨其实听见了,可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言平说:“戴左左爸爸啊。”
“你们这是在干嘛?”言谨无语了。
这下轮到纪敏圆场,说:“也没什么啊,都是认识的,人家客气帮忙,我们过去看看,有合适的就先定下来。”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不提相亲,旁边还有老人和其他长辈在,言谨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直到半夜零点,又收到左左奇奇怪怪的拜年短信:
温馨提示,您的电子宠物又陪伴您度过了美好的一年。在新的一年里,请勿忘定时投喂、玩耍、哄睡、续费,打款账号
XX
银行……
言谨这次学乖了,没读完,直接回:你知道我爸妈跟你爸妈见过面了吗?
左左也挺直接的,说:嗯,他们好像都已经计划好了。我今年六月份毕业回来,咱俩谈个大半年,明年五一差不多可以结婚了。
言谨给气笑了,说:你不准备解释一下?
左左说:要不将计就计,你配合我一下。我跟爸妈套个房子首付出来,入股朋友游戏公司的钱就有了。
言谨说:哇,你好孝顺啊。
左左却忽然不贫嘴了,只道:新年快乐。
言谨叹气,也回:新年快乐。
手机不断震动,拜年的短信源源而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年初一下午,言谨接到吴晓菁的电话。
那时,她正在亲戚家,吃完午饭,吃着水果和炒货,等着吃晚饭。
屋里有人看电视,有人打麻将,她拿着手机去外面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接听,本以为只是拜年加聊天。
但等到电话挂断,她直接进屋找纪敏,说有点工作上的事,自己得立刻赶回上海。
纪敏一听,自然更加反感,说:“你这什么单位啊?!年初一叫你回去上班?有这么折腾员工的吗?”
言谨却也顾不上了,跟父亲借了车,回家拿上电脑,就往上海赶。
初一的高速公路显得空旷了许多,开到上海市内,也没什么晚高峰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吴晓菁告诉她的那个派出所。
走进报案大厅,她看见吴晓菁,赶紧走过去问:“你没什么吧?”
吴晓菁是有“前科”的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摇头说:“没有,我拦着悠悠还来不及,他们男的要是打起来不一样的。”
言谨倒是有些意外,这一次她挺冷静。
事情其实很简单,起因是制片人要求卢茜立刻停机杀青,而卢茜不同意,坚持要把剩下的部分拍完。制片人便通知器材公司的现场跟机拉走了全部设备,还让制片主任从
DIT数字影像技师那里拿走了开拍至今所有的素材。
两方面于是动了手,互致轻微伤。
事情定了性是互殴,签了调解书,人放出来。剩下的问题派出所管不了,也没那么简单。
卢茜出了调解室,立刻打电话给制片人。言谨来不及制止,只能听着他们争论起来。
制片人说:“本来就是你们拍摄拖了进度,现在还想怎么样?”
卢茜回:“进度是拖了,但制片组没有责任的吗?后面几期资金一直不到位,通告也出得越来越乱。我想找你们开会,你们一直不出现。”
制片人又说:“跟你电话里都讲清楚了,还要开什么会呢?”
“怎么就讲清楚了?”卢茜问,“说停机就停机,这剧本是我的,片子也是我执导的。”
对方冷笑,问她:“委托创作知道什么意思么?我们,是甲方,你,是乙方。跟这儿死磕什么呢?还想不想吃这碗饭?真闹得难看了,我们直接换个人,连你名字都不会有。听劝,知道么?”
话说完直接挂了,再打过去,已是长久不变的忙音。
卢茜一时无语,直接摔了手机。
言谨在旁听着,大概猜到纠纷的始末。她曾经担心过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
组里几个小孩被先打发回家,只剩下卢茜、赵悠游和吴晓菁。
言谨开车送他们回卢茜租住的地方,坐下来看了剧组从创投会以来签过的所有合同,从投资协议,到剧本创作,再到导演、摄影、演员的聘用。
现实确如卢茜所说,剧本是她写的,片子也是她执导拍的。
初期投资,她出了
5
万,赵悠游
5
万。然后几个人一起做了设定集和项目介绍,在电影创投会上得了奖。
但现实也确如制片人所说,当时签的投资协议里,权利义务部分的第一条,写明了本作品及产生的副产品(如歌、曲、造型、形象、表演、配音)的著作权,以及衍生产品的开发权,全部归制片方所有。
言谨不想责怪卢茜不小心。做娱乐法律师一年有余,类似的事情她已经见过太多。你可以把合同条款写到严谨缜密,把己方的权利保护得密不透风,但也不能忘记一个最重要的因素,谈判地位。很多时候,你其实根本没有余地去为自己争取权利。
“那有没有可能再把它买回来?”卢茜问。
言谨没法直接回答,也只是问:“投资协议里写了是
80
万,实际已经到位的有多少?”
卢茜说:“这个我算过,我和悠悠前期投入
10
万,然后从开拍到现在,制片方的支出还不到
40
万。就这
40
万,我去凑一凑,把素材买回来。剩下的部分,我们自己想办法拍完。”
他们围桌坐着,几个人都期待地看着她。
言谨还是没法直接给出一个答复,行或者不行,许多次谈判的经验,让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她只是说:“我先去找制片公司谈,试试看吧。”
从卢茜住的地方出来,吴晓菁送她下楼。
言谨关照:“你看着他们点,别再发生冲突了。”
吴晓菁点头,说:“我知道,你放心。”
奇怪,也不奇怪。小青有过互殴的“前科”,这一次却又是他们中间最稳得住的那一个。但究其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她跟象牙塔里的他们不同,早已经过太多次的挫折和失望。这念头让言谨忽然心疼,真的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了。
当时已是夜里九点多,言谨没回东昌路,直接开车去律所拿执业证,打算再在办公室里把事情好好盘一盘。
车开到陆家嘴,春节假期中的
CBD
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拼接在一起。一半是游客如织的商场、东方明珠、环形天桥,另一半是暗了灯的办公楼,大堂里门禁闸机拉起围栏,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出入口。
言谨在保安那里登记了名字,刷卡上楼。
进了至呈所,里面没开空调,有些冷,只有走廊上的感应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照着她。一直走到传媒娱乐组那一片开放式办公区,她才看见周其野的房间里亮着灯。
地毯上脚步无声,也许是灯光的变化让他注意到外面来了人。他抬起头,隔着办公室的玻璃隔断,从电脑显示器的上方看见她,像是有一瞬的失神,以为看错,而后才笑起来。
言谨也笑了,忽然觉得心安,或许只因为是夜晚,在一个闹鬼似的办公楼里,总算看见个熟人。
她朝他走过去,他也起身,从房间里出来。
“新年快乐。”她对他说。
“新年快乐。”他回应。
“这是什么样的劳动模范?”她又说,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合适。
所幸,他不介意,靠门边站着看着她,自嘲地说:“我跟亲戚吃饭溜出来的,你呢?”
【36】
言谨真想说,我也是,然后跟他一起吐槽过年和亲戚吃饭的事情。
但现实却是,她此刻出现在此地,是因为卢茜剧组的纠纷。
“我几个戏剧学院的朋友,拍电影遇上点麻烦。”她实话实说。
“你从家里赶回上海的?”周其野看着她问。
言谨点点头,当时忽然有一瞬的希冀,想他会不会帮她。
结果,周其野还真帮了,返身走进办公室,打开壁橱拿了个东西,搬出来,放到她工位旁边,插上插座,说:“没空调,挺冷的,用这个吧。”
是个白色的小取暖气,开关按下去,嗡嗡送出暖风。
言谨受宠若惊,赶紧道谢,还真没想到他有这装备。
“说说吧,什么麻烦?”周其野做手势让她坐下,自己也从旁边工位上拉了张椅子过来,就在开放式办公区,与她隔着桌子相对。
言谨当然也想听听他的看法,说了眼下的情况:“影片拍摄中产生的矛盾,制片方要求停机杀青,导演和其他主创不同意,今天已经闹到动手。”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那几份协议,开了笔电,一边过条款,一边将有问题或者关键的地方做下摘抄:“合同签得也确实有瑕疵。比如投资协议,制片公司出资
80
万,等于买断了整个片子,每一期资金到位的时间和方式却没具体约定。导演和摄影前期也有资金上的投入,甚至都没拿到应该有的份额。聘用协议也有问题,拍摄期有时间限制,但署名权没有明确的条款。现在突然被停机,他们等于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几乎都是言谨在讲,周其野在听,只是问:“你觉得制片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方面还是片子类型上的分歧,”言谨回答,“导演想按原来的构思拍文艺片,但制片方想要一个更商业化、卖点更直接的青春爱情片。另一方面……”
她思索,停顿,而后把她认为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我觉得制片方又做过至少一轮融资,引进了其他投资人。项目进行到这里,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保本了,越快杀青剪出成片,他们的利润就越高。”
周其野不予置评,只是无声笑了下,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言谨叹气,说:“关于谈判技巧,庄律师倒是教过我不少,别亮底牌,别先报价,适当装装傻,谈价钱的时候细分类别,按每项单价一个个来算,但最后可以抹零或者赠送个一两样,心理战给他玩得明明白白。但这件事不一样,要是我估计的是对的,那这次强迫停机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业上的决定,人家早就计划好了,并不是因为影片拍摄期间的人员纠纷引起的,更不是说几句好话、讲讲人情就能改变的。”
“所以,你的预期是……?”周其野看着她。
言谨说:“制片人态度很坚决,甚至威胁不给导演署名权,也不让拷贝任何素材。我后来再打他的电话,他已经不接了。而且又遇上春节假期,制片公司不上班,想另外再找人也找不到。要是拖上几天,等到放完假复工,就更不可能再重新开机了。器材和场地的租赁是一方面,最麻烦的还是男主角,原定
40
天的拍摄期,片酬跟其他几个演员一样只有
3000
块,本来就是校友之间帮忙的性质,人家节后还有别的戏要开拍……”
话到此处,她两只手揉脸,深呼吸一次,心里想,可能就连这个停机的时间也是刻意挑好了的。
那台小取暖器仍旧在她脚边送着风,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夜已经深了,天气又冷,人和车渐渐稀少,但黄浦江两岸的建筑、道路、桥梁还亮着景观照明灯,看起来就像是个嘉年华散场之后空空荡荡的游乐场。
言谨望向远处,放松了下疲劳的眼睛,短暂地出神,而后说:“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周其野仍旧不做评价,只是拿了合同过去,记下制片公司的信息,才开口对她道:“你先回去吧,人我替你约。”
言谨转头过来看他,倒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