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野却回:有点被冒犯了,感觉是在骂我。
言谨笑出来,继续输出:除了上课,还要聚会!还要聊天!非逼着我每天活泼地说
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好想对遇到的每个人实话实说,Bad
morning!Bad
day!Bad
night!
周其野:哈哈哈哈哈……
言谨:感觉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周其野:你觉得痛苦,但是学到东西了吗?
言谨:突飞猛进。
周其野:那不就行了,别怀疑自己,你已经够年轻,够聪明,够刻苦了。
言谨:听着像老板在讲话。
周其野:好难。
言谨:哈哈哈哈哈……
两人似乎就是这样渐渐磨合着相处的方式。有时候,周其野变得没那么像她的上司和前辈,但总也有一些事,他还是喜欢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最开始预约宿舍,他就给她指定了一栋楼,并且关照她住宿不要省钱,吃饭不要省钱,买书不要省钱。
言谨起初还稍有叛逆,过后发现竟都是至理名言,在法学院读书,最要紧的就是时间。
洛杉矶很大,校园也很大,她住的那栋楼是最近的,走路去上课也要二十多分钟。她因此买了块滑板,又把这时间缩短了一半。
到了十二月,周其野飞来洛杉矶,在宿舍楼下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踩着滑板从图书馆归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意外,却也惊喜,从板上下来,朝他跑过去,一下跳到他身上。
他们亲吻,牵手,她带他去看她的宿舍。虽然已经住了几个月,无奈总是忙,小屋里除了书和笔记本,主打一个家徒四壁。她倒也无所谓,笑说,持续收购二手破烂中。
过后,又跟着他去了他住的酒店,但也仅是一夜而已。
当时已是考试之前的复习周,她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时间,自觉也是有点怠慢了,所幸他也经历过一样的事,应该明白的。
一直等到她考完所有科目,两人才又见面。
他们一起吃着晚饭,她喋喋不休,说每门课都考了些什么,自我感觉如何。
周其野就那么听着她说,她便也只当他过去一周多的时间一直在至呈所驻洛杉矶的办公室工作,没什么特别。
直到吃完饭,他开车带她出去,才知道他在附近租了个公寓。二十分钟车程,在西好莱坞与比佛利山之间,加州的风格,两面大幅的落地窗,一望便知白天阳光遍洒,这时候已经入夜,满目星星点点的灯火。
景色美得惊人,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而他只是无言,打开一扇门,牵她的手,带她进去。门后面亮起红色安全灯的灯光,是一间小暗室。他在这里安置了一套冲印设备,把他的胶片机也带来了。
两人都还记得当时的约定。他又像过去一样,站在她身后环住她,替她戴上橡胶手套。她却脱开他的手,凭着回忆,重复他教她的步骤。怎么把胶卷从暗盒里引出来,怎么清洁底片,怎么装进底片夹,在放大机里投影,调整旋钮对焦。每做一步,回头看他一眼,他或许微笑点头,或许矫正,直至两人的笑脸在相纸上浮现。再等着相纸慢慢曝光,而后依次放进显影液,停显液,定影液,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摇动,最后用清水漂洗,沥干,整平,挂到绳子上。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问:“有多久了?”
他也看着那张照片,回答:“一百年。”
她笑了,转身过去看着他,想说:你说过会给我所有的时间,但这时间怎么好像有点通货膨胀?
可他没给她这个机会,已经捧住她的脸颊吻她,贴着她的嘴唇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声音很轻,却也近到了极致,她可以感觉到其中每一丝的震颤,直觉要被融化。
那一夜,她在公寓留宿。
更多免费小说公众号:阿乐资源库
大约是复习阶段每天早起形成的生物钟,四点多,天还没亮,她忽然醒来。睁开眼,有一瞬的迷朦,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在些微的光线中看到他的脑袋和赤裸的肩膀,趴在她身边睡着,发出轻轻的呼吸声。她伸手,不曾触碰,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而他似有所感,翻了个身,将她拥入怀中,恰如对她这一问的回应。
第二天起来,他们出去逛街,买吃的,买新屋的布置,买圣诞节的装饰品。其中包括一只银色的相框,回去之后,两个人一起把那张已经彻底干燥的合照取下来,装进那里面,放在卧室的斗柜上。
退后一步端详,竟有点像个家的意思。
言谨不知道周其野作何感想,她自己当时的感觉近乎神奇。
忽然想起大一暑假学车,她第一次开车上路的那一天。其实不过就两公里,而且还是城郊没什么人的小马路,脑中的念头却始终在“感觉真好啊!”和“是不是太快了?”之间左右摇摆着。
2014
年的元旦正式来临之前,言谨收到的第一声“新年快乐”,来自于舟缀。
不能不说是有些意外的,《蝼蛉记》的案子撤诉之后,小朋友就没再联系过她。她也想过主动问候,但又怕人家高考成绩万一不理想,问了只有徒生尴尬。
直到这一天,她才知道舟缀考进了很好的大学,而且读的还是致远学院的计算机方向。
言谨挺高兴,舟缀却向她道歉,说:姐姐,因为我那件案子,你是不是受到很大压力?我前几天才知道你已经不在至呈所了。
言谨连忙回:跟那件事没关系的,我从律所辞职,是去读书,这么巧,跟你一样,也是一年级。
一句话发出,舟缀那边回过来好几个欢欢喜喜的表情包,好像这才放心。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道别,言谨也给其他人发元旦祝福。
轮到庄明亮,她跟他说起舟缀的情况。
庄明亮回:算我们运气好。
言谨一时没懂。
庄律师给她解释:都是作者主动放弃,没碰上头特别铁的。
言谨问:要是头铁会怎样?
庄明亮说:你劝当事人退出,网友骂你跟被告串通。你不劝他们退出,要是高考失利或者丢了工作,网友骂你为自己沽名钓誉还要害人。
言谨苦笑,说:现在网上还有骂你的吗?
庄明亮回:暂时消停了,但是我进网络文艺知产纠纷调解委员会了,过段时间消息公布,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想起来骂我,哈哈哈。
最后三个“哈”看着像是玩笑,言谨却能感觉出其中的真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吴晓菁,在聊天记录里找了找,才发现小青改了名字,海阔天空。
言谨编辑了一条发过去:小青,新年快乐。
很快收到回复,也是差不多的一句:小白,新年快乐。
就好像两人根本没有疏远过。
但紧接着又问:你最近好不好?
这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久别重逢的问题了。
言谨莞尔,回:除了考试成绩可能不大行,其他都挺好的。
吴晓菁:哈哈哈哈。
言谨:你呢?
吴晓菁:你看我演出了吗?
言谨:看了,但还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过去几个月,她看到过清羽上的广告,以及在“多米娜”官网上发布的最新公演视频,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妆造,还是原本那个人,却又好像变了些许,更加美丽,甚至美得有些不真实。
隔了会儿,吴晓菁才又回:我可能要去演电视剧了。
言谨惊喜:真的?恭喜啊!
吴晓菁说:谢谢。
言谨又问:什么角色?
对面回答:一个侠女。
言谨看着,忽然停了手指打字的动作。
吴晓菁像是能猜到她的所想,紧接着又说:宫凌几次手术都已经做完,回家康复去了。
言谨说:好。
现实有时候就是这样,但再细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巧合。
【69】
新年伊始,两人都还在假期中,睡到中午才起,在厨房随便弄些吃的。
周其野一边煎蛋一边跟言谨交代行程,哪天开始上班,哪天的航班回国。他早就关照她去换了美国驾照,这时候又叫她试着开一下他短租的那辆车,如果合适,就长租一辆相同型号的。他不在的时候,她也可以用。
言谨知道他今后得常飞洛杉矶,但相比车和公寓,她对他的工作更感兴趣,跟他打听:“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在做
W
厂的项目吗?”
周其野关了电磁炉,把食物装盘,点头说:“还有跟洛杉矶这边的电影金融公司的合作,推完片担保模式。”
“哇,真的要开始了?”言谨欣喜。
她对此略知一二,所谓“完片担保”,创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好莱坞。简单来说,就是由专门公司担保一部影视作品,按照预先约定的形式、时间、预算完成拍摄,直至交送发行方。
如果影片超期或者超预算,担保公司提供额外资金支持。
如果制片方中途无法或不愿继续项目,也是由担保方接手。
这个模式在国际上广泛应用,很多专业的影视投资机构必须制片方拿到“完片担保”才会参投放款。国内影视行业一直有人在说,却又一直没能真正落地。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金融公司愿意提供担保,前提是有一套完整而周密的机制,对影视工业标准化的要求非常高。剧本质量、资金筹集、主创人员的能力和素质、制片方把控项目的水平、后期发行的收益,各个环节都得经得起全方位的评估。整个制作过程,包括财务状况,必须接受担保方的严格监控,定期提交素材和制作报告,以及针对风险较大的因素投保专项保险。
周其野见她感兴趣,开了笔记本电脑,给她看一套“完片担保”级别的预算表。
言谨支肘在厨房岛台上读着,表格已经根据国内的情况做了一定程度的精简,但也足有一百多页,细分类目将近五千条,几乎涵盖了拍摄期间的全部细节,天气、地点、拍摄时长、拍摄进度、当天的开支……项目进展到哪一阶段,资金如何流向、怎么分配,一切透明而规范。
“有些习惯很难改变,有些地方也很难伸手进去,”周其野继续说着,“所以还是得从青年电影人开始,先试水两部小成本影片,今年六月份参加上海电影节,也算是凑了自贸区文化项目的一个窗口期吧……”
他说得其实挺随便,是一贯的举重若轻。但言谨也很清楚,上海的自由贸易试验区去年九月才刚成立,他这个项目需要涉外金融方面的审批,能这么快开始,一定早就在计划了。
她再一次感叹他的嗅觉和思路,又不禁想到卢茜的剧组,如果当时有这样的担保模式,《或咫尺或远方》的结果也许会彻底不同。
但也正如周其野所说,有些习惯很难改变,有些地方也很难伸手进去。这里面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能做的也太多了。一望便知是律师大有可为的领域,而且必须是行业专家级别的律师。
想到此处,她忽然想跟庄明亮说声抱歉,心目中的
next
level
又转了方向。
周其野见她看得这么认真,揶揄:“现在不嫌弃我像老板在讲话了?”
言谨仍旧对着笔电屏幕,往下拖着滚动条,说:“不嫌,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你啊。”
周其野笑,说:“哦,你想的就是赶上我?”
言谨反问:“那我应该想什么?”
周其野亦反问:“就没什么别的可以给你想的了?”
言谨会意,偏偏叹了口气,说:“还有,我一直在想第一学期成绩会不会特别差啊。”
本意只是玩笑,说出来却变成了真焦虑,越想越觉得自己考得一塌糊涂。
一年级结束之后便会有第一次校园面试,那时候第二学期的成绩单应该还没出来,所以暑假能不能找到实习,基本就是由第一学期的成绩决定的。
言谨说:“估计比你当年还要不如,一定是没戏了。”
什么叫比我当年还要不如?周其野偏也说:“要真不行,就趁暑假出去旅游,或者读个电影方向的
summer
session,也挺好的。”
言谨又嚷:“啊?怎么现在就说我不行?”
周其野笑起来,一把搂她到身前,跟她商量:“能不想了吗?”
言谨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说:“这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吗?”
“这样呢?”他低头吻她,早上起得迟了,这时候还未剃须,胡茬扎到她的脸,嘴唇却又是那么柔软,竟有种特别的感觉。
“嗯,好一点了,继续。”她仰首,享受地说。
他轻轻笑了声,继续。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难得无所事事,吃完饭出去转了转,买杯咖啡在路上走,看各种各样的街头表演,又开始商量接下去几天去哪里玩。
言谨想起周其野曾经的转运之旅,竟也起了一种迷信。要是自己同样这么走一遭,下学期成绩是不是也会变好?而且一连几天在路上,两人轮流开车,住汽车旅馆,有种公路电影的感觉,似乎也很有趣。
“想去哪儿?”周其野听她这么说,已经开始盘算时间。
言谨说:“你那时候去的是芝加哥?”
“你确定?”周其野反问,脸上又是那种忍俊不禁的表情。
“怎么了?”言谨起初只当是来不及,但又觉他这样子似曾相识。
周其野却不答,反而问她:“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把目的地定在那里吗?”
“为什么?”言谨看着他,突发奇想,说,“你前女友在那里?”
周其野也看着她,从中品出几分八卦,几分五味杂陈,倒是笑了。
言谨尴尬,说:“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没听见吧……”
周其野这才打断她道:“我那时候去芝加哥,是因为我母亲在那里。”
言谨大大意外,怔了怔,而后大笑。
“很好笑吗?”这下轮到周其野尴尬。
言谨笑了会儿才解释:“你一个人开十天车横跨美国从洛杉矶到芝加哥,我本来还觉得蛮酷的,结果这是什么小蝌蚪找妈妈的剧情?考试成绩不好,你妈妈有没有骂你?”
周其野却又无所谓了,好好地说:“她那个时候也刚毕业,在芝加哥一个小电视台找到个实习工作,做儿童节目。”
言谨听着,倏地想起两人之间曾经的对话,她问过他认识的那些学电影的学生后来都去了哪里,他说过其中之一就是在做儿童节目。
“那个毕作短片!?”她问。
周其野点头,说:“就是她拍的。”
言谨只觉不可思议,又问:“所以你来这里读书的时候,她也在读书?”
周其野却再次点头,说:“她在我出生之后直接考的研究生,九几年三十多岁才出国,先是读本专业的传播学,后来又学过写作和电影,这些年要么在念书,要么就在做各种不同的工作。”
言谨听着,忽然怀疑自己是否越界。如此算起来,周其野的母亲离开时,他不过十多岁而已。但看他说话的态度,又好像根本不当回事了。
“想见见吗?”周其野只是问,以为她一定会拒绝,就像上次在北京他跟她开那个玩笑一样。
但这一次,言谨竟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