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
6
月
16
日,新闻说,特朗普宣布参选美国总统。
吴晓菁说:“妈呀,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言谨同样觉得荒诞,说:“小时候总觉得国家领导人应该都是那种高瞻远瞩温文尔雅的类型。”
吴晓菁说:“也可能世界一直就这鸟样,只是我们长大了,终于看出了它的傻叉之处。”
言谨笑,又想起很多年以前,戴左左就对她说过,过分追求意义是中二病的一种表现,可能也是这个意思。
吴晓菁找遥控器换了台,这么巧,是
CBS
的《傲骨贤妻》第六季,正演到
Eli
去见
Alicia,Alicia
告诉他,自己不会像
Peter
那样做个政客。Eli
摸着良心对
Alicia
说,你尽管在心里做你的迪士尼公主,但在现实世界里,请你识时务。
言谨看着,又觉是一重隐喻,忽然问:“如果有一件事,不那么符合你原本的理想,你会去做吗?”
“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吴晓菁摊开手,让言谨看着自己,“我想做演员,以为红了就可以。结果呢?”
“结果呢?”言谨反问,觉得她已经做到了。
吴晓菁回答:“活动越来越多,故事越讲越夸张。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清羽没有下班的时候。”
言谨说:“但你也演了张茉叶。”
“是啊,算我运气好,”吴晓菁笑,躺倒在枕头上,“最近又有制片人找上来,都是仙侠古偶剧,角色也都差不多,女侠,女神,女将军……”
“你会选哪个?”言谨问。
吴晓菁说:“哪里轮得到我选?公司谈下来哪个就是哪个。”
“工作嘛,都这样……”言谨说,本意是想安慰吴晓菁,结果酒意上头,却是她自己先来了个转折,“可能是我太贪心了吧,总是觉得不够。在外面怎么样都可以,但私底下,还是想什么都能说,哪怕是内心深处突然冒出来的傻念头,对方听见也不会说这什么玩意儿啊,然后觉得我好傻……”
“你到底在说谁?”吴晓菁侧过头来看着她问,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言谨摇摇头,继续喝酒,回答:“不说了。”
吴晓菁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你什么傻念头都可以跟我讲。”
言谨笑,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在吴晓菁那里过夜。两人聊了很久,只是到后来喝得有点过了,也不记得究竟聊了些什么。直睡到第二天早晨,酒店叫早的电话打上来,才手忙脚乱地起身,“多米娜”一行人要搭上午的飞机回国。
言谨先走,吴晓菁送她下去。大堂里有几个中国女孩等在那里,不知是游客,还是留学生,过来求拍照和签名。言谨自动退开,离得老远,小幅度地招招手,算是道别,也是这时候才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清羽真的是红了。
吴晓菁也远远报以微笑,只觉得这情景如此熟悉。赵悠游也是这样,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自觉自愿地退开。她感觉幸运,却又总觉得自己是在透支着某些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见了底。
那几天,法学院已经放假,暑期实习还未开始。
言谨离开酒店,发消息给周其野,问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周其野回:总算轮到我了?
言谨说:叮咚,0207
号顾客请到
7
号柜台,0207
号顾客请到
7
号柜台。
周其野莞尔,叫她去他办公室找他。
洛杉矶其实没什么高楼,总共就市中心那二十来栋,许多公司集中在那一带,尤其服务行业,律所、会计师事务所比比皆是。
言谨这两年面试、实习都已经跑惯了,熟门熟路,到了楼下打电话上去。周其野下来接她,一眼看见竟有些意外。
前一夜没回宿舍,言谨身上穿的是吴晓菁给她买的衣服。或许贵有贵的道理,又或者有些人美商就是比较高,她第一次在周其野眼中发现如此明显的惊艳的神色。
言谨摊手说:“没错,我让富婆包养了。”
周其野笑,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带她过门禁,进电梯,一直到二十六楼他的办公室。关了门,放下百叶帘,他拥她入怀中,说:“你都没这么让我打扮过你。”
言谨反问:“你知道怎么打扮我呀?”
周其野还真研究起来,又像是在寻宝,闻她身上隐隐约约白檀香水的味道。言谨觉得痒,想要逃开,被他箍住。两人好一会儿温存,才又出了房间去吃饭。
这一年,至呈在洛杉矶的分所已经稍有规模,有三个常驻的合伙人,以及当地招聘的律师。办公室也重新装修过,虽然面积比国内小许多,但风格保持一致。言谨每次来,总有种时光穿越的感觉,好似又回到了过去她在上海工作的时候。
在电梯厅遇到同事,几个人一起走,去的餐馆也在附近。
言谨并未多想,直到落座,又看见熟人,才觉得不妥。就是这么巧,她在
AM
所实习跟的那个合伙人也凑在这一天跑这儿吃饭来了。
两方面在堪萨斯城的项目上合作过,那人当然也认识周其野,过来打招呼,一一握手,和他们一起坐了一桌。
原本两个人的午饭,就这样变成了工作餐,饭桌上谈的都是项目。
言谨听着他们交谈,才知道周其野这趟来,不光是为了
c
厂的收购,还要谈
W
厂在中国境内音乐分销的合作。
也是这时候,周其野才注意到言谨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摘掉了。
【80】
餐桌上的谈话继续着。
有人提起至呈所传媒娱乐组几年前达成的一项纪录——在三个月之内,替客户完成百万首歌曲的版权收购。
又有人揶揄:“那时候做批量交易的孙律师,也是你安排去那家做法务的吧,完美闭环。”
周其野笑笑,并未作答,只是说:“Jean
也是经办这些交易的律师之一。”
在座的其他人都笑看向言谨。
言谨也知道,这在她未来老板面前是绝对加分的表述,却只是听着,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项纪录确实就是她跟孙力行一起达成的,当时总觉得一力推动批量收购的人是孙力行。但回头再看,她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周其野才是他们的老板,孙力行不过就是在执行他布置的任务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客户现在才有资格去跟世界顶级音乐公司谈判长期战略合作的协议。倘若这个协议签下来,他家便成为
W
厂曲库在中国境内的独家经销商,所有其他数字音乐平台都需要向他购买分销版权。
一边计划着这些交易,一点点成就独家授权的局面。一边又启发她写出那篇论文,阐述音乐独家授权的弊端,以及建立集体版权管理制度的必要性。既安排她发了法学核心期刊,也给孙力行布置了很好的出路。周其野究竟怎么做到这种矛盾统一,她一时竟觉得佩服,又有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一顿饭吃完,一行人离开餐馆,穿过那个街区,步行回办公楼。
言谨落到后面,没跟周其野走在一起。至呈所的同事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姿态显然是做给她新老板看的。
两家律所距离很近,走到路口,握手道别,新老板说:“Theo,Jean,有机会我们再聚一聚。”
言谨当时又有些不自然,不确定这句话背后到底包涵着什么意义,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都曾在同一个项目上工作过,又或者不仅止于此。
穿过第八街,到了至呈所楼下,周其野才开口对她说:“一起上去吧,我们聊几句。”
言谨点头,跟着他走,同样也有话想问他。
两人进了大堂,过了门禁,甚至就是这么巧,搭的还是之前那部电梯。只是一个多小时之隔,心境却好像已经完全两样了。
一直等到了他的办公室,言谨关上门,没有坐下,似乎站着能让她更好地说出此刻想说的话。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她问。
周其野靠坐在办公桌的边沿,与她隔开一步的距离,视线齐平地看着她,很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她在
AM
所的新老板,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言谨只当这就是答案,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她一年级校园面试之前,还是之后?这个时间点似乎并不重要,却又非常重要。
从这一问在脑中成型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再次想起只对吴晓菁说过的那个念头,自她与周其野相识,她履历上的每一条都是他给的,至呈所的工作,她做过的项目,现在读的书。而这个“每一条”,甚至也可能包括这份实习,以及未来的工作机会。她本以为离开至呈,出来读书,一切就终于不同了,结果却还是一样的。
像是刻意的停顿,周其野安静许久,才摇头回答:“我没说过。”
言谨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说:“好……”
周其野仍旧看着她,琢磨似地,忽然起身靠近。言谨下意识地躲了躲,但他只是伸手探进她衣服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而后捏在指间看了看,明知故问:“怎么不戴了?”
言谨觉得这答案不言而喻,却也不带丝毫遮掩地回答:“怕人家觉得我可能马上结婚生孩子,不给我
return
offer
啊。美国职场规矩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进去就是各种培训,不能对同事评头论足,涉及个人隐私的话题都不能问。但看到了不问,想法总会先入为主,到时候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是毕业之前最后一个暑假,拿不拿得到留用,就看这十周了……”
一大段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像解释得太多,反显得刻意。
周其野却只是道:“别担心,你这么出色。”
“光你这么想没用啊,你又不是我老板。”言谨无视他话里揶揄的意味,是想活跃下气氛的。
但他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枚戒指,问:“那我是你什么人?”
言谨看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
两人对话的异样已经太过明显,最后还是她开口直接问:“到底怎么了?”
周其野说:“我们之间是什么不能示人的秘密吗?”
言谨说:“但那是我工作上的人际关系……”
周其野打断她道:“那也是我工作上的人际关系。”
“不一样……”言谨试图解释,但其实理由她都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所以永远就这样下去?”周其野问。
言谨说:“当然不是永远。”
“那是多久?”周其野又问,“我以为你毕业就会回国。”
言谨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周其野看着她,忽然笑了,像是无可奈何,只是提醒:“你记得吗?那次聊起在这里看房子,你说不想我总这样飞来飞去。”
“是,”言谨当然记得,“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但是……”
周其野接口道:“但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不是后年,是未来某个时候。”
“你到底想说什么?”言谨又问了一遍。
周其野只是将戒指放到桌上,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表示遗憾。
言谨忽然就懂了,说:“所以,那次求婚误会大了是吗?”
她是想幽默一下的,但这一问却打破了周其野一直努力保持的冷静。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他反问,“戒指是我早已经准备好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也愿意等,你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我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的问题是你改变想法了吗?”
言谨抱臂,说:“我没有,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但事实就是太仓促了,我们根本没谈清楚各自对未来的计划。”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周其野又问。
她忽然无语,摇头,说:“我需要时间,让我想一想。”
“那我可以说我的计划吗?”他问。
言谨点头。
周其野说:“你毕业之后回国,找个学校,读法学博士,留校做研究……”
言谨听着,忽然笑了,说:“哦,原来你都替我想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其野说:“你先听我说完理由,再来判断我是不是在为你考虑好吗?”
言谨不语,做了个手势,等着他说下去。
周其野静了静,努力用一种更心平气和地方式说:“你告诉过我,你觉得社交压力很大,还有你对我做的那些项目的看法,但现实就是这样的,你不可能去改变它。所以你不觉得自己更适合走学术这条路吗?进大学做研究,尽可以去表达你的想法,也可以做兼职律师,挑你想做的案子……”
似乎是在描绘一种极其完美的状态,但或许是刚才的语气太重了,言谨仍旧保持着抱臂的动作,他甚至可以察觉到她整个人细微的颤抖。他几乎一瞬放弃所有立场,走过去想要拥抱她。她却只是松开紧握着肘关节的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周其野停在那里,蹙眉看着她。
言谨也看着他,说:“我告诉你我觉得社交压力很大,还有我对那些项目的看法,是因为我以为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说,以为你什么都会明白,可能就是我想错了吧,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但如果我想要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我何必走这么远呢?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认识你知道吗?”
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有些意外,竟然真的可以说出来。
【81】
那是个问句,但又好像并不需要答案。
周其野听她说完,忽然无言,低头望向别处。至于他是在看桌上的戒指,还是落地窗外阳光下的城景,言谨不确定,自觉有些表达或许真的过分了,冲动之下又分不清究竟是哪句。
办公室的隔断无非就是玻璃和薄墙,从开始到现在,两人一直克制着说话,都知道不能再这样吵下去了。这时候终于安静,听见手机的振动,那种低频的嗡嗡声,振一会儿不振了,少顷又响起来,已经被无视了太久。
再开口,周其野努力平静,只是重新整理词句,看着她说:“言谨,我没有非要安排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们的将来有什么计划。至于我的建议,你同意或者不同意,都可以跟我说,我们商量了再决定,好吗?”
言谨听着,自觉无力,他说的做的都无懈可击,而她能给他的仍旧只是一句:“我需要时间。”
周其野说:“好,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言谨点点头,转身去开门。
周其野跟上去,拉住她的手,说:“今晚去我那里,我们再谈。”
言谨怔了怔,仍旧点点头,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在这几个小时当中想出一个答案,决定自己未来的三年计划五年计划。
时间,他总是承诺给她时间,但那些时间都是在他的计划中的。不是说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天经地义。但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并不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