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44章
  那一瞬,她想起纪敏对她说过的往事,八十年代大学里的大龄学生,结过婚的,有孩子的。以及在此地,她现在的同学中间也有四十多岁,甚至头发都白了的,其实不算很新鲜。
  但她也总是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力不从心,未必是因为能力,而是精力,甚至心理上的原因,很少有人真的能无视年龄像年轻时那样拼学习。
  她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代入,这会是怎样一种漫长而自由的人生?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佩服,她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人。
  第二天,两人去了距离洛杉矶五十多公里的一个小城克莱蒙特。周其野的母亲最近又换了地方,在那里一间私立大学工作,还是教她本专业的传播学。
  言谨本来还有点紧张,后悔自己究竟是怎么想起来要见家长的?
  但路上是她开的车,周其野一直在旁边提醒她美国交规的不同之处——这里不能按喇叭,那里不能并线,高速公路上标着的限速是不算数的,你得跟随车流,车速一般都得比限速高一点……
  言谨已经在努力习惯,最讨厌人家在她开车的时候指手画脚,说:“你知道吗?我刚拿驾照那会儿,每次开车方向盘上都有三只手,两只是我的,还有一只是我爸的。”
  周其野这才闭嘴,忍住不说了。
  途径大片橙园和葡萄园,车子开到目的地,他们约在一个餐厅见面。
  周其野的母亲已经等在那里,起身微笑,与两人都拥抱了一下,自我介绍叫许易和,让言谨直接叫她名字就好。
  言谨当然觉得不妥,听周其野称呼“许老师”,便也跟着这么叫。
  那一年,许易和五十六岁,看起来并不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有光洁饱满的部分,但哪怕不笑,眉间眼角也已经有细密的表情纹,甚至就连打扮也远称不上精致,蓝白条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青春的感觉。
  席间聊天的气氛也很随便,母子对话甚至有点像朋友之间抬杠。
  周其野说:“我讲了你的经历,言谨特别佩服。”
  许易和说:“别啊,我最大的成就不过就是几年前拿到一次艾美奖良好儿童节目的……提名。”
  而后又聊到那个毕作短片。言谨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周其野桌上那尊关公像的出处。当时剧组里好几个香港学生,搞了个小小的开机仪式,拿道具关公来拜。
  许易和问:“你还留着吗?”
  周其野答:“当然,那可是妈妈的祝福。”
  许易和笑,挡着嘴对言谨说:“他生气呢,一直觉得是我抛弃了他。”
  “没有。”周其野也笑,摇摇头。
  在言谨看来却更像是说,不提了。
  一顿饭吃完,言谨完全没有拘束的感觉,与其说是见家长,更像朋友小聚。
  等到出了餐馆,三人走去停车的地方。
  临别,许易和再次与言谨拥抱,笑看着她说:“年轻真好啊,可惜每个男人都想要自己的城堡。”
  言谨当时并不太明白这后半句话里的意思,只是带着些疑惑道了别。
  等到各自上车,分头驶出停车场,周其野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言谨忽然微笑,回答:“秘密。”
【70】
  2014
年二月,吴晓菁从上海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到济南。
  剧组的车在机场接了她,又开了快两小时,去下面县里的影视城。到达目的地已是深夜了,四周漆黑,只有前方小宾馆的大堂幽幽亮着灯,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入住,感觉像是要闹鬼。
  出发之前,公司原本要给她配个跟组助理,但她坚持没要。
  “多米娜”的运营经理当时劝说:“一个助理一天的工资也没多少钱,人家差不多咖位的演员都有的。”
  吴晓菁只是笑笑,心里说,原来还得扣她的钱。
  剧组里那些事,实在不用别人告诉她,甚至她自己就做过助理。所谓差不多咖位的演员,有些连宾馆房间的大小,楼层高低,每天早点晚点收工,化妆卸妆谁先谁后,都是要比的。索性低人一头,反倒清净。
  进组之后,先是定妆。古装戏繁琐,光拍定妆照就耗去几天。而后领了剧本和组服,开了围读会,又参加了开机宴。
  当地饭店里摆的酒,跟她坐一桌的有个小演员,名叫萧桐,才八九岁的样子,演小时候的她。
  选角导演有心了,两人轮廓眉眼还真有点像。小孩是母亲陪着来的,一望便知一心想走这条路。
  吴晓菁看着,直觉似曾相识,但又不得不承认,人家到底还是比她小时候灵光。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一点不出错,读剧本的时候口齿伶俐,说哭就哭。这时候也一样,只要有机会,便凑到几个主要演员身边,聊天,合影,尤其是男主角。
  “在剧组开心吗?”她问萧桐。
  萧桐回答:“开心啊,跟漂亮哥哥姐姐在一起。”
  “马上开学了吧,你不去上学?”她又问。
  萧桐摇头说:“不去,我妈妈请了老师来教我。”
  吴晓菁笑笑,也比她从前要好。
  那个影视城地方不小,建成也才没几年,都是宋朝的景。平常游客和剧组的生意都做,却比横店和象山冷清太多。
  那段时间,就他们这一个组,围起来一部分供拍摄,也很清净。
  除去住的是单人间,每天发的饭多一份水果,算是演员的特餐,其余一切似曾相识,好似回到从前。
  她过去在剧组跑龙套,以为已经很苦,现在才领教什么叫做严酷,又或者她的神经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排练,演出,采访,商务,以及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啸鸣……直到此时此地,忽然安静下来,忽然又可以藏身到另一个时空,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她反复地读剧本,用记号笔把自己的部分画出来,在宾馆房间里的便笺上写人物小传,一点点变成张茉叶,一个军户的女儿,自小在军中长大,用一把直刃长刀,口头禅是一句,不如杀了干净。靖康之变后,她从尸山里爬出来,遇到同样落难的贵族女子孟景南。于是两人便开始在乱世中冒险,景南教她读书写字,她教景南骑马打人,两人一起守住一座城,一起穿过草原和沙漠……
  这个角色的戏份其实并不多,却写得好,有足够留白的空间和通顺的逻辑去构建起一个完整的人生。她想着,写着,写到自己落泪,却又有一种被抚慰的感觉。
  那本便笺开面很小,她一共写了许多页,一一拍下来,想要微信发给言谨。但图都已经选了,最后却还是没有发出,不知是因为觉得自己字太难看,还是羞涩于让别人看到她的所思所想。
  倒是言谨,那天半夜忽然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说:我看了原著小说,张茉叶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
  短短一句话,吴晓菁读了一遍,再读一遍,忽然有点想哭,却又说:你不是考试成绩不行吗?怎么还看小说呢?
  言谨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包,答:我拿到成绩单了,全部
B
以上,奖学金保住!
  隔了会儿又是一句:人就是贱吧,本来总觉得压力好大好辛苦,看到教授不敢直视,现在刚约了一个小时的办公室答疑,甚至已经开始感到幸福!
  吴晓菁看着,无声笑起来。
  言谨又问:你那边应该还是半夜吧?怎么不睡觉?拍大夜戏吗?
  吴晓菁这才回:就是被你吵醒的,你还说?!
  言谨:哈哈哈对不起,你继续睡,晚安。
  吴晓菁继续打字:好的,睡了。
  一句话发出,她伸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黑暗中静静等着屏幕漏出的那一点微光熄灭,而后闭上眼睛。
  其实,她已经连续失眠了一段时间,但那天夜里,她真的就这样睡着了,直到清晨被闹钟叫醒,去化妆间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再去拍摄现场,是许久没有过的清醒。
  几天之后,B
组开拍,她才发现摄影机后面竟是赵悠游。
  他当时弓身站在那里,并未抬头。她没看到他的脸,却一下就认出了那个身型,粲然笑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他过来找她。但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又被摄影指导叫走了,是为了去拍收尾和转场的镜头。
  直到那天晚上收了工,她卸了妆,换了衣服,从化妆间出来,看见他就站在外面,问她要不要出去吃个饭。
  她看着他,静了静,才点头,说:“行啊,走吧。”
  两人于是出了宾馆,又往影视城那里走。
  山东的二月,天气还很冷,路上几乎没什么游客,饭店的生意更淡,他们差不多把一整条街都逛完了,才看到一家饺子馆开着门。
  两人进去坐下,点了单。老板把两份饺子和两听饮料送上来,一时蒸汽氤氲。赵悠游便是隔着那一层白雾,跟她讲自己的事情。
  自上海一别,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他都跑过哪些地方,拍了什么项目。
  其实,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他一直发照片给她,配上说明。此刻口述,内容也差不多。但他还是说着,就好像上一次临别之前,他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他的两只工具箱里都有些什么,派什么用场。他只是想跟她说话,无论是说的什么。
  她便也听着,一直等到他说完,才问:“可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呢?”
  言谨说过她,好像很懂摄影组的那些事。确实。赵悠游讲的每句话,她都仔细听着,哪怕关于大力胶和碧丽珠。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看到听到关于摄影组的只言片语,她也都会记着。以及他参与拍摄的每个项目,她都看过,都是好器材,大制作。
  他其实应该继续跟着他的老师,而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接这么个电视剧
B
组的工作。
  四十集的古装片,只有三个月的拍摄期。之所以分
AB
组,说白了就是为了左右开弓,省钱和赶进度,根本谈不上什么视觉思维,光影艺术。
  而他只是轻轻笑了声,解释:“也不是好看就完了,我还是想拍故事。”
  她也笑了,又问:“你就不能说是为我来的?”
  他不语,转头望向窗外,但玻璃上结满雾气,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说:“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她问。
  “你瘦了很多。”他又说。
  “上镜好看啊。”她倒是笑了,埋头吃饺子。
  “以后每天好好吃饭。”他说。
  她没看他,继续吃着,点点头,眼泪落到饺子里面。
  他抽了张纸巾给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吃。
  其实,她已经有一段时间饮食紊乱。直到这一刻,她口中咀嚼,才感觉到久违的饥饿。
【71】
  此后三个月,过得恍如与世隔绝。
  两人相处并不刻意避着别人,大家反而都觉得很正常,听说他们过去合作过,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也是因为有赵悠游,吴晓菁跟剧组里其他工作人员处得挺好。别人都觉得她蛮实在,不像那种不上不下的小明星。
  偶尔得闲,赵悠游叫上几个人出去吃饭,也带着她。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休息时间凑不到一起。他便拍自己吃的东西给她看,就一张照片,并没多的话。
  吴晓菁明白他的意思,如是照办,吃盒饭之前拍一张,吃完之后再拍一张,发给他,添上一句:你好像学校里站垃圾桶旁边不让倒饭的生活委员。
  他还真给她回过来,在她发的那张照片上圈了个红圈,意思让她解释为什么这部分没吃完?
  她看得笑了,这才坐演员椅里抬眼找他。
  却见他在忙,躬身埋头在一堆机器后面,是理所当然,又像是一重掩护。
  他似乎从不刻意看她,却又总在无比认真地看她,就像《或咫尺或远方》那四十天的拍摄期一样。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张茉叶的打戏多,难免磕碰,她终于还是受了点外伤。
  事发当时,他仍旧在镜头后面,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制片组派了个助理,陪她去附近县里的卫生院,清创、包扎、打破伤风针。一套流程走完,回到宾馆,已经是深夜了。
  她在浴室洗漱,听到门铃声,开门见是他,不用他问,便直接说没事了,拉起袖子给他看。
  他看到处理过的伤口,也看到她手臂上其他的淤青,隔了会儿又来敲她的门,拿了一瓶红花油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笑笑,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他又发消息来问:我给你的红花油,你是不是没用?
  她敷衍地回答:用了。
  他却不信,说:都没那味道。
  她看得笑出来,回:你还闻上味道了?
  一句话发出,抬眼找他,只见一个背影,耳朵却是红的。
  她又说:收工太累了,一动都不想动,要么你来帮我擦?
  那边没再回复,也不知是真忙,还是逗得过分了。
  忽然间,她想起自己对言谨说过的话。
  你要自私一点,吝啬一点,多为自己想,只有自己的感觉最重要。
  谁爱你,你才爱
TA。谁对你好,你才对
TA
好。
  说这番话的当时,又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
  如果有一个人爱她,对她好,她愿意报之以同样的爱和好。但爱和好又究竟是什么呢?是靠近,还是远离?
  她自以为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喜欢她,关心她,但也知道这个时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合适。她不想要那种互相拖累、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也一样。
  然而,那天夜里,房间的门铃再次响起,她便猜到是他,开了门,并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他同样寡言,只是叫她坐到窗边沙发上,自己坐脚凳,倒了一点红花油,在掌心稍稍回温,而后握着她的手臂揉擦。
  她是那种晒了发红,红完又变白的冷白皮。他早已经不是非洲人,但一双手还是跟她的手臂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看着他的动作,感觉他手掌与指腹粗糙的触感,以及不断在皮肤上散开的热意,是他略高的体温,再叠上一层辛辣的刺激,不断攀升,愈发深入肌理。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曾经在那么许多人面前表演过无数带着性感意味的舞蹈,却还是会因为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接触如此冲动,甚至不得不刻意控制着呼吸。
  “好闻吗?”她存心问。
  他这才松开她,说:“我去洗手。”
  但她没让他走,在他退开时反手拉住他,说:“还有别的地方……”
  直到他停下,倾身向前。她才确定,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那动作很大,也很突然,让她的心跳快到隐隐疼痛,但落到她身上又是温柔的,比之于侵略,更像是一种拥裹的力量。
  他是喜欢她的,虽然他不想要这种互相拖累、不清不楚的关系。但他太喜欢她了,以至于他可以无所谓这种互相拖累、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之后,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仍旧是剧组里两个有些旧交情的人,偶尔一起吃顿饭,难得休息,一道出去走一走。
  有一次是收工之后去了附近镇上的庙会。
  当时天气渐暖,游客也多起来,入夜亮起红红绿绿的彩灯装饰,满目各种售卖小吃和旅游纪念品的小摊。
  人迹罕至的地方可以消失,人多到一定程度其实也是一样的。夜幕低垂,她在人群里牵了他的手。他像是怔了怔,才弯起五指,把她的手包裹在掌中。
  她忽然感觉满足,这个状态刚刚好,能演上不错的角色,又不太红。
  不至于像群演那样无名无姓,也不至于像这部戏的男主角,总有记者进组采访,或者粉丝探班。不是别人给他送礼物,便是他回赠别人礼物,甚至还有专人跟拍花絮纪录片,简直搞得好像皇上的起居注。
  她不自觉地开始盘算时间。按照多米娜的规矩,所有人的合同都是三十岁到期。听起来颇为冷酷,就好像人一到那个年纪就成了废料,此刻却又觉得庆幸。感谢言谨,当时一定要她跟公司谈清楚,把真实年龄落实在条款里。这一年,她二十五岁,也就是说还有五年而已。
  也许,只是也许,这里面会有那么一点点狭小的空间,供他们容身,一起走过这段路。
  另一次,已是杀青之前,他们得半天空闲,赵悠游借了辆车,带她去几公里之外的一座山。
  海拔四百多米,也不是什么著名的景点。但当时已是五月了,山林河谷绿意尽染,一路晴朗温暖,树影婆娑一地。山里几乎都是野路,除了他们根本没有游客。他们又那样牵着手,有些艰难地往上攀登,而后在那个并不起眼的山顶上拥吻。被她说过一次之后,他便不再抽烟了,唇齿之间是极其干净的气息。他简直要令她双脚离地,而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是那样一种纯粹的彼此拥有的感觉,虽然短暂,却再无其他杂念。
  一直等到从另一条路下山,途径一座小寺院,他们才算又见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