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谨：高二？
舟缀：嗯，开学升高三了。
言谨：男生还是女生？
舟缀：姐姐我是女孩子。
言谨又笑，有点无奈地说：我明天回复你好吗？
舟缀一连回了几个表情图：好，晚安，等你……
言谨忽然又有点后悔了，当时拒绝也就拒了，隔上一夜，可能更难开口。而且还是个未成年人，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现在写网文的都这么小的吗？
或许还是因为好奇，那天临睡前，她回完周其野的刷题打卡消息，便去搜了《蝼蛉记》来看，没想到居然是本克苏鲁风的幻想小说。或许因为题材小众，在网上连载并没有多少热度。但看了开头，还真让她看进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扔在枕边，做了一晚上航海打怪兽的梦。
当天到律所上班，她就去找庄明亮，说了下舟缀的情况。
庄律师明知故问：“你想干嘛？”
言谨说：“我想接下来啊。”
庄律师反问：“你知道这有多吃力不讨好么？当事人是未成年人，总共收益两万四，你律师费收人家多少合适？而且，你知道打小说抄袭的官司，光整理证据需要花多少时间下去吗？你现在一个钟头计费时间收客户多少钱？”
言谨自然懂他的意思，操着卖白粉的心，还挣不来买白菜的钱。
但她还是说了：“我就是想问，有没有可能当成公益案件来做？”
庄明亮笑，说：“你是整个组律师池里的人，做公益案件当然可以，所里的规定是每人一年三天，你三天能做完这个案子？这种数量级的时间付出，光我说可以没用，还得过周律师那一关。”
言谨说：“那就是您这关过了对吧？”
庄明亮没话讲。
言谨笑，说：“您在起点的笔名是什么？我去给您留言点赞刷礼物。”
庄明亮拍桌子，说：“你别得寸进尺。”
言谨也学戴左左双手合十，说：“您帮我去跟周律师说说呗，我接这个案子，肯定不会影响现在手上的工作。”
庄明亮倒是奇怪了，说：“你自己干嘛不去说？”
言谨讲不出理由。
庄律师看着她笑，说：“不敢？他对你多好啊，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话倒叫言谨吓了一跳。所幸，下文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庄明亮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就你那篇音乐独家版权的文章，在知产组几个合伙人之间是有过争论的。我们代理客户委托的版权交易，反过来写这种文章，算不算教客户做事，拆客户的台？是周律师去找了几个管理合伙人，说我们作为律师，到底是客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是站在专家的角度上，从整个市场和行业规范出发，替客户提前预估可能出现的风险？最后拿了管委会的背书，你的文章才能被推荐上的核心期刊。”
庄明亮还在感叹，说：“所以我说过的，你别老盯着我，周律师才是
next
level。”
言谨听着，忽然触动，周其野真的是在尽力地为她争取，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心里反而有些不定。如果他只是她的老板，他为她做的，以及她向他要的，都会更理所当然。
【49】
两人讲到一半，有电话进来，言谨无奈退出去，到底还是没得着一个准信。
但快到中午的时候，庄明亮却又叫她进办公室。
言谨有些意外，庄律师口口声声说着吃力不讨好，却还是把她发给他的小说和调色盘都大致看了一遍。
这时候也不知是为了继续劝她别管，还是自我说服，又对她说：“人家这抄得可有水平啊，根本不是简单的复制黏贴，而且调色盘里还不光《蝼蛉记》一本书。”
这个言谨也知道，涉嫌抄袭的小说名叫《重生之火凤青鸾》，同样是古代架空背景，用了《蝼蛉记》冒险故事的主线，以及人物和世界观的设定，然后再加上一本言情小说里的感情线，一本权谋小说里的权谋剧情，一本宫斗小说里的宫斗情节，以及一本五代十国历史作品里的民情风俗描写，等等等等，最终凑合成了一部两百多万字的鸿篇巨著。
庄明亮继续说下去：“调色盘是网文读者自发做的，不一定完整，也不保证准确。而且，《蝼蛉记》的设定本身就有借鉴古代传说和《山海经》的部分，这些内容就算被别人抄了也不涉及侵权。怎么把合理使用和抄袭区别开来，证明《火凤青鸾》真的复制了其中完整连续的情节，还得花大量时间下去整理分析。再加上抄的书多了，每本书被抄字数占抄袭作品总字数的比例也会被稀释。这个比例降到一定程度，单个作者起诉，是很难被判定为抄袭的。”
言谨倒是觉得有戏，说：“据舟缀讲，也有其他作者准备起诉。”
庄明亮说：“就调色盘里那些？我大致查了查，都是小作者。且先不说费用，这些人是不是有时间和精力进行诉讼都是个未知数。反倒是《火凤青鸾》热度很高，调色盘在，无数粉丝帮忙站台吵架。这案子绝对是个烫手山芋，你真打算管，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我知道……”言谨点头，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
自己虽然也是上惯了法庭的人，不是庄律师说的圈养在
CBD
里的小白兔，但这种可能在社交媒体上炒得腥风血雨的案子，她也真的是没做过。
却没想到庄明亮靠在办公椅看着她，然后长叹一声，说：“哎～，算了，你先去联系作者，要是真决定做，我跟你一起。”
言谨怔了怔，才大喜过望，说：“庄律师，您也是
next
level。”
庄明亮嫌她烦，说：“去去去，少来这套。”
回到自己工位，言谨又在
QQ
上联系舟缀，了解了一下其他几个作者的情况，但也没把话说死。毕竟案子究竟能不能接，还得经过周其野这一关。
她朝他办公室望了一眼，人就在里面坐着，如常对着电脑，门也没关。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走进去。心想这天刚好是周五，下午有组里的例会，她可以在会上提出来。
午休时间已经到了，左左的消息准时到来，叫她吃饭。
言谨在位子上看着手机叹气，回：又来？
左左说：讲好了请你一个月，少一顿，少一口，都不是一个月。
这话自带程蝶衣的语气，言谨看得笑出来，临走又望了眼周其野的房间，见他也不在里面了，不知是约了客户还是其他合伙人吃饭，这才拖拖拉拉下楼去。
左左已经在四楼一家饭店等她，比平常隆重了些，点菜的馆子，不是快餐、拉面。
等着上菜的功夫，又把她手机拿过去，开了那个游戏看了看，说：“大姐，你也太废了吧，这么久了还没通关？”
言谨说：“大哥，我都说我很忙了，哪来功夫打游戏？”
左左拿自己手机出来鼓捣一番，说：“送你点小道具，包你通关。”
言谨揶揄：“哇你好大方啊。”
左左说：“你就快过生日嘛，生日快乐，不用客气。”
言谨这才想起来，日子已经过到了七月中旬。这周六，也就是明天，是她的生日。
“明天，有空吗？”左左又问，眼睛仍旧看着手机，不知道再搞什么。
言谨如实回答：“没空，上班打工，周末刷题。”
“刷什么题？”
“LSAT，我准备今年秋天试试看申请法学院。”
话讲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把这事告诉过他。
左左听着，看着她，倒好像有瞬间的怔忪，但很快恢复常态，笑说：“我这才回来，你又要走了。”
言谨谨慎回答：“也还不一定呢，谁知道能不能申上合适的学校？”
左左笑笑，忽然无话，没再往下问。
这一年，传媒娱乐组里的女律师多起来，有了过生日请全组人吃蛋糕的习惯。
午休过后，言谨买了一整打当时很流行的纸杯蛋糕，拿回办公室分给同事。
贾思婷先挑了一个，问：“男朋友送的？”
言谨说：“什么男朋友？”
贾思婷戳穿她，说：“就中午跟你一起吃饭那个呀，我和李涵都看见了。”
言谨解释：“那是我高中同学。”
贾思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高中同学啊，一个礼拜五个工作日都有三天在一起吃饭的那种吗？把我们两个老饭搭子都甩了。”
言谨只觉说不清了，索性不多话，继续往下分蛋糕。
分到孙力行，人家答说谢谢不要，不喜欢吃甜的。言谨笑笑，也不勉强。
因为那篇论文的事，孙力行对她又有些淡淡的，但面子上也没明着说过什么。毕竟所里已经替她背书，客户的版权交易也照样在做下去。理论与实际，等于谁都没输给谁。
再想起庄明亮上午对她说的话，周其野如何为她争取，管委会里的几位大佬也同意他的看法，言谨颇有几分荒诞之感，有些事，所有人都知道是不对的，但偏偏还是会看着它如此发展下去。
分到最后一个蛋糕，她拿在手上，走到周其野的办公室门口，屈指敲门。
他从电脑屏幕上方抬眼，看她，难得没有笑容，只是点了点头。她走进去，把蛋糕放到他桌上。
没等她说什么，他便轻轻道了声：“生日快乐。”
“谢谢。”她回应。
一秒钟的寂静之后，她转身退出去，走了几步才想起那个小说抄袭的案子，本来是打算说的，但终于还是没开口。
一直等到下午开每周例会，整组人坐在一起，言谨才把这件事提出来，说希望能够作为公益案件来做。
孙力行听完先笑了，说：“现在版权交易量这么大，你能兼顾吗？”
言谨说：“既然是公益案件，我会用一部分个人的时间，不会影响到手上的工作。”
庄明亮在旁附和，说这个案子他也有兴趣，也会参与其中。
孙力行这才不响了。
几个人都等着周其野发话，但他只是看着言谨，说：“这件事，我会后详细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言谨点头，感觉到他目光中审判的意味，简直可以听见他在质问，你个人陈述写了吗？PowerScore
Bible
上的真题刷完了没？
他这么替她操心，她却在这个时候三心二意。
散会之后，庄明亮偷偷对言谨道：“还是我再去给你说说吧。”
说完进了周其野的房间，两人关上门讲话。
少顷出来，庄律师手里拿着那个小蛋糕。
言谨看他。
庄明亮解释：“周律师说他不吃甜的，给我了。”
言谨说：“哦。”
庄明亮又说：“还有那个案子，他说等他有空自己跟你谈。”
言谨还是说：“哦。”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什么毛病啊？跟孙力行学的吗？
但骂归骂，还是要做些努力的。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言谨都在等周其野叫她进去谈话。但他好像一直在一个电话会议上，办公室门紧闭。
她完成手上的工作，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继续坐在工位上等着，一边等一边把码了个大概的“个人陈述”写完了。
申请美国大学的
PS
多少都要有点写作技巧，既要会讲故事，又要会上价值。
大致的构思早就有了，每次动笔却又觉得滞涩。直到这一天，她忽然滔滔不绝地把心里想的那些话写下来，其实都是打算对周其野说的。
她从影视基地的那一天写起，写到一个替身演员雨夜独行的背影。写到雨宁的剧组里，有个
line
producer
对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做自己的电影。写到某个学生剧组的杀青饭，以及一个前辈律师对她解释他们工作的意义——推动法律和规则的建立，让应该诞生的作品有机会诞生。
她本羞于表达理想，但在那一刻，好像还真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使命。
【50】
一千个字码完，时间已将近八点，周其野的房间仍旧关着门。
言谨气不顺，不想再等，发消息给他，说：要是你今天没时间，我先走了。
周其野这下倒是回了，说：你先下去，B2
电梯厅门口等我一下。
言谨无奈，回了个
OK，搭电梯下楼，存心转了一圈，迟迟才走到约定地点，周其野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她拉开车门坐上去，他也无话，驶离地库。
七月的天本来黑得晚，但这时像是要下雨了，车窗外已是夜幕湿稠，却又繁灯如昼。
一直等到开出那一片繁华地段，周其野找个路边画出来的车位停下。
大约是因为车厢里实在安静，甚至能听见极远处隐隐滚过的雷声。
言谨知道是该说些什么了，心里虽然不爽，嘴上还是挺诚恳的，说：“我
PS
写了个初稿，刚发到你邮箱了，Powerscore
bible
的题还在刷。我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时间，我有工作，还要准备考试。但这个案子，我还是挺想做的。或许就因为最近总在琢磨个人陈述怎么写，上价值上着上着把自己也说服了吧……”
周其野打断她，问：“你觉得我是为这事？”
言谨反问：“那是为什么？”
周其野忽然无语，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是说你不要一个礼拜跟别的男的一起吃三次饭？还是说你不要让他给你买生日蛋糕？
沉默一秒，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探身从后排拿了样东西过来，直接放到言谨腿上。
而后，又轻道了声：“生日快乐。”
那是个裹着一层银灰色包装纸的长方形物体，厚厚的，掂着很沉，看起来质感极好，却又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完全就是他的风格。
“是什么？”言谨问，气忽然顺了些，甚至有些期待。
他当然可以知道她的生日，人事资料里都有，但事先做了准备，总还是有心的。
结果，却听见周其野回答：“辅导书。”
言谨头上挂下黑线，心里想，这是那种“小学生拾金不昧，警察叔叔奖励他全套语数英同步练习”的剧情吗？
“这么多，破费了。”她阴阳道。
周其野偏还要问：“不拆开看看？”
言谨叹气，撕开包装，才发现里面是本塔森出版的画册，The
Charlie
Chaplin
Archives。
看清楚封面上的字，她怔了怔，无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