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申?”言谨打断他问,自己本来只是冲着
LLM
去的,不是说不想念
JD,而是最多只能攒出一年的费用。
“有问题?”周其野反问。
言谨脱口而出:“JD
要三年,没钱啊。”
话说出来又有点后悔,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他要是说我可以给你钱,然后跟她谈那个五年的协议,她怎么回答?
但周其野的反应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说:“你的目标是全奖。”
言谨一时无语。
他笑,问:“感觉目标定高了?”
言谨说:“有点。”
周其野笑起来。
言谨不服,解释:“听我同学说,现在都知道中国人有钱,Need-based
基本在
2010
年以后就不给中国人了。”
周其野说:“Merit-based
争取一下啊。”
言谨噎了噎,各项综合下来,她真觉得自己只是平平,申请好学校很难拿到奖学金。可要是不怎么样的学校给钱让她去,她也觉得没太大意义。
周其野不做评价,直接给她定具体的计划:“你工作上的履历足够扎实,但法学院的核心还是学术,审核申请的人更希望看到的是对你学习表现的评价,学术上的品质和技能,比如研究和写作的能力。”
言谨想,就是说啊。
自己过去在学校里表现还行,但毕竟已经毕业两年多,老师还能记得名字和脸就不错了,现在找上去,讨一封推荐信应该是可以的,要求真情实感地夸她就比较困难了。
而且,她曾经围观了毕可欣两次申请法学院的全部过程,也听过不少经验,或者更准确地说,套路。知道美国的大学最喜欢阳春白雪那套,人权、环保、LGBT。倘若对奖学金有一定的期待,更是得在申请材料里证明自己拥有远大而崇高的理想,且胸怀天下,立志解决世界性难题。
毕可欣当时就参加了一大堆公益组织的活动,连续一个学期坚持每周跟两个教授谈一次心,把自己吹成了未来的杰出校友,某领域大牛,但就算这样也没拿到全奖。
而她已是个纯纯的商业律师,律所打工人,这牛又该怎么吹呢?
周其野却转折,说:“所以,版权交易的项目你好好做,想想这里面有什么可以发现的问题,展现一下自己研究和写作的能力。”
言谨怔忪,下午听到这个工作安排,她还以为只是避嫌之举。他知道她跟地黄丸有过结,肯定不想做资本市场的项目,那就只剩版权交易了。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考虑。
“还有,”周其野又说,“你自己有目标学校吗?”
言谨说:“还没决定。”
其实却是有的,她一直在看他读
JD
的那个法学院,蔡天寻去的也是那一间,就在西好莱坞。
周其野再开口,声音好像更和缓了些,说:“……我个人希望你选加州的学校,两个原因,一个是娱乐法、知识产权方向是那边几家法学院的专长领域,实习、工作的机会也会更多……”
一秒的停顿,言谨没等到下文,问:“另一个呢?”
周其野说:“另一个可能有点犯规,以后再讲。”
言谨忽然就懂了。他在洛杉矶也有办公室,只要跨国项目不断,他总可以过去看她,哪怕没那么经常。
电话那边还在往下说:“……要是你能提前决定,提交申请的时候可以考虑跟学校签
early
decision,坏处是如果他们录取你,你必须拒绝其他学校,好处是,得到奖学金的几率会高很多。”
言谨仍旧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微笑。
“怎么样?试一试?”周其野说,像是挑战,又像是追问。
言谨拿着手机,抿唇,而后说:“行啊,那就试一试。”
试一试。
言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多少带着些不能细想的绮念。但真的做起来,足够把她脑子里所有黄色废料倒干净,每天只剩上班工作,下班刷题,查资料,写作。
除去手上的项目,她开始展现她的“研究和写作”能力,其实也就是码一篇关于音乐著作权独家版权模式的论文。
周其野倒还蛮公平的,除了让她去发现问题,没给她更多提示。
所幸,问题昭然若揭。
传统的音乐版权分为两种,机械版权和表演版权。机械版权指录制权,也就是制作唱片的权利。表演版权,则是指演唱这首歌曲的权利。两项都有参考市价,根据唱片价格、流行程度、地区差异或者使用场合决定。
而网络平台要购买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却是完全不同的定价方式,在当时也没有太多先例可以参考。
各家平台为了争夺注册用户,都在抢购,而且都想要买独家,一个比一个敢开价。
大家都委托了律师去接洽唱片公司或版权代理机构,只要确认了拥有合法的版权,马上坐下来谈价钱。唱片公司自然也是坐地起价,甚至开始打包卖曲库,把都在抢的头部歌曲分散出售,没人要的搭售,3000
首歌里可能只有
10
首是真正值钱的。
那段时间,言谨看了很多论文,研究自
19
世纪末以来的音乐版权集体管理制度。无论欧盟模式,还是美国模式,细节上各有异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对独家版权加以严格限制,防止同业恶性竞争。而中国,虽有音著协,这方面的法律法规却是缺位的。甚至已经有人说出“谁能拿到超过
50%的版权,就能取得垄断地位”这样的话,而各路投资人也已手握数以亿计的资金,先后入市了。
言谨相信同在一个项目上的孙力行并非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只是无意去做这样的事,毕竟市场炒得越热,他作为律师也有好处。
但她还是做了,起初也真只是为了给申请材料添点光彩,但功课一点点做下去,文章一点点码出来,竟也有了些真情实感。
论文投出去,先是在至呈所的官网上,再由所里友倒是也发现了。
包容感叹,说:两年了,我的缘份师父让我写的文章字数快够一个长篇小说,也没轮到上这
level
的期刊。
那时已是六月,言谨在所里看见不少青涩的新面孔,才意识到又是一年一度进新人的时候了。
同样的,也到了海龟洄游的季节。
某天中午,手机震动,她接起来,听见对面熟悉的声音,说:“我在附近办事,你请我吃个饭呗。”
她笑,这才想起来,戴左左已经回来了。
下楼在大堂看见真人,竟有些意外,好像瘦了些,穿一身成套的西装。大约因为对他过去的样子太过熟悉,忽然看见他穿上大人衣服,梳大人的发型,总觉得有点好笑。
戴左左也站那儿看着她笑,大概也有同感。
“来面试的?”言谨问。
“不是,”戴左左摇头,“见个
VC。”
“哇不错啊,”言谨捧他,“还真创业了?”
左左点头,自我感觉良好。
言谨却又损他,问:“用你爸妈给你买房的首付?”
左左倒也不在乎,笑说:“他们大概已经不爱我了吧。”
【48】
两人在至呈所楼下的商场区找了个地方吃饭。
言谨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买单请客。
戴左左出一张嘴,负责吃,以及在饭桌上讲故事,从他日本读书的经历,一直说到回来入股朋友公司的事情。
几个创业伙伴都跟他差不多年纪,计算机专业毕业,拿“雏鹰基金”开的小公司,注册在闵行工业区。左左研究生阶段学的是游戏策划,还在日本的时候就远程参与其中。公司成立至今不过半年,有一款自行开发的手机游戏刚刚上线。
说起名字,言谨没听过。戴左左直接把她手机拿过去,在应用商店里搜出来,替她下了一个,注册,登录,给她讲解玩法。
日系二次元萌妹子画风,四种模式,六十个关卡,像模像样。虽然游戏本身不是言谨的菜,但她听下来也挺惊艳,甚至觉得左左这人比从前靠谱了不少。场景,拓展,环境叙事,核心循环,各种术语侃侃而谈,颇有几分创业公司产品经理的样子,说不定还真能入了
VC
的眼。
但吃完那顿饭之后,她便开始隔三差五收到戴左左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理所当然。
先是:“我在附近办事,请我吃个饭呗。”
然后是:“到你楼下了,一起吃饭?”
最后就剩一句:“下来吃饭了。”
两人又一次坐一起,还是在至呈楼下的商场区,只是换了一家拉面馆。
言谨提醒:“你这礼拜有三天在这儿吃的。”
戴左左莫知莫觉,说:“VC
都在这一带啊。”
言谨反问:“你不用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吗?”
戴左左说:“一般就上去聊个半小时,最多喝杯咖啡就结束了。VC
一天要见十几波我们这样的人,哪吃得下那么多顿饭?”
言谨无奈笑起来,只能直说:“我这段时间还挺忙的,中午就买个快餐在位子上解决。你要是没啥事就自己吃吧,不用叫我了。”
戴左左却说:“那还真巧了,我是有事找你的。”
然后从双肩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让她帮忙看合同。
言谨无语,但还是看了。几份合同什么类型都有,有些一看就是网上下的模版,连字体字号都不统一。
她猜:“你们不会连法务都没有吧?”
戴左左不答,反过来问她:“签你做常年法律顾问行不行?”
言谨回答:“我们所不做这么小的生意。”
戴左左手捂胸口,做出痛苦的表情,说:“这么残忍的话你怎么讲得出来?”
言谨辩解:“我只是实话实说。至呈这种所,CBD
租的写字楼,豪华装修,还养这么些人,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初创企业完全没必要花这个钱。”
左左却又问:“你自己不能接个外快?”
言谨摇头讨饶,说:“我就是个打工的。”
左左不再勉强,只是跟她商量,说:“那你先帮忙看下,等我们签了常法,就不麻烦你了。”
言谨拿他没办法,当即开了批注功能,一目十行地边看边改。
左左双手合十,说:“感谢感谢,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言谨直觉自己又被套路了,却也对着屏幕笑出来。
过后回想,左左问她自己能不能接案,她答说小案子不接,就像是一种预兆似的。
因为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回到住的地方,照例打开
LSAT
辅导书准备刷题,却又听到新邮件的提示音。
她长叹一声,本以为又是工作上的事,打开邮箱看了看,却是一封主题“你好”的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
QQ
邮箱。
正文也就两行字,以“言律师”称呼,说自己在某网站发表了一部名叫《蝼蛉记》的小说,发现被人抄袭,问是不是能够提起诉讼?
看得出写信人已尽量用了正式的措辞,但还是掩不住字里行间的稚嫩,以及最后的署名“舟缀”,应该也是个网名。
这种事在至呈这样公司制的所很少见,打工律师不接案,工作都是上面分派下来的。言谨入职两年,还从未接到过陌生客户的直接咨询,尤其还是这样的事由。
她本想略过,关了邮箱,又再打开,最后还是写了个简单的回复:
对方抄袭小说涉嫌侵犯著作权,你作为原作者,如果有抄袭者的明确信息,是可以去法院起诉的。
你现在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准备证据。包括你是该作品作者的证据,对方抄袭的证据,以及对方获利或者给你造成损失的证据。第二步,可以先聘请律师,发个律师函,试着与对方沟通,看能不能达成赔偿协议,这种方式比走诉讼要快许多。第三步,如果对方不愿意协商,或者协商不成,你再考虑去法院起诉。
她的意思其实是回答完就结束了,但邮件发出,对面又很快回过来,问怎么证明自己是该作品的作者,以及让她看看附件里的调色盘能不能作为对方抄袭的证据?
言谨叹气,加了“舟缀”的
QQ,给
TA
说了一下几种证明自己是著作权人的方式,如果没做过作品登记,底稿、合法出版物、授权合同也都可以作为证据。
至于调色盘,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了,还是建议
TA
聘请律师处理。
对面却直接问:我可以请你做我的律师吗?
言谨反问:你这本书收入有多少?
舟缀回答:线上大概四千多,纸书出版版税到手两万多一点。
言谨看着,又叹了口气。
拒绝的话已在嘴边,她也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凡事只看钱的商业律师,但现实是她的时间是律所的,不归她定价。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又问,既是回避那个问题,也是出于好奇。
舟缀答:就是在网上搜著作权诉讼看见的,你做过好多这样的案子,而且都赢了,好厉害!我记下你名字,到你们律所官网上搜索,找到你的邮箱和电话。
言谨对着屏幕笑起来,她知道
TA
说的就是去年那一批著作权侵权的案件,判决下来的赔偿金额也都只是几万块,或许就是这些金额给了
TA
一个错觉,至呈所的律师会接这样的小案子。
言谨又问:你几岁?
对面回答: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