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41章
  而后与谢太太牵手,两人相视而笑,很幸福的样子。
  仪式开始,新任总裁上台发言,是个中年美国人,配得上风度翩翩四个字,却也难脱套路,照例先用刚学的几句塑料普通话开场,然后介绍自己请大师起的汉语名字。台下听众适时地发出阵阵笑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后,总裁转回英语,也言归正传,说中国业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电影票房,是每个好莱坞大厂都不想错过的新兴市场。W
厂此次变代表处为中国区公司,旨在总揽大中华区各类业务,管理引进分账大片的票房,以及深入开展文化交流,探索更多与中国娱乐业同行的合作机会。
  言谨听着,也看着。
  同一桌上坐着谢家裕,从原本的首席代表变成了执行副总裁。虽不是过去长乐路代表处的一把手,实际却是高升了。
  另一个分管政府关系的副总,竟也是她在堪萨斯城收购项目上见过的熟人,原本是那家国内院线公司的总助,新近跳槽过来的。
  以及至呈所北京办公室的管理合伙人,就坐在周其野身边,不时与他交谈着。
  台下灯光幽暗,勾勒出周其野侧脸的轮廓,是一贯文雅谦和的样子。
  言谨看着,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至呈所年会的那一晚,在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看见他的背影。
  仅仅三年之隔,他便不再孤单落寞,有成绩,有口碑,在行业里建立起自己的人际关系网。
  甚至可以做出这样骄傲的姿态,既然上海办公室压他的晋升,那他不介意跟北京办公室走得更近一点,把业务重心以及跨组合作的关系转到这里来。
  她为此赞叹,几乎有种读着爽文的感觉,再次想起谢家裕说过的那句话——职场上一切看业绩,没业绩,哪怕一个
typo
都是自毁前程。而作为
Rainmaker,干什么都叫真性情。
  与此同时,她也想明白了一件事。面对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波,自己之所以没办法做到像他一样坦然,其实还是因为她太弱了。与他相比,她曾经的那一点作为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要成为
Rainmaker。
  这念头在她脑中出现,是生平第一次,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却又那样叫她悸动。
  从北京回到上海,已是出发在即。
  言谨收拾行装,打扫了东昌路的房子,跟房东结清款项,定下交钥匙退房的日期。
  房东老太太还挺留恋,说经历过那么多租客,就她交租最及时,事情也最少,一切清清爽爽。
  言谨其实也一样留恋,眼前这间小屋,陪她走过三年多的时光,甚至可以说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最精彩的三年,但在当时,她永远相信更精彩的会是接下去的三年,以及此后无数无数的时光。
  也就是在临行之前的那几天,她看见卢茜发的一条朋友圈,才知道《或咫尺或远方》终于要上映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远万里遇见你》,被压了一年多,最后作为“七夕”众多爱情电影之一,定下来院线一日游。
  卢茜当时还是在香港,参加一个
TVC
导演培训,不可能离开。当初剧组里的其他人也四散各处。大家都忙,哪怕只是瞎忙,也难有再聚的机会。
  最后约定一起去电影院贡献票房的,竟然只有言谨和赵悠游。
  七夕的当天,星期二,小厅里总共就四个人,包括他俩。
  另两个显然是情侣,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也不是冲着看电影来的。影片才刚开头,就听见后排传来的声音,言谨尴尬,也很难被荧幕上的故事吸引,剪辑,配乐,调色都不是她原本以为的样子,甚至有些台词都用配音改了。就连吴晓菁的面孔,忽然放到那么大出现在银幕上,也叫她觉得陌生。当时那么坚信的一些东西,似乎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片子放到一半,后排两人走了。
  赵悠游才开口问:“她好吗?”
  言谨说:“她挺好的。”
  “你见过她没有?”赵悠游又问。
  银幕反射出的光照亮他的脸,言谨看他,似乎还是曾经熟悉的样子,理了极短的圆寸,穿一身洗灰了的
T
恤短裤,脚上一双飞跃鞋。
  她也明白他的意思,他问的不是海报、演出或者屏幕上的吴清羽,而是吴晓菁。
  但言谨其实也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吴晓菁了,甚至就连这次卢茜在微信上拉的群,吴晓菁也在其中,却始终不发一言。
  那天夜里,言谨回家,给电影票根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卢茜他们几个很快点了赞,一条条刷着各种类似于“青春完结”的自嘲评论。但言谨刷新几次,仍旧没有吴晓菁的只言片语。
  她失望,甚至有些生气,却也不完全是冲吴晓菁。她自己也一样,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了。
  直到这一夜,她又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铃声响了许久,对面才接起来,传来熟悉的带着些回音的一声“喂”。
  “喂……”言谨也说,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始。
  “你哪天的飞机?”吴晓菁问。
  “这周五。”言谨回答,这才松动了些,她到底还是记得的。
  吴晓菁说:“我没办法去送你了,要排练。”
  言谨摇摇头,说:“没关系。”
  两边同时静了静。
  吴晓菁再开口,已是离题万里,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现实了?”
  言谨回答,却也是同样的跳脱:“无条件的爱是有的。”
  对面果然轻轻笑了,问:“怎么想起来这个?”
  言谨说:“就是想告诉你,无条件的爱是有的。我拥有的太多,也过得太顺,也许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选择。”
  吴晓菁动容,却还是笑着,说:“我说的无条件的爱,跟你那种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说的无条件的爱是什么?”言谨抬杠似地反问。
  吴晓菁却不假思索地讲起故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个邻居,一个得了类风湿关节炎的胖女人,两百多斤,每天骂人,但她丈夫每个月抱她出来,打车带她去医院看病。我一直觉得,这才叫无条件的爱。”
  语气像是玩笑,言谨不辨真假,也还记得那个虚构出来的老警察,这个类风关的女人和他的丈夫可能同样根本不存在。却又发现自己可以理解此刻吴晓菁的意思,哪怕丑陋,无用,不善良,哪怕一身污秽,依然有人爱她,这才是她想要的无条件的爱。
  吴晓菁再次开口,却已经换了话题:“你确实拥有的多,也过得顺利,但你也要自私一点,别总是为别人想太多。你要吝啬一点,你要多为自己想。谁爱你,你才爱
TA。谁对你好,你才对
TA
好。只有你自己的感觉最重要。”
  言谨不能赞同,反问:“这个别人也包括你吗?”
  吴晓菁却肯定地说:“包括我。”
  言谨一时无语,不知该做何评价,脑中是无数纷乱的念头,无条件的爱,自己的选择和结果,她所有纯白的原则和骄傲。
  只听见那边说:“再见,小白。”
  “再见,小青。”言谨下意识地回应。
  吴晓菁就此挂断了电话。
  最近几个月,她在“多米娜”的宿舍已经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却还是选了在楼梯间里接听这个电话。
  以及此刻,她仍旧坐在一片黑暗里,楼梯最低的一级台阶上,许久才又点亮手机屏幕,低头把微信名字改成“海阔天空”,然后给言谨发的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寂静中,她轻轻哼唱,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仿佛自带混响。
  但才刚唱到第二句,“怀着冷却的心窝飘远方”,便已落泪不能继续,直觉得越走越远的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
【66】2023
  射月计划
  明确苏迩的诉求之后,言谨加紧了起诉的准备工作。
  虽说这件案子总让她想起曾经的《蝼蛉记》,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都已经不同了。
  最明显的便是整理证据的过程,从前需要付出大量人力的工作,现在都可以用
AI
作比对。
  苏迩从业十年,原画将近四千幅,网络搜索的结果更是无数,以及作为乙方受游戏公司委托的创作,数量同样惊人,要是人工比对,几乎没有完成的可能。
  言谨按照之前说好的找赵悠游帮忙,顺便也叫上了吴清羽。
  她自知这举动多少带着些故意,消息发出去,半晌没收到回复。
  隔了会儿,桌上电话却响起来,是秘书对她说:“至呈所周律师。”
  言谨微怔,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秘书说的应该是至呈所郭律师,但最后还是没有求证,只是道:“接进来吧。”
  嘟一声过后,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线路彼端叫她的名字:“言谨。”
  “周律师。”她也仍旧这样回应。
  两人手机号码未变,微信从没拉黑,他其实有其他更方便的方式联系她。打她办公室的电话,更多的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态。
  接下去说的话也不出意料:“我不知道全源这个案子的对家请了思遨所……”
  言谨好像已经猜到下文——你退出还是我退出?
  她倒是笑了,打断他问:“我们之间存在什么需要回避的法定情形吗?”
  对面静了静,没有给出回答。
  言谨又问:“还是说,我不配做你的对手?”
  她只是玩笑,他也只是沉默。亟待出口的话好像有许多。他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她也想问,面对其他律师,你会这样做吗?但终于两边都没有说出来。
  恰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仍旧是她先开了口,说:“我会尽全力,也请你尽全力,就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了。”
  一秒的停顿之后,她听见周其野回答:“好。”
  她默默微笑了一下,想要道别挂断。
  却又听见他问:“眼睛怎么样?”
  她下意识地说:“挺好的……”
  而后再添上两个字:“谢谢。”
  忽然想,要是面对其他律师,他也根本不会这样问。
  那一夜,言谨在办公室留到很晚,整理了大致的思路,准备好第二天要带去杭州做比对的材料。
  次日一早,她到所里拿上硬盘,准备出发,却不料接到吴清羽的电话。
  “走了。”对面说,很是干脆的语气。
  言谨失笑,没想到这人还真来了。
  她带着朱泽帅下去,看见一辆黑色高顶奔驰保姆车,就停在思遨所楼下。
  上了车,满目嚣张的内饰。
  言谨问:“你还记得吗?”
  话没说完,吴清羽已经在口中轻念:“世界参差啊,人生残酷……”
  言谨笑起来。
  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她们在雨宁山里,天忽然开始下雨,剧组叫了收工,两人合打一把伞,走下山去。女主角的超级豪华大房车从她们身边经过,喇叭鸣响,车轮飞溅起泥水。当时的小青就是这样走到雨里望天感叹。
  朱泽帅坐到后面,言谨替他们简单介绍。
  女明星今天化了全妆,洁白香甜,一丝不苟,简直跟身边其他人不是一个滤镜。
  朱泽帅一眼看见,难掩内心的激动。他在洛杉矶工作不过几个月,虽然跟著名经纪公司稍有联系,也见过一两眼巨星客户,但此刻的感觉却又完全不同。
  吴清羽早就习惯了各种目光,回头对他笑,说:“我体验生活来的,你当我是你同事就好。”
  一句话搞得朱泽帅更加受宠若惊,说:“我特别喜欢您演的茉叶,我那时候高一,学校管的严,一进校门就要收手机,我就每次带两个,交掉一个,另一个偷偷藏进寝室,每天晚上蒙头在被窝里追剧……”
  吴清羽打断他问:“你多大?”
  朱泽帅回答:“二十五。”
  吴清羽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
  言谨听着朱泽帅表白,也眼看着吴清羽神色变化,忍笑。
  似乎只是一转眼,她们就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听一个身高一米八西装革履的成年男人说,我小时候你就怎样怎样了。
  茉叶是吴清羽演的第一个主角,一部仙侠剧里的侠女,播出是在九年前。
  宫凌那件事之后,清羽突然有了破圈的热度,“多米娜”公司推她上了这部电视剧。原本是个大男主戏,女性角色统统做配,又要打斗、骑马、吊威亚,危险又辛苦,有些名气的女演员不大愿意接,所以才轮到当时刚刚露头的她。
  公平地说,她演得很用心,人设也合适。拍着拍着,戏份越来越多,播出之后也很受欢迎,一时间更加红起来。
  但想到这些,便会牵扯出另一个问题,宫凌怎么样了?
  前面有司机,后面有同事,言谨自知不方便,只是沉默。
  脑中续上方才的日剧跑,小青在那场雨里一边跑一边大声地说:喜欢表演,是因为可以成为别人。
  她们之间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回忆都有。
  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到杭州。
  赵悠游的后期公司开在市郊的一个园区里,租了一幢独栋的房子,外面挂着墨绿色英文字的招牌,Jade
Dream。
  车子停在外面,言谨打电话给悠悠。
  他很快出来迎接,穿个黑
T,戴顶棒球帽,一眼看见吴清羽,似乎是怔了怔的,但最后也只是泛泛地跟三个人打了招呼,带他们进去。
  房子内部像个两层的大车间,各种工作台、屏幕、设备。他一路给他们介绍,说是剪辑、调色、调光、特效都做,也有自己的影棚,一望便知已经颇具规模。
  言谨记得他当年做摄影已经有些成绩,一路从助理升到掌镜,又有看重他的老师提拔,不知道为什么改了行。后期是重资产,不用问也知道创业艰辛,最近几年更是起起伏伏,能做到现在这样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佩服地问:“哪年改行的啊?”
  赵悠游只是含糊回答:“挺多年了。”
  本来还打算稍作寒暄,但吴清羽全程保持挂机状态站在旁边,赵悠游又是怎么都逼不出几句话的人。言谨也不是
e
人,无意勉强,直接叫朱泽帅拿了硬盘出来,开始办正事。
  悠悠的公司用一个挺专业的
AI
检索系统,号称基于视频指纹特征和内容理解,可以实现多模态查重。第一批图片和视频导进去,没花多少时间,已经在出结果。
  朱泽帅看着,忽觉讽刺,说:“用
AI
帮忙告
AI。”
  言谨纠正:“我们告的不是
AI,AI
既不是著作权权利人,也不是侵权行为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