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29章
  她走进来的时候,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但一面是朝外的落地窗,另一面是和开放办公区之间的玻璃隔断,也没放下百叶帘。春末的上午,清亮的阳光斜照半个房间,一切坦坦荡荡。
  她坐到他面前,照例拿着本子和笔,却不曾打开,只是双手交叠,垂目看着眼前的白色桌面,以及桌上的关公,也没什么开场的寒暄,有些突兀地说:“我想再多几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半年吧,让我决定是换所,还是出去读书……”
  话说得开宗明义,却也看得出是因为紧张。周其野听着,心里不是味道。他本不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打断她,说:“堪萨斯城的事情,让你觉得不适,是我的责任,应该是我向你道歉。如果你决定向
HR
汇报,我接受所有可能的处分……”
  她同样打断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并未觉得轻松,只是另换了一种措辞:“或者,你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至少不用被迫离开……”
  “能让我先说完吗?”她问。
  他闭嘴,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
  言谨忽然觉得讽刺,说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到底还是不同了。上司不像上司,下属不像下属。
  但她还是照着原本想好的,一点不带停顿地把话说下去:“我说需要再多半年时间,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升上三年级,换工作的话会好一点。另一个,出去读书也是本来就在我计划中的。我打算今年秋天试试看申请学校。至于这几个月,我想还是回到组里的律师池,分配我去做庄律师或者孙律师的项目,我都可以的。”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她真的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然后……”她却突然嗫嚅起来,顿了顿,又说,“还有,我还想说,我的意思是……我只是需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不是拒绝……”
  周其野仍旧在听,脑子好像也转得慢了点,缓了缓才品出其中的意思,轻轻笑了。
  她看他一眼,说:“能不笑吗?”
  “可以,”他不笑了,也像她那样认真地说,“但是收购院线这个项目你还是要做完的,对你再找工作,或者申请学校都有好处。而且,这时候退出,反而会有人问为什么。现在已经到了后期交付阶段,律师的工作不会像中期这么多,你可以分一部分时间出去做其他案子……”
  言谨没说话,看上去有些犹豫。
  周其野停下来问:“你觉得这样安排有问题吗?”
  “我没问题。”她摇头。
  “那我也没问题。”他回应。
  她忽然有种熟悉之感,像是又一次挑战,恰如在越南吃米粉,堪萨斯城坐过山车。
  也是在那一天,全组人一起吃了顿午饭。
  自然是周其野请客。庄明亮敲他竹杠,点名要吃环球中心一家挺贵的日料。周其野没意见,一口应允。
  庄律师却又酸酸地,说:“项目成了到底大方啊。”
  周其野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话却还是说得很谨慎:“只是协议签了,离最后交割还有几个月。”
  言谨在旁听着,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想问,却又碍于那个半年之约。
  上午那场谈话之后,她从他办公室里出来,回到自己位子上,便有种紧张过后的虚软,以及一点点隐秘的快乐。
  这件事,还有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她已经来来回回想了几天。甚至有过足以推翻一切的怀疑,堪萨斯城外的那一夜,他格外让她动心的那份克制,究竟是为了不伤害她,还是更多的为了他自己?但这一点怀疑,在他说出“你可以向
HR
汇报,我接受所有可能的处分”的时候,打消了。
  那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下午又开了组里的例会。
  周其野在会上说了之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分配,言谨被分去跟孙力行一起做版权交易。
  此话一出,在座其他人都有些意外。院线并购顺利签约,他们都以为她会继续跟着周律师上别的国际项目。
  周其野简单解释,孙力行早上跟他汇报近段时间的工作,提出交易量大,需要更多人手。而言谨在做的并购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正好有时间帮忙。
  庄明亮自不会表现出什么,贾思婷和李涵都看言谨。
  孙力行倒是挺高兴,本来只期待新招的暑期实习生能分给他一个,没想到会是她。
  而言谨只是笑,对孙力行说:“我没做过
IP
交易,你要拿我当实习生教啊。”
  孙力行也笑,说:“这么谦虚,我可不敢当。”
  年初因为抢那个跨境并购的项目,两人之间还有点同侪竞争的意思。言谨当时占了上风,现在做他的副手,等于还了这一城。
  散会之后,各自回到工位上。
  孙力行真像个
senior
似地,给言谨介绍眼下他手上版权交易的情况,整理各种合同资料给她参考,两人分摊工作。
  待他这头说完,言谨才看到庄明亮发来的消息,叫她进办公室,有话跟她讲。
  言谨忐忑,不知道庄律师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直到进去坐下,庄明亮直接跟她说起蔡天寻。
  “小蔡五月毕业,七月考完加州律师资格就回来工作了,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言谨点头。她跟蔡天寻偶尔联系,前段时间出差去洛杉矶,大家都忙,没吃上饭,只见了匆匆一面,却也不觉得陌生。
  但庄明亮还有后话,说:“他年资保留,回来跟你一样也是升三年级,组里差不多级别的就有三个人了。”
  言谨听着,有点猜出庄律师的意思。
  “现在你看着大家都跟小学生似地,一年级一年级升上去,但总也有毕业的时候,到那天是升合伙人,还是尴尬熬着,还是淘汰走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拉开差距了。”庄明亮继续说,“开放式办公区里有些人,可是连谁的位子离窗近一点都要比的,你也别太傻大姐了。”
  言谨又有点忍不住,说:“师徒一场,为什么说话这么难听?”
  庄明亮说:“师徒一场,我才奉劝你。”
  言谨装傻,说:“上面分配给我的事情我总要去做,您要有什么案子,也带着我。”
  庄明亮只得明讲,用手比出一个高度:“我天花板就在这里,你要到
next
level
还得跟着周律师,知道吗?”
  言谨心里一坠,嘴上仍旧玩笑:“您怎么也夹上英文了?”
  庄明亮也笑笑,自嘲说:“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但转而还是问她:“是因为这次做并购觉得太辛苦了,不想再做大项目吗?”
  言谨说:“也不是,就是觉得多接触一些不同类型的工作也挺好的。”
  庄明亮看着她,郑重道:“你这个年级,应该决定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了。”
  言谨点头,说:“我知道,我尽快。”
  虽然解释了,却也自觉无力。只怕自己到底还是落入了他曾经的刻板印象。明明可以尽力争取,去做国际大项目,挣大钱,走向人生巅峰,却因为嫌太辛苦,又退回来做琐碎的小案子。
  有些事,她尚不能解释。庄明亮这么想,总好过知道事实,但她还是希望自己不会让他失望。
  那天夜里,言谨打电话给吴晓菁。
  那边起初没接,十一点多才回电过来,一声“喂”带着楼梯间里的回响,而且还是喘的。
  言谨一听就知道是才刚排练完,说:“你们合同里写的每天
8
小时,这都几点了?需不需要劳动仲裁?”
  “你呢?”吴晓菁笑,“几点下班的?”
  言谨没话了,她其实也刚到家不久,正摊在沙发上不想动。孙力行那边的版权交易都是批量工作,一点都不比并购项目轻松。
  两人还是像平常一样聊天,言谨说了上午的事,那个半年之约。
  “你觉得真能做到?”吴晓菁不信。
  言谨却又变得现实起来,说:“做到,或者做不到,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两边不约而同地静了静。确实,无论如何,都是她离开。她只是尽力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时间点。
  言谨立下志愿,说:“从明天,哦不,从今天开始,我要存学费了。”
  吴晓菁问:“不是说你们所里可以赞助学费吗?”
  言谨长叹一声,说:“本来是有这个机会的,但要跟组里签五年的卖身契。”
  所谓“卖身契”,对别人来说只是个比喻,到她这儿就真成卖身契了。
  又想起那句话,忍不住感叹:“本来理所应该你得的,也成了不应该,真是智慧发言。”
  吴晓菁笑,说:“我可没有让你跟钱过不去。”
  言谨说:“过得去过不去都是这样了。”
  吴晓菁问:“那出去读书要多少钱?”
  言谨说:“一年至少二三十万,奖学金也不知道能申请到多少。”
  吴晓菁又问:“那你现在有多少?”
  “工作两年,就存了大概十来万,加上今年年终奖,期望能到三十。”言谨开始算账,后悔自己没好好存钱。
  吴晓菁感叹:“你这恋爱谈得够贵的。”
  言谨忽然抓狂,在沙发上打滚,说:“而且连恋爱都不是!只是个谈恋爱的可能!一个期货恋爱,居然就要花我这么多钱!”
  吴晓菁听着,哈哈笑起来,说:“要是我红了,我赞助你学费,什么破合同都不用你签。”
  言谨被这空头支票感动,说:“小青你真好,那我可就等你红了。”
  吴晓菁脸上还在笑着,却也觉得这话说早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团名“多米娜”,总共二十四个人,定了三个月之后第一次公开演出,要分角色,排站位,拍海报。每天训练非常辛苦,大家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其实已经分了小团体。公司的运营看在眼里,并没有要管一下的意思,甚至乐得见到她们之间有矛盾。既然要拍纪录片,总是需要一点剧情的。
  至于她,已经有人在说立文艺人设,背个吉他来,结果根本不会弹。
  今天排练,日本那边的品牌方过来看,公司一众老板也都在。
  结束已经十点多,运营经理来找她,让她出去一趟,说是一起吃个饭。
  “就我?”吴清羽问。
  经理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跟舞蹈老师打过招呼了,你不用跟其他队友说。”
  她手撑着腰蹲下,一副站不起来的样子,说:“我今天可能不行,不知道是不是练岔气了。”
  经理看着她,说:“你别多想,就是重点成员,一起吃个饭。”
  她痛苦说:“我知道,我想去的,就是今天真不行。”
  经理看着她,缓了缓才道:“那行吧,我另外再找人……”
  这时候想起来,她对言谨说的那句话,有些事要是发生了,本来理所应当该你得的,也会变得不应该。
  何尝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47】
  临睡前,黑莓震动,言谨收到周其野发来的邮件。
  没有主题,光秃秃的一封信。
  她看着,觉得奇怪。因为他一向很注意细节,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
  点开,才发现只有她一个收件人,正文却又很长。
  她那时已经洗过澡,摘了隐形眼镜,视力不好,索性打开笔记本电脑,趴在床上看。
  整封信从头拉到尾,全都是申请法学院的攻略,有建议她考虑的几所学校,申请开放的时间,以及需要准备的各种材料。
  她有些失望,却又意外地被满足了,因为他没把她辞职换所作为第一选择。虽然以他们眼下的情况,她出去读书的必然结果是两人长时间异地,而另外给她找个工作,对他来说,显然更方便也更实惠。他是真的有在为她考虑。
  可以打电话吗?她翻身过来,仰面躺在床上,拿手机发消息给他。
  周其野很快回复:你想打的话,可以打。
  言谨捶床,心想他们这口头协议还真是不清不楚。以及他现在这种态度,算不算“不主动也不拒绝”?
  但电话还是打过去了,她确实需要他的意见。
  自从去年看着毕可欣和蔡天寻先后出国读书,她就开始动这方面的心思,但也因为工作忙,迟迟没有真正行动。
  周其野接起来,说:“想问什么?”
  他应该也已经到家,洗漱之后准备休息,连声音都放松下来,跟在律所的时候听着不太一样。
  言谨狮子大开口,说:“所有。”
  电话那边轻轻笑了,而后问了她的
GPA、托福和
LSAT
成绩,再一条一条地说:“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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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份开始接受申请,个人陈述可以准备起来了,你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学校又为什么应该选择你,你的目标、动力和方向。”
  言谨说:“哦。”
  这些都是套路。
  周其野说:“还有推荐信,至少两封。我会作为工作主管给你写一封,另一封你得去找大学里熟悉的老师写。”
  言谨也还是说:“哦。”
  这个她也都懂。
  “LSAT
成绩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提,”周其野继续,然后想办法给她排日子,“6
月份考试的报名已经截止,10
月你去香港考。开放申请的时间到明年
2
月结束,你先提交
LLM
的,JD
的等
11

LSAT
出分再交,有点晚了,但不要紧……”
  “LLM

J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