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怎么选要申请的律所。哪家文化最排外,经常一个亚裔都不录取。哪家国际客户最多,给国际生的
offer
也多。哪家暗箱操作,偷偷搞男女不同酬。
又比如怎么选择以后常驻的城市。纽约市场最大,但是要求也最高。DC
和芝加哥竞争最激烈,因为美国本地人特别喜欢去。相较之下,一些中小城市反而是更实惠的选择。反正只要是大所,各地的办公室起薪都是一样的。
毕可欣自己在美东读的书,最后去了波士顿,号称性价比超高。她根据言谨的坐标,强烈推荐德州。理由是那边法学院少,特别缺人。就像她工作的那家大所,德州办公室有个中国人只干了六年就升了合伙人,在其他地方几乎不可能。
“那人是做什么的?”言谨问。
毕可欣回答:“页岩油气呀,德州嘛。”
言谨笑。
在这一点上,她跟别人不同。其他学生大多还要摸索个两年,才能确定自己的执业放向,但她已经很明确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当然,毕可欣的面经不止这一点。
她提醒言谨:“你一定得说点啥让面试官相信你确实喜欢他们所,喜欢这个城市。”
言谨问:“比如?”
毕可欣说:“比如说男朋友也在这儿上学或者工作,当地的特色产业你很感兴趣等等。”
言谨听着,感觉自己仿佛天选之子,却也只是哈哈笑起来,说:“所以如果想留德州就要说自己喜欢页岩油?”
毕可欣说:“哎,反正都是讲故事嘛。”
但紧接着又是一个转折,提醒道:“还有,千万别说你想做诉讼啊。”
“为什么?”言谨不解。
毕可欣解释:“很多美国律所不喜欢听中国人说想做诉讼,哪怕你成绩好,过去有经验,也不是他们这里的经验。我就是吃过亏的。就说你想做非诉,做公司律师,大不了进去了还可以转,但是拿不到
offer
就尴尬了。”
言谨为此很是纠结了一阵,倘若只做非诉,跟她行业律师的计划是有冲突的。
最后,还是周其野给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直接带她去法院旁听。
跟国内一样,洛杉矶的法院经过安检加出示证件就能进。大厅显示屏上滚动播放当天将进行的庭审,只要不是未成年或者涉及隐私的,都可以进去听。甚至可以问前台有没有你感兴趣的庭审,好似看电影选片子。
两人那天在法院泡了一整天,民事、刑事、交通都刷了一遍。
现实中的庭审极其程式化,99.99%的时间都是法官让谁说话,谁才能说话,其实与她在中国经历过的并无太大的不同。尤其是刑事案件,很多诉讼律师是警检出身,并没有很好的教育背景,发言甚至可说是磕磕巴巴。
傍晚从法院出来,两人在旁边快餐店吃汉堡,周其野问她感觉如何。
言谨饥肠辘辘,大口快嚼,咽下那一口才简短评价:“影视作品功效巨大。”
给现实加上滤镜,甚至改变集体记忆,搞得全世界都以为美国人的法庭有多精彩,律师潇洒地走来走去,“Objection”喊到飞起。
周其野笑,他也是在此地做过商业诉讼的,坦白说:“刚开始只是
third
chair,也觉得自己肯定不行,法庭上对方律师几乎都是白人,感觉无论把口语打磨得如何地道,演讲练得多好,也不可能跟他们相比。认识的亚裔出庭律师好像做的都是离婚或者移民,那时候总想着干完这一年就改行或者回国吧。”
“那后来呢?”言谨自然知道有转折。
“后来,遇到的对方律师多了,发现中国人做商业诉讼的也是有的,光洛杉矶我认识的就能凑两桌麻将……”周其野笑,继续说下去,“而且,越干越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反正每次出庭都是提前准备的,临场发挥极少极少。一切归根结底,还是看专业。所谓善弈者,全盘无妙手。影视作品里那种,先置于绝地,然后再来一个反转,其实是有些自相矛盾的。”
言谨听着,一边吃一边点头,忽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那天之后,她一个人又去过许多次法院,听各种各样的庭审,逐渐熟门熟路,deposition,hearing,什么都见识了,直至彻底祛魅,却一直都记得周其野当时说的话,所谓善弈者,全盘无妙手。
也在那一年的
OCI
上,她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她想要成为娱乐法方面的行业律师,非诉以及诉讼都做。
虽经历一番纠结,最后竟无惊无险地通过了。原因除了成绩还过得去,此前几年的工作经验也帮了大忙。
言谨自己都没想到,会在面试上遇见堪萨斯城那个项目上的熟人,是过去合作过的
AM
所的律师。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关系,她很顺利地收到
callback,拿下了
AM
所洛杉矶办公室
summer
associate
的
offer。
从暑期实习,到
JD
的第二年,言谨明显感觉没有第一年那么痛苦了。
首先便是美国大所跟中国红圈所的不同,他们真的会把实习生当实习生,给时间去学习和适应,不会一下子压得太狠。她一开始反而有些不适应,因为稍稍留得晚些,senior
问她,你怎么还不回家?summer
associate
加什么班呢?
等到升入二年级,必修科目没有一年级那么多,而且还有了选修课。言谨目标明确,选了各种知识产权和娱乐法方面的课程,电视,电影,游戏,体育,再加上相关的校外项目。
虽然仍旧需要晚睡早起,挤出时间啃完动辄几十上百页的案例书,虽然考试之前那几周仍旧过得像打仗,除去满足最基本的需求,毫无生活可言,但也让她觉得不负一番辛苦,圆满了当时选择这所学校的初衷。
也是在那段时间,国内传媒娱乐行业的资本运作更加活跃,不光原本圈内的公司,不少传统企业也纷纷开始跨界转型,各种收购,对赌,战略合作。
哪怕两人异地,言谨也知道周其野比从前更忙了。
被暂缓晋升一年之后,他还是拿到了高级合伙人的头衔。北京办公室招了新人,有了完整的团队配置。他京沪两地常飞,同时看好几个项目。
但哪怕是这样,他还是经常来洛杉矶。出发之前告诉她行程,并不要她到机场接,只让她去他公寓住。
有时候航班到得晚,她已经洗漱上床,盘腿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听课的题纲、写法律分析的作业,直到外面传来开门声,才跳下床跑出去。
有时候,她靠在床上看案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半夜听见浴室里淋浴的水声才迷朦醒来。他已经关了她给他留着的床头灯,卧室窗帘密实,夜色沉沉。她要是爬得起来,就去浴室找他,脱掉睡衣走进去,在温暖的水幕下与他裸身拥吻。也有实在爬不起来的时候,但反正放了心,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轻轻走到床边,收拾起散落的书和笔记,在床沿坐下,俯身亲亲她的脸颊。她眼睛还是闭着的,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这一点主动让他把方才的小心抛诸脑后,钻到被子里面抱住她,更加投入地深吻。刚刚淋浴过,他身上还带着些许潮湿和热意,实实在在的触感与重量,让她无比满足。
他贴着她的嘴唇说:“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想说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睡沉,一直就是在等他的。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身体,哪怕是在黑暗中,哪怕一方并不十分清醒,他们也总能找到让彼此最舒服的姿势,一切好像已经成为习惯,却又因为一段时间的分离带来别样的刺激感,每个动作都可以瞬间激活无数重的记忆,填满累积许久的空憾。
一觉睡醒,两人又分头去忙自己的事。他去工作,她暑假实习,开学上课。
要是能凑上两人都有空,便会出去玩上几天,既有早晨四点在华盛顿最高法院门口排每天
50
个旁听名额的艰苦游,也有加勒比海边晒太阳的享乐游。
要是凑不上,就只是一起过个周末,吃饭,睡觉,傍晚开车去海边坐坐,散步经过旧书店,淘淘初版书。
他不大跟她说起他正在做的项目,有时候反要等到在新闻上看见了才知道。
她自然理解是保密的原因,便更多地跟他聊学校里的事,说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压和快节奏,不敢居功都是靠自己做到的,因为他也功不可没。
“为什么?”周其野问。
“学了你的淡定呀,”言谨回答,“最忙的时候也照样能休假。”
他笑,伸手过去捏着她的脸,说:“你是觉得我来太多了吗?”
她捏回去,很认真地说:“我真心夸你的好吗?真的觉得这样可以降低内耗,该高压的时候高压,该舒压的时候舒压,好好吃饭,好好洗澡,好好健身,好好睡觉,不混淆,不敷衍,甚至是用一种珍惜的心态去享受这些最平常的小事……”
他没想到她真能说出这么一大套,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说:“哎,你这个人……”
言谨却又不懂了,问:“我到底怎么了?”
周其野只是回头看她一眼,不答,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着。
等到下一次见面,又是期末考试之前那一周。
他看见她在疯狂地从头开始做
outline,便会笑她,说:“我们那时候教授老派,不让带电脑,只能手写记笔记,到了期末肯定得整理。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搭好那个框架,随时都能调整,根本不用等到考试之前再整一遍这个啊。”
言谨其实被他戳中痛处,心想以后一定改正,嘴上却还铮铮有词,说:“这就是我知识内化的过程好吗?”以及笑他,“上课不让带电脑?几几年啊?”
周其野倒也不在乎,自嘲说:“古代呀,没有电脑的。”
等到她考完试,两人去阿斯本滑雪,那年的圣诞节和元旦也是在那里过的。
新年第一天,各自拿着手机送祝福。
周其野给许易和打电话,许老师也跟言谨聊了几句,顺嘴提到周其野的小名。言谨听发音是
Peng
Peng,但不确定是哪两个字。
她第一反应便是“蓬蓬”,《狮子王》里那只小野猪,简直要笑死了,当即下载了一首
Hakuna
Matata,那天开车出去,一路单曲循环地播放。
她自己演丁满,唱:“When
he
was
a
young
warthog……”
让周其野唱下一句:“When
I
was
a
young
warthog……”
然后她说:“Very
nice!”
让他说:“Thanks!”
周其野不解释,听话照办。
等到回酒店,他写给她看,言谨才知道那两个字其实是“芃芃”。
出自诗经里的一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她自惭实在是太没文化了,却又觉得他陪着她疯的时候更可爱。
两人在一起做的事很多,但其实往往待不了几天,他又要走了。
从阿斯本回到洛杉矶,他清晨起床赶一早的航班回国。天还没完全亮,他换好衣服才叫醒她,坐在床沿跟她道别,让她再睡一会儿。
每当这时,言谨总是会有点难过,其实也是很想看到他的,但又觉得这样太辛苦了。
熹微的晨光中,她看着他说:“你要是没空,不过来也可以的。”
他也看着她,说:“靠苛刻自己抢出来的那一点时间根本没什么用。”
她说:“哦,我还以为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才叫苛刻自己。”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问:“你不想看到我吗?”
差不多的话过去也说过,但这一次又好像有些不同。她自己心里也很糟糕,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是翻身过来,整个人沉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他也不说话了,忽然吻她,深深呼吸她身上的味道。
直到事态有点失控,她喘息地问:“飞机几点钟?”
他回答:“九点半。”
“那现在几点?”她又问。
他随口说:“不知道,刚才是五点……”
她还在脑子里计算从这里到机场路上需要多长时间,安检又要多久。
【76】
2015
年初,吴清羽出演的那个电视剧在流媒体平台上播完了。因为地区限制,言谨一直等到节目上星,才在卫视网站上看到。
当时,学校已经开学,她又恢复到那种忙碌的状态,但还是趁着周末熬夜刷完了四十集。
故事本身带点玄幻,张茉叶一次次从尸山中爬出来,一次次拖着那柄直刃长刀,一次次翻身上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袭,或东,或西,而后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死去,直到最后一次,被冻在时间的荒漠里。孟景南痛哭呼喊,而她就像一具空壳,始终保持着中箭倒下的姿势,再无回应。
恰如从前看《蝼蛉记》,也不知怎么就上了头,言谨流了好久的眼泪,给吴晓菁发过去一条消息:看完了。
那边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竟有点不敢问。
那段时间,网上关于这个剧的评论奇多。有夸的,说张茉叶比男主还
man,为茉叶和景南嗑生嗑死。也有骂的,说这姐还真是卖姬卖上了瘾,甚至直接问,还有人记得宫凌吗?
也不知是推荐算法,还是真的就有这么多,似乎一夜之间,到处都能看到清羽这个名字,比从前更甚,以及考古式的挖掘也肯定是有的,也真是什么都能挖出来,在哪儿上的学,中考多少分,各种跑过的龙套,还有莫名其妙的人冒出来,说从前认识她……
但红,本身就是门玄学。
恰如罗兰·巴特的那句话——在作品完成之际,作者就已经死亡,剩下都是读者解读的权利。原著中,张茉叶并非主角,剧本里的戏份也不是很多,在剧中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最有魅力的角色。情节,画面,表演,抑或是电视剧本身之外的一些东西,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凑在一起,成就了这个结果。
言谨自觉无法客观评价,因为看着茉叶一次次奔袭,总会让她想起吴晓菁曾经一次次的努力,仅仅是这些,就足够让她动容。
最后,她只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是学生宿舍里的写字台,一桌的纸巾。
那边打了视频过来,接通之后,吴晓菁问:“你感冒包的鼻涕小馄饨?”
言谨笑出来,说:“都是眼泪好吗!”
吴晓菁也笑,却又有那么一会儿沉默不语,片刻才开口问:“你看片子最后的字幕了吗?”
言谨不懂,说:“为什么要看那个?”
吴晓菁说:“我的戏份几乎都是
B
组拍的。”
而后给她发了张截图过来,言谨点开,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