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厕所等一哈,你姑姑一下子就回来了”
只是想坐起来的咻咻深吸一口气,把脚缩了回床上盘着,果然,立马没人说什么了
隔壁五岁孩子都没她这么夸张的,咻咻气呼呼咬着牛肉干磨牙
好气哦
“吃着呢?”这时候,突然有人走了过来,是对床的人
她剪了一头男人惯留的短发,个头很高,膀大腰粗,从后面看会以为是个男人
但是其实是女人,叫罗小妮,今年五十了,早早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孩子
因为力气大,也因为种地养不活娃儿,她都是干些重活苦活搬东西,因为这样认识了些人,后面得了机遇就开始走难闯北
当然她并不是干投机倒把,而是帮着搬东西开车这种,这次是有熟人需要帮手,她过去帮忙
罗小妮把手里没开的汽水递到咻咻面前,随即大刀阔斧地坐在她的铺位上,笑着看向咻咻
“马上就要到了,头好点了吗?”
一路上裴天纭对外都说她身体不舒服头晕,免得人问东问西烦她
咻咻点了点头:“好点了”
罗小妮看着咻咻坐在床边小小一团,伸出自己顶她三个的手臂,感叹
“你好小一个,回去要多吃点,吃好了,长壮点身体才好”
咻咻正要嘟囔自己身体挺好的,就听到她悠悠又道:“我家大妞就是身体不好走了的”
咻咻闭上了嘴
罗小妮叹息:“她走的那会儿也才12岁,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到他,要说当时多注意点,要是我这当妈的早点起来,她就没得事”
咻咻只能宽慰道:“都过去了”
罗小妮摇了摇头:“过不去哦,都怪我这个当妈的不争气。我嫁的那个死鬼,现在也是鬼了,他又懒又不干活还喝酒,喝多了就喜欢打人”
“但是我想着,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我就忍啊忍忍啊忍,他打我我也忍,他打我大妞我也忍,直到我大妞生病了,我忙到干活,就喊他去拿药。他把药钱拿去喝酒了,我大妞活活烧死”
咻咻怜悯地看着罗小妮,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她也不需要咻咻说什么,就是突然看着咻咻有感而发
“再后面他又喝酒,那天想打我二妞,我拼了命一推,他撞钉子上没了,我就一个人带着二妞三妞四妞”罗小妮叹气
“不过我二妞也没了,她结婚早,我该拦着她的,我还是没有。她嫁过去没多久怀了娃儿,十六岁就流产死了。”
“我三妞,去河里耍淹死了。我就四妞一个妞了,我想办法把她带到城里,我以为安全了,谁知道她不注意钻到板车底下碾死了……”
罗小妮是个命苦的女人,却也是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失手错杀丈夫到四个孩子接连丧失,到现在一个人走南闯北
她经历了很多,也看得很开朗
她摸了摸咻咻的脑袋,说道:“所以你看,婶婶我经历了那么多,到现在依旧笑得出来,你小小年纪,为什么不多笑笑?”
“听川川说你是和你爸爸吵架了?你还小,大人虽然不能说都是对的,但他肯定是为你好的。你就好好的慢慢地和他说一说”
“说说哪里不开心了,说说你想怎么办,说说这一路大大小小的事”
……
罗小妮人五大三粗宽膀厚腿,但是心思却出乎意料的细腻
她看起来走了很多地方,也还有很多地方要走
车子一停,她挥了挥手就急匆匆挤进人群,没再停留下来
咻咻不确定她是要去看看梦中的天安门,还是想要在这偌大的首都城里找一找4个孩子的影子
咻咻怔怔地看着前面看不到的身影,看着人头攒动的人群,想到了上辈子居无定所不知道在哪儿漂泊的爸爸
他是不是,也是带着这种心情呢?
坚信自己的孩子已经在某个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还是坚信,没有找到尸骨的她还在某个地方?
咻咻心情沉沉,步子也沉甸甸的,由着裴天纭拖着穿在人群之中
这段时间正是开学的时候,往来的人里不少年轻的学生,他们大多大包小包一个人走着
咻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略过,又回到正前方一面护着行李一边紧紧攥着她手的裴天纭,她吸了吸鼻子
姑侄俩顺利的走出火车站
车站外面,裴天庚和何宁国并肩而立,两人身姿高挺,一个清俊,一个儒雅,站一起十分惹眼
见到人,裴天纭眼睛瞬间一亮,想也不想地松开手,朝着人扑了过去
何宁国微微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接住人,眼神温柔,嘴角噙笑
“怎么样?好不好耍?”
“好耍得很”裴天纭鬼鬼祟祟地看了看旁边的裴天庚,小声,“我们回去悄悄说,走走走走”
说着,夫妻俩一人拎点行李,手牵着手轻手轻脚离开
不过轻不轻也无所谓了,裴天庚根本注意不到他们俩,他的眼里只有那边踟躇犹豫的自家崽
就像他此刻一般,忧虑又害怕
裴天庚压住各种情绪,扬起灿烂的笑容,展开了双臂,像以往每一次那般,大声道
“幺儿,爸爸好想你”
第119章
第
119
章
真好啊
咻咻远远地望着站在那儿的裴天庚
岁月的流逝不可能毫无知觉,
现在三十五岁的他,比起二十四五时候的年轻风流的,现在他稳重不少,
眼眸间黝黑又深沉,
举手投足多了些压迫
不像当年初初工作无根无底,
谁都能轻视找茬
但是细细看去,
他比起十年前又没没太大变化,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
头发细碎,
桃花眼熠熠,
笑容永远灿烂又清朗
他就站在那儿,
展着双臂,挺着比起以前硬朗几分的身板,
笑盈盈的看着自家崽,见她一动不动,
虽然心中一窒,
却又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
他逆着拥挤的人群,
一步步朝着咻咻走来,
一直走到一步的距离,
再度张开双臂,声音轻轻
“咻咻,过来,爸爸抱”
咻咻站在原地,
眼睛酸涩,
没一会儿泪水凝聚,模糊了视线,只余下她爸爸模糊的身影
她想起上辈子了,
在很多很多年后,她站在病房里看着心逐渐没了生息的姑姑时候,她爸爸回来了
那时候的他也不过五十,头发花了大半,肩膀微微佝偻,早没了现在的精气神
那是
1997夏
……
咻咻蹲在院角的树下,像是新发起来的小树一般一动不动。长达二十五年的鬼生,已经让她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有时,一片落叶落下惊动她,她可能出去飘一飘
有时,外面骤然响起的沸腾声也会惊动她,要没事带着他出去凑个热闹
更多的时候她就眼睛一闭,地上树上屋顶房间随便哪一躺,任由风吹雨打,再睁眼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一天,明明是大夏天,但是天气阴凉,那天上压着浓浓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塌下来
一颗颗雨点打下
不过对咻咻没有什么区别,她现在可以是树,可以是草,可以是石头,可以是任何死物,除了声音,很少有什么能影响到她的
直到阵阵青烟飘起
咻咻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同
在她的好朋友还在的时候,她经常会嗅到这香的味道,有次被她扭着多烧香的好朋友差点把房子都点燃了,被左右邻居狠狠投诉
她们才定好了时间,不再从早到晚弄了
不过,她好朋友已经走了很久了,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飘回来。咻咻睁开眼,在雨点中站起身穿过围墙
在过往的多次实验中,他和闵川确定了想要给她烧香的三个条件
1,必须在这房子周围
2,必须是明确烧香给她的
3,也是最重要一点,必须是见过她的
三者必须全部满足才可以
但是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咻咻歪着脑袋,穿到墙外面,看着那墙角边上背着她鬼鬼祟祟嘟囔的人
“鬼大仙,鬼小仙,小仙女,保佑保佑,求求你保佑我妈,让她快点好起来哎”
“她还那么年轻,还没看到我娶媳妇生娃,让她快点好起来”
……
咻咻认得他,他是她姑姑的儿子,她的小表弟,很是皮实的孩子
如果是他的话,好像又不那么奇怪
小孩子总能看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咻咻曾经被他看到过
她当时想让他帮他找姑姑,让她爸爸回来,见见他,让他别再找自己了,却没想到把人吓坏人了,休养了好一阵子
咻咻也被吓到,再后面她就没敢出现,没想到他会找上来
不过他说什么来着?他妈妈啊
是她姑姑
当阿飘当太久了,咻咻已经很难感知什么情绪了
不过听到姑姑出事的时候,脑袋里还是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姑姑以前抱她的画面
那是一个蛮不讲理,但是又生动明艳的人
咻咻来到了医院,看到病床上心率渐渐消失的人,有瞬间的茫然
她上一次见到人,还是在闵川的葬礼上
作为闵川的舅妈,她穿着麻衣,一脸憔悴,但是到底还有血色
现在怎么就这样了?
就那个,以前能和野猪打架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虚弱?
咻咻不太能理解,她姑姑还那么年轻,一般人都能活到六七十岁,依照她的身体,不活到一百岁都是早逝
咻咻有些难过,但是也就一瞬间,她又呆呆地,就这样坐在墙角边上看着
一天天,她看着病房人来人往,看着医生一个个来又一个个摇头,看着仪器上心率逐渐变平,看着裴天纭身上死气越来越浓
整个房间都异常的灰暗,就像窗外这段时间都异常的暴雨
咔擦一声,房门再次打开,急匆匆的脚步传来
她没有回头,这段时间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过来,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咻咻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就呆呆地坐在那儿,低低的视线里多了黑色的布鞋,随着匆匆步伐露出来的脚腕疤痕厚茧交错,往上是简单的黑裤子黑外套,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打扮,跟不上时尚
不过看那一头白发,跟不上时代也很正常
咻咻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那灰暗的房间朦胧的窗外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爸爸”
但是没人听得到
裴天庚抿着嘴沉着脸走到病床前,扬起了手想一巴掌扇过去,身后跟着的人匆匆跑过来把人按下
“老三,冷静冷静”
“莫闹,小妹都这样了”
“有撒子好好说”
……
病房里一阵吵闹,昏迷过去的裴天纭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到一大群熟悉的人,她的视线定在了最前面沉着脸的裴天庚脸上,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
她有些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扯着嘴角:“三哥,你好老啊”
裴天庚沉着脸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压在被子上,声音沉沉,难掩怒意
“比不得你,你这些年在搞撒子?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们?”
裴天纭扯着嘴笑了笑,没再像以前那般和他斗嘴了,她看向病床前的其他人,声音虚弱
“大哥,二哥,鹿姐”
几个人都看向她,眼神难掩悲伤心疼,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医生过来了,但是结果都一样
身体好治,但是心药难医
裴天纭自己也有数了,她拉着裴天庚的手,扯着嘴角:“哥,我家笨笨以后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