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求签是免费的,他们便试了试,先敬香,再摇动竹筒,而后拿着掉出来的竹签,按照上面的数字,去旁边墙上寻找签语。
密密麻麻的词句中间,她找到这样两段。
赵悠游的长一点:囊怀几贯远游,从心所往悠悠,行到地之尽头,风送尔君之舟。
她自己的短一点:人事辛勤,物不可拟,勿谓虚花,金秋可喜。
原本只是求着玩的,但签语里竟然带着赵悠游的名字,颇有点玄学的味道。也是好奇,她捐了香火钱,去找寺里的和尚解签。
那是个穿一套黄色僧衣的中年师父,讲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说:“你们这两个签要是求事业、求财富,那就都是很好的,一个柳暗花明,终得贵人相助,另一个苦尽甘来,成功在即……”
后面大约应该跟着一个“但是”,她忽然不敢再听,只是道:“那就好,借您吉言。”
而后又回到那堵墙前面,用手机把两段签语拍下来,一张发给赵悠游,一张自己存着,说要看看准不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吴晓菁不知道赵悠游在想什么,她只是想起自己为张茉叶写的那许多页人物小传,感觉愧然,不是因为字丑,或者写得不好,而是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演好这个角色,辜负了侠女的一生。
片子就快杀青,而她也要回到那个斗兽场里去了。
【72】2023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海阔天空》
七月,《射月计划》及其原画作者苏迩一同对“全源图库”提起了诉讼,诉“全源”文生视频功能的广告侵犯了他们的商标权和著作权,提出停止侵权以及经济赔偿的要求。
标的并不起眼,却是开创性的案例,知识产权案件又大多情况复杂,一旦进入诉讼流程,就要开始计算审理期限,法院照例组织了诉前调解,以及提前交换证据,会商研判。
“全源图库”方面倒是表达了和解的意愿,话说得也蛮漂亮,认为数字视觉的时代,IP
为王,双方完全可以通过付费授权的形式达成合作,就好像村上隆、草间弥生与
LV
那样。
但苏迩仍旧保持原来的态度,通过代理律师言谨拒绝了调解。《射月计划》那边由他们的内部律师出面,同样没有接受“全源”提出的付费授权的模式。
案件于是继续推进,交换证据的时间已经约定,双方很快又要再碰一次。
也是在那几天,言谨请了一众旧同事吃饭。
一桌五个人,庄明亮,蔡天寻,贾思婷,李涵,还有她自己。
庄律师才刚休假回来。李涵几年前跳槽去了甲方,base
在深圳,恰好来上海出差,才凑在一起。
虽然许久未见,但微信上联系一直没断过,倒也不觉得陌生。
蔡天寻早就升了
partner,贾思婷比言谨晚一年执业,去年做的合伙人,说话却还是从前的风格,玩笑介绍:“装律师,菜律师,假律师,现在是至呈所上海办公室传媒娱乐组的三大巨头。”
言谨听得笑起来,却又不禁想到其他。
律师圈子里有种说法,找工作的时候,一定得先打听一下这个组有多少人从初级律师熬成高级律师,又有多少高级律师成功做到合伙人。如果两项比例都高,才能说明这个组的营收可以,老板人品也不错。
至呈所的传媒娱乐组恰好应证了这一条评判标准,这么些年,大家一级级升上去,哪怕离开也都关系不错。虽然经历过一些事,言谨始终觉得周其野确实是个好老板。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从头至尾,他只是她的老板,或者只是她的男朋友,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一顿饭吃得挺热闹,每个人话都不少。
庄明亮知道言谨手上正在做的案子,思遨所和至呈所分别代表双方当事人,不方便聊细节,他便只是跟她想当年,说:“你还记得《蝼蛉记》吗?”
言谨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见到苏迩的那天,她就想到了舟缀。
《蝼蛉记》那件案子,在她离开几年之后,又一次起诉过。庄律师也当真信守承诺,继续做了被侵权作者代理律师。
言谨钦佩,却又偏要损两句,说:“当初您带我去东阳接第一个案子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您能做到这样。”
庄明亮竟也无所谓,说:“你以为我想得到吗?”
蔡天寻再旁附和,说:“庄律师现在是网文版权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员,开仲裁庭,搞各种讲座,见的都是大神作者……”
庄明亮低头谦虚,说:“随便搞搞随便搞搞。”
蔡天寻这才把后半句损话说出来:“……就是自己写的书还是很凉。”
其余几人都跟着笑,包括言谨。
她不确定如今娱乐传媒组有多少人知道庄律师的笔名,她自己也是前几年才意外发现的。
拜读之后,客观评价,确实是不大行。字里行间全都是律师才懂的梗,而且就连律师都不大想看,因为读起来感觉在上班。下面甚至有读者直接问:这是说明文吗?
但在那之后,她还是注册了个号,一直装成路人追更,不时刷点小礼物。
只要隔一阵不见庄明亮发新的章节,便会问上一句:大大去哪儿了?等着看下文呢。
而后,庄明亮便会出来发誓: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看,我就一定会写下去的!
这话总让言谨有些感动,又有一丝疑惑,也不知道自己这究竟算是鼓励,还是把他顶在了杠上,不得不继续花时间精力下去把开的坑填完。
庄明亮这时候被损,也回嘴蔡天寻,说:“小蔡玩乐队也十好几年了吧?上回
showbox
演出,你送了那么多票出去,怎么还是没多少人看呢?最后只剩组里几个小朋友给你捧场。”
蔡天寻也确实“菜”,被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伤心了,苦笑半天无话,隔了会儿才道:“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才华,就瞎玩罢了。但有时候真的怀疑,华语乐坛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有我的责任啊?”
话说得好似玩笑,在座几位却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自孙力行走后,片库、曲库的版权交易就都是蔡天寻在做。在线音乐平台的版权大战打了八年,歌曲的价格也被炒了八年。尤其是欧美三大唱片公司的音乐版权,在中国的价格已经是美国的三倍,以
10%的歌曲数量占比拿走中国曲库
60%的收入。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如今超过一半的中国音乐人没有音乐收入,或者仅在总收入中占很小的比例。凡是了解这些数字的人,再看见自己曾经喜欢的歌手混迹于综艺节目表演翻唱、插科打诨,应该都不会再嘲讽不务正业,只会觉得心疼。
忽然间,言谨想起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冬夜,她和周其野走在陆家嘴的街头。他对她说,人就是这么现实的,只有能从创作中获得收益,才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诞生。
时隔许久,当时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
“都这么搞,还有谁好好写歌啊?”蔡天寻继续感叹,“前段时间做个歌曲抄袭的案子,结果一整套音轨分析下来,原告作品也是排列组合出来的,自己都不敢说是完全原创。你要说抄,大家都在抄。抄古典最安全,反正作曲家都死了,版权公有,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听二十年前的周杰伦。”
“其实都差不多,”庄明亮拍他肩膀安慰,说,“我搞这么些年网文版权保护,结果现在越来越多平台直接给的就是委托创作合同,作者都成乙方了。”
“你说我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呢?”贾思婷发问。
庄明亮笑答:“别问,有时候就是不能追究太多。”
言谨听着,只觉熟悉,周其野其实也这么对她说过。
她忽然发现,差不多的话叫其他人说出来,哪怕同样是她佩服的人,竟是可以接受的。她不得不再一次地想,如果从头到尾,他只是她的老板,或者只是她爱的人,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那顿饭一直吃到八点多才散,席间没人提起周其野,像是某种默契,又或者只是偶然。他现在管着三地的办公室,确实也不总在上海了。
离开饭店,言谨回到住的地方,洗漱之后才在手机上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周其野问她:你约了庄律师他们?
言谨有些奇怪,不知他从谁那儿听说的。如今很少有人吃饭还拍照发社交媒体了,她的朋友圈里通常只有各种公司软广和招聘启事。
她想了想,回复:我们谈的不涉及案情,而且就算是原被告代理人,一起吃个饭、搭个车也是常有的,不违反律协的规定吧?
消息发出,那边隔了会儿才又来了一条:确实,你跟我吃饭也没什么?
她看着,竟品出些玩笑的意味,似乎近了那么一点,又或者是远了。
她没再多想,直接问:交换证据你会去吗?
他也直接给她回过来:法院见。
【73】
说服射月公司加入诉讼,其实也是有个过程的。
虽然戴左左是创始股东之一,现任
CMO,负责市场方面的高管。过去《射月计划》也曾发生过产品著作权方面的诉讼,都是他直接在跟。但现在公司规模变大,投资人也多了,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拍板的。
与戴左左初步沟通之后,言谨过去开会,面对管理层和法务团队,现场阐述诉讼策略。
射月公司的总部早已从市郊搬迁到了市中心,科创园里单独的一栋楼。除去几处大幅
Moonie
涂绘,室内装潢简洁成熟,并没多少游戏风,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是相当认真的。
公司内部律师开场就表达了忧虑,怕打官司战线拖得过长,付出与收益不对等。
言谨对此不可能给出任何保证,索性先举了个最极端的反面例子,说:“您担心的情况,是不是就像那个著名的案例,乔丹鞋的商标争议?”
“对啊,做知产的没有不知道的吧?”内部律师笑,“那案子原告方面提交了几万页的证据,从一审起诉到二审上诉、申诉、再审,先后经历两次败诉,总共刷了
200
多个案号,官司拖了十年,最后判下来的赔偿只有三十来万而已。而且,直到现在,被告还继续用着原本那个商标图案吧?”
言谨听着,并不着急,只是阐述自己的观点:“首先要明确一点,我们诉全源的这个案子跟乔丹案有根本上的不同。乔丹案中,原告诉的是中国注册商标侵犯外国人姓名权。而全源案正好相反,被侵权的
Moonie
本身是注册商标,著名
IP
形象。其次,学法律的人应该都听过这句话吧?诉讼的意义往往不在于判决结果,而是过程本身。”
内部律师当然知道是设问,笑看着她,等她解释。
言谨于是说下去:“乔丹案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确实,官司拖了十年,原告经历两次败诉,最后得到的赔偿以及合理支出只有区区三十五万。但是,您别忘了,那个案子的被告其实从
2011
年开始就在准备上市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诉讼,他们早就已经成功
IPO。而现在的结果是品牌整体形象滑落,上市计划告吹。他们确实赢了判决,但是输了市场。”
“所以呢?”内部律师又问。
言谨回归本案,说:“所以,射月公司不必担心诉讼战线拖得过长。全源,以及他们的境外母公司,也正处在推
AI
新产品的重要时间节点,同样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他们的代理律师是至呈所娱乐传媒组的,这个道理不可能不懂。”
内部律师笑说:“可乔丹案的双方代理人也都是红圈律所的律师啊。”
言谨也笑,说:“我就是至呈那个组出来的,对对方还算有些了解吧。”
内部律师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换到下一问:“但加入诉讼对我们公司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言谨又再举例,说:“我们还是看乔丹案的例子,知产圈内有句话,一个乔丹案,半部商标法。这个案子成了著名判例,最高法为此出了司法解释,不夸张地说彻底改变了商标领域曾经的一些普遍做法。以此为鉴,更多拥有著名
IP
的权利人想到各种衍生商标的注册,真正想做大的公司也会为了避免争议不去走蹭名牌的捷径。全源案,或许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不是吗?”
除去内部律师,在座的还有公司的几位高管,戴左左也在其中。
但话到此处,她并未看向左左,而是会议桌对面的
CEO
和
CTO,他们都是与她差不多年纪的人,有一张不那么年轻,却也仍旧年轻的面孔。
言谨说:“我其实可以算是射月计划最早的那一批用户之一。我知道你们是从十万元大学生创业基金开局,一直以原创,以好的内容为卖点的游戏公司。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商标和
IP
形象,同时站在原画作者身边,在
AI
创作改变行业生态的时刻,去为设立新的规范做些什么,对你们来说,不可能是没有意义的吧?”
……
那场会议之后,射月公司内部商讨,终于还是做出了加入诉讼的决定。
言谨不确定戴左左在其中推动了多少。此后整理证据、准备庭审,她与内部律师邮件往来,分工合作,左左还是代表管理层负责跟进案件的人。
言谨为此又去过他们那边几次,左左也留她吃了几次饭,把附近好吃的饭店刷了一遍。
第一顿坐在一起,言谨就笑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天,终于换成你作东道请客。”
左左觉得不对啊,说:“我真的没请你吃过饭吗?”
两人费劲想起来,全都各执一词,一个说肯定是请过的,一个非说没有。
半天没争出个所以,左左先作罢了,忽然看着她说:“那天开会,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提我跟你的交情呢?”
言谨也看着他,反问:“为什么要提啊?”
左左说:“因为你为射月计划做过那么多啊。十一年前,你是第一个替我们审合同、改合同的律师。七年前,我们第一次遇到著作权侵权纠纷的时候,你帮我找律师,给我想办法。”
言谨倒是笑了,说:“哦,原来你都记得啊,你不也没提吗?”
左左仍旧看着她,又问:“所以,你是怕我难做?”
言谨却摇摇头,回答:“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吧。我不提,是因为我相信你们。”
“什么意思?”左左问。
言谨说:“我相信一家能够发展到这一步的公司,在面对此类决策的时候,不可能因为个人有或者没有交情,就改变最终的结果。”
左左听着,笑起来,隔了会儿才又开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提吗?”
言谨问:“为什么?”
左左却说:“因为我相信你啊。”
像是学舌,又似乎有些许的不同。
“什么意思?”言谨同样问。
左左回答:“你光凭你自己,就能说服所有你想说服的人。”
言谨也笑了,评价:“你这就马后炮了吧。”
七月中旬,全源案的答辩期届满,到了法庭组织原被告双方交换证据的那一天。
言谨和戴左左等人一起飞去北京,到了法院才发现,被告方面除去孙力行和郭家阳,周其野也来了。
虽然在微信里说过一句“法院见”,但当真看见他,还是让言谨有些意外。一个管着三地办公室的大合伙人,如今至呈管委会的成员,他根本没必要出现在这样事务性的场合。其实也就只是一次庭前会议,却搞得老大阵仗。
隔着会议桌,他对言谨点点头,言谨也对他点点头,心里想,只能当作是新型案例实在引人注目吧。
那一阵,太平洋对岸好莱坞的罢工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继编剧协会之后,演员工会和电视艺人工会也加入其中,在薪资待遇之外,另一个抗议的焦点就是
AI
可能取代人类表演、写作的威胁。
国内尚没有如此直白的表达,但与
AI
相关的诉讼还是很受关注的。
法院方面也相当重视。恰如交换证据这个流程,最初被改革出来的本意就是为了给法官减负。一般情况下,都是由法官助理和书记员主持。这一次显然不是一般情况,法官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