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42章
  朱泽帅自然不愿在老板面前出专业上的丑,连忙改口,说:“我知道,起诉的是‘全源图库’法人作品侵权。”
  说完又问:“但是
AIGC
直出的视频真的可以算作品吗?

  言谨笑,反问:“算不算又如何?著作权法规制的是侵权行为。重点在于苏迩的创作是作品,至于被诉的东西是不是作品根本无关紧要。我们只需要证明‘全源图库’故意实施了侵权行为,造成了原作品权利人的损失,且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可。”
  法理讲得很清楚,但也看得出来朱泽帅并不看好这件案子。
  过去一年间,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诉讼,判决也广受关注。很多人都在说,就现阶段而言,AI
公司根本不可能输。
  言谨却有不同的看法,觉得小朋友被
AIGC
这个概念蒙了眼,说:“著作权侵权案件的逻辑都是类似的,是否
AI
生成,其实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我抄袭了你的文章,你主张自己的权利,只需要证明你创作在先,我接触过或者有可能接触到你的作品,并且两者之间存在实质性相似。至于我是手写的,还是电脑上打的字,用的是
word
还是
page,有区别吗?”
  朱泽帅自然也是做过些功课的,接着她说下去:“所以就还是看接触和实质性相似?”
  言谨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朱泽帅也确实有疑问,说:“接触倒是很容易举证。苏迩的作品都做了版权登记,有清晰的首发时间,以及各种获奖记录可以证明其知名度。一般来说,作品的知名度越高,被推定为接触的可能性就越高,这部分肯定不成问题。”
  随后便是一个转折:“但是实质性相似的部分怎么办呢?这需要大量的举证和对比,结果也很主观,认定难度太大了。”
  言谨笑,似乎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还是当年做《蝼蛉记》案的时候面对的难题。
  但这一次,她却不急,只是继续看着眼前屏幕上短暂停留的一段影像,恰好是戴左左他们公司出品的游戏,《射月计划》。
  许多年以前,左左在她当时用的那台苹果
4
上给她下过一个最初的版本,如今画面精致了许多,但主角仍旧是那个日系萌妹子,名字叫
Moonie,身边总是带着一只小兔,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等待最后一批结果的同时,言谨去休息区打了个电话,对戴左左说:“这个案子的关键不是苏迩,而是你们。”
【67】
  言谨才刚走开,赵悠游也轻道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出去了。
  吴清羽回头,看着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像是要去外面消防楼梯上接电话。
  从这一天见了面开始,两人便一直回避着彼此的目光。直到此刻,她跟着走过去,隔着那道玻璃门,看见他靠墙站着,点燃一支烟。整个人仍旧保持着高个子特有的微弓着的体态,习惯性地低头。
  她轻轻笑了声,推门出去。
  他听见动静抬头,怔了怔,在旁边铸铁栏杆上按灭了烟。
  “干嘛呀?”她笑说,“躲我?”
  他也笑,摇摇头,望向别处。
  是日晴朗,阳光穿透树顶,光影斑驳一地。温度,气味,都与曾经的某一天那么相似。
  “刚才来的路上,朱律师说起茉叶……”她开口,却又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九年前,她接了那部戏,直到进组开拍,才发现他在
B
组掌镜。
  又隔了几日,两人终于说上话。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了抽烟。他回答,摄影组里都这样。她笑,说你知道吗,都觉得你们像黑社会。他也笑了,恰如此刻,低头,再望向别处。
  那段时间,她状态其实很差,要不是因为他,三个月的拍摄期,恐怕根本坚持不到最后。
  记忆明媚而光亮,像清溪石上银色的小鱼。可惜一瞬便回到此刻,赵悠游只是笑,不曾接口,像是早就忘记了,又或者根本不想再提。
  “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她忽然问,如今他们之间仅剩的联系,似乎就是他给她修法令纹了。
  他竟也领会了她的意思,说:“没有,其实人都长那样。”
  她笑笑,同样理解他的意思,是个人就有毛孔和皱纹,但还是怄得想吐血。他为什么不能骗骗她,说你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回想两人之间的过去,倒也公平合理。起初,总是她放弃他,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变成了他放弃。无条件的爱也许是有的,只是她不配罢了。
  那天中午,还是赵悠游做东,请言谨一行在附近吃了顿饭。席间吴清羽喝了点酒,话倒是多起来,不用言谨再发愁如何填空对话。但来来去去几乎都在她和朱泽帅之间,打听他毕业的学校,请教方才提到的法律问题,把小朋友捧得红光满面。
  从饭店出来,他们与赵悠游道别,上了车,返回上海。
  一路上仍旧是吴清羽和朱泽帅在聊天,直到车到思遨所楼下,她让小朋友先下车,却叫住了言谨,又升起了与驾驶室之间的隔断。
  车厢里只剩她们两个,她像是早猜到言谨的好奇,这时候主动提起来,说:“你知道宫凌现在在干什么吗?”
  “在干什么?”言谨看着她,等她公布答案。
  吴清羽说:“她还在‘多米娜’,两年前恢复得差不多,就回去了。”
  言谨疑惑,因为自己后来也关注过这个女团,哪怕是在吴清羽解约离开之后,但从未看见过宫凌。
  “Mina,”吴清羽却只是说出一个名字,“她就是
Mina,Mina
就是她。”
  言谨意外。Mina
是多米娜一年前推出的虚拟团员,号称凭借“动作捕捉”和
3D
建模生成的虚拟偶像。
  恰如奥特曼电视剧里的皮套演员,日语里有个叫法,“中之人”。在虚拟偶像背后,穿着动捕服,唱唱跳跳,与观众做出各种互动反应的那个演员也一样被称为“中之人”。而宫凌竟然就是
Mina
的“中之人”。
  有那么会儿,言谨没说话,她不确定这对宫凌来说是不是一个好的结果,经历漫长的康复和整形手术之后,终于还是回到了本行。
  “你去看过她吗?”言谨问。
  吴清羽点头。
  “她怎么样?”言谨又问。
  吴清羽轻轻笑了声,回答:“她说我欠她一辈子。”
  言谨听着,不知道再说什么。这样的结果她早就推演过了,人性总是不出意料,一次又一次的殊途同归。
  而吴清羽旁观看着她,同样的一句话竟再次浮上心头——回想两人之间的过去,一切公平合理。起初,总是自己让她失望,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她终于彻底失望。
  无条件的爱也许是有的,只是自己不再配得到罢了。
  也是在那一天,周其野跟至呈所北京办公室开了个视频会议,听郭家阳简述“全源图库”侵权案的情况。
  涉案双方一个是大公司,另一个是著名原画师,本身影响力已经不小,而且
AIGC
还是当下的热点话题,大老板专门过问,郭律师并不觉得意外。
  他对这案子也挺乐观,当即一项项交代: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苏迩那边具体的起诉请求,但看律师函,以及之前电话会议沟通,对方应该就是认为‘全源’发布的那条视频广告里包含了她的创作元素,诉侵犯著作权。”
  “对‘全源’不利的点,是涉案的视频广告确实可以看出与苏迩作品相似的部分,在网上讨论度也很高,甚至有人去‘全源’文生图和文生视频的
app
里做了统计,‘苏迩’是被高频使用的提示词。而且,我看了生成这条视频广告的流程记录,当时使用的一套
prompt
里面也确实包含了‘苏迩’。”
  “那有利的部分呢?”周其野问,自然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转折。
  郭家阳回答:“有利的是,AI
创作的过程无法逆推。原告没办法证明被告使用了哪些提示词。哪怕是同样一组提示词,每一次
AI
创作生成的结果也都是不同的。而且,现在用户在‘全源’键入创作者人名,系统都会自动补全为‘某某风格’。风格属于思想,而非表达,不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
  周其野点头,这便与那个著名的例子类似——画家艾琳·汉森的作品与在
Stable
Diffusion
中输入“艾琳·汉森风格”生成的结果有种同属一个系列的即视感,但却无法得出侵权的结论,因为风格可以学习模仿,阳光和树林也是公有领域的表达,谁都能画。
  郭家阳受到肯定,继续往下说:“目前,针对实质性相似的司法鉴定有几种方式,有强调大众感受的‘整体观感法’,也有更强调独创性部分的‘参酌抽象测试法’。原告应该会采用前者,结果可能对全源不利。但我们也可以主张采用后者,先剔除公有领域的表达,然后进行整体比对,再进行要素比对。只有当相似部分既达到‘量’的要求,又达到‘质’的要求,才能得出两者之间存在实质性相似的结论。这个证据标准是相当高的。而且,现阶段法规缺位,网信办关于人工智能的征求意见稿刚刚发出来,法庭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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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态度会比其他著作权侵权案件更加谨慎。
  “所以,这个案子的举证压力基本都在原告那边。他们想要主张侵权,就必须找到足够的相似的表达。而我们这方面只需要举出反例即可,五官、姿态、服饰搭配、颜色设置,只要有不同的都可以说。就像证明天鹅都是白的,要比反证天鹅并不都是白的困难得多。”
  周其野听着,却只是沉吟,隔了会儿才问:“你查过苏迩设计的人物形象中有多少注册过商标吗?”
  郭家阳愣了愣,尴尬一笑,说:“这倒没有……我马上去查,但是这个对整个案子的走向影响应该也不会很大,发函的是苏迩,那些注册过商标的人物形象都是她受委托的创作,著作权不在她手上……”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那些游戏的出品公司同样也可能加入诉讼。
  周其野打断他道:“确实,你可以举出一万个不同的地方,头发颜色不一样,衣服款式不一样,或者这个姿势从来没被画过。但如果对方诉商标侵权,举证的标准就完全不一样了。法庭可能更倾向于采纳‘整体观感测试’的结果,这案子她就拿下了……”
  “苏迩最有名的委托创作,应该就是《射月计划》里的
Moonie
了。”郭家阳回应。
  但有那么一瞬,周其野走了神,没听到对面说了什么,再开口只是道:“你可以去检索一下相关判例,这不是
AI

AI
的问题,是老鼠和米老鼠的区别。”
  而后便简短道别,挂断了视频。
  他其实很清楚,方才走神的那一瞬,脑中忽然出现的是许多年前的某个冬夜。年会之后,他与她走在陆家嘴的街头,对她说起小王子和米老鼠。
  时隔许久,当时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他以为自己会觉得伤感,结果,却只是短暂地微笑了一下。
  src="https:pic.arkread.comfigureufigure_small.jpg">src="https:pic.arkread.comfigureufigure_small.jpg">左图:画家
Erin
Hanson

2021
年创作的作品;右图:在
Stable
Diffusion
中以“style
of
Erin
Hanson”等作为提示生成的结果
【68】2014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海阔天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JD
的课程还是给了言谨一个大大的震撼。
  一年级总共七门课,侵权法、民事诉讼法、合同法、物权法、刑法、宪法、法律写作。
  她是非英语母语的国际生,本以为听课是第一个障碍。好在有录音笔可以录下来反复听,美国学生一遍,她两三遍不止。
  而后又觉得写作这一关最难。但事实证明,她还真就属于那种法考卷四得分最高,特别能白话的类型,检索、阅读、以及查引注确实慢一点,但只要花时间下去,再套上
IRAC
的套路,问题
Issue,规则
Rules,应用
Application,总结
Conclusion,几次案例简述的成绩都还不错。
  以及传说中大量的阅读任务,每次课后布置几十上百页的案例书,她一边看一边记下要点,倒也没落下进度。
  几项分开,都能应付。合在一起,便是大量时间上的付出。
  九月到十二月,她也过上了周其野曾经告诉过她的那种生活,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晚上熬夜,入睡磨牙,清晨又被闹钟叫醒,拳头都是握紧的,等到心跳稍稍平复,马上起来继续赶阅读。
  除此之外,令她倍感压力的还有上课提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名字特别好发音,十几周的课程被叫到将近三十次。
  且还不是平常的提问,而是以问到你崩溃为目标的那种,著名的苏格拉底教学法。课堂里有人被问哭,直接跑出教室。也有人装咳嗽不止,出去接水喝,平复一下心情。
  传说中,这种提问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检查学生是否完成阅读作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锻炼身为律师的一个基本功——皮厚。
  言谨庆幸自己工作过几年,倒是没被问哭,也没装过病,但还是不免被打压得怀疑人生。
  那段时间,周其野也很忙,两人只是远程联系。
  言谨会突然发疯,发微信给他,说:鸡立鹤群啊!怎么都比我聪明,还比我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