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天庚冷脸：“他有爸有妈，关老子撒子事？你自己带，多大人了，好意思耍懒？”
裴天纭没有反驳，她只是幽幽说道：“哥，我想妈老汉了”
裴天庚心一窒，哑着声音：“等你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
裴天庚并不后悔这些年的奔波，但是却后悔在最后的日子里没有陪着他们，也错过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裴天纭只是摇了摇头：“我想跟他们挨到一起埋”
裴天庚脸色微变，低斥：“莫乱说，你会好的”
裴天纭只是叹了叹气气，一张脸白得吓人，她眼神朝上，看着天花板上挂着那似亮非亮的灯，幽幽开口
“三哥啊，我还是学了那么多年医的”
即便她后来还是对不起她妈放弃了医，但是她还是学医出生的，没谁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不等裴天庚说话，裴天纭又紧紧攥住他手，扯了扯嘴角，声音轻轻的
“对不起啊三哥，又要得麻烦你了，从小到大就一直给你找麻烦”
裴天庚哑着声音：“没有，没有麻烦”
裴天纭笑了笑，她就躺在病床上，披散着头发，一张脸小小的，精致漂亮
但是那乌黑的头发枯燥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堆积的枯草，没什么光泽，就像她那死气沉沉的脸色一般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了摸裴天庚花白的头发，神情悲伤：“都怪我，三哥，是我对不起你”
至于什么对不起，大家心知肚明
当年若不是她一时兴起带着人进城，又把人弄丢了，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了，裴天庚听到这件事，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疼。他那么小小的孩子啊，那么一点点大，就这样不在了
过了这么多年，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天庚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如果不是他把人抱回来，如果不是他没能力一个人把人照顾好……
他不能忘怀，但是，他好像需要忘记了。他爸妈因为这些事早早离逝，原本和睦团结的一家子现在说话小心翼翼，现在就连小妹也……
裴天庚扯了扯嘴角，努力笑道：“都过去了，川川，真的，都过去了。你好好养身体，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妈老汉，以后我就不走了”
裴天纭抬眼看他，也跟着笑：“真的啊？”
裴天庚点头：“真的”
“有点点晚了三哥”裴天纭攥住他的手，想笑一笑，但是一笑，她就感觉到了什么
全身渐渐开始无力发麻，意识也渐渐恍惚，她的怒与恨涌了上来，死死咬牙，一双眼通红
“我过不去，我真的过不去，凭什么他们好好的，凭什么？”
“我想看到她死，我真的想看到她死”
裴天庚沉默，他不确定裴天纭口中的她到底是哪个她，是当年不知所踪的张家疯女人，还是远在国外的祝追玉。
他静静地拍看着她，眼神痛苦又悲伤，他艰难说道
“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她已经死了”
早就已经查不到任何真相了，有的，就只是他执念罢了
裴天纭猛地抬头，想说点什么，却开始剧烈咳嗽，眼看着脸色越发惨淡，裴天庚等人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再次找医生
但是没用
所有人就只能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惨淡下去
咻咻也站在病床边上，她抬起头，看着她爸爸紧紧攥着的手，看着他脸上隐忍的悲意，迷茫之间，又看到病床上另一个裴天纭坐了起来
她神情呆滞，却在见到咻咻瞬间扑了过来
时隔二十五年，咻咻再一次像是滚西瓜一样滚地，她捡起滚掉的脑瓜子凑上，在鬼姑姑恢复呆滞的目光下，歪着脑袋看着她
但是看着没什么用，咻咻没遇到过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看着她姑姑一点点变淡，她忍不住挠脑袋
突然，她的视线被手腕处的金圈吸引，那是，她的好朋友离逝后突然出现的
咻咻盯着金圈，好一会儿，眼看着鬼姑姑都要消失了，她咬咬牙取下金圈，往鬼姑姑手上一戴
那淡得快透明的魂魄渐渐凝实起来
有用
咻咻盯着那金圈，再看着呆呆地鬼姑姑，咬咬牙对着她狠狠一推
下一秒
所有人便看到那一动不动的心电机再次缓缓起伏，而床上的裴天纭再次睁开了眼，神情从呆滞变得恍惚，手腕上烫得惊人
而咻咻，她歪着脑袋，看着手腕上重新出现的发亮的金圈，咧起白牙
直到听到裴天纭喃喃的轻呼声，咻咻再次抬起脑袋，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咻咻愣了一下，下意识挪了挪自己有些歪的脑瓜子，手肘意外打到了裴天庚的大腿
她再次愣住，抬头看到低头紧皱的眉头，她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小手就那么贴着大手，没有像以为那般直接穿过
咻咻抿了抿嘴，在裴天庚皱起的眉头下，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握住他的手，却在碰上的那瞬再次直接穿了过去。
她懵懵的，再次看向裴天纭，也只看到她迷茫痛楚的脸，还有不确定的轻喃
“咻咻”
而裴天庚只觉得刚才凉凉的，他狐疑地看着空空的地面，但也就一瞬间，他便上前扶助开始挣扎的裴天纭，双眼通红，低吼
“莫闹了，咻咻不在了，妈老汉也不在了，现在你也要走吗？有撒子意思，你跟我说，这种有撒子意思？啷个，你走了咻咻就会回来？要是这种可以，我早就走了，用得到你？”
裴天纭冷静了下来，她想说她刚才看到人了，人就在那里，但是看着裴天庚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哽咽
“
我晓得了
”
……
啊，真好，她姑姑上辈子也活下去了
真好啊
咻咻站在原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爸爸，看着他笑着张开双臂，虽然笑容压不住忐忑紧张，但是依旧灿烂
那头发乌黑清爽，额头没有因长年皱眉布满深纹，脊背依旧是那么挺直，精神得来来往往的人都投来目光
她就站在那儿，眼泪花一滴滴砸下去
她爸爸上辈子废了大半的人生，就为了一个飘渺的真相，就为了她一个甚至是一时冲动抱回来的孩子
她何德何能啊
咻咻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直接冲过去，砰一下抱着人哇哇大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
“爸爸”
“叭叭叭叭”
……
第120章
第
120
章
啷个那么独
“乖,
东西带齐了没有？”
“算了，不齐也没事，到时候缺撒子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给你送过去”
“唉,
不过真的要住校吗？要不爸爸想想办法我们不住”
……
宽敞整洁的院子门前,
裴天庚大包小包拿着东西,
清俊的脸上写满了不放心，从出房间到现在嘴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崽啊,
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住校,
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啊
“爸爸！”被担忧着的咻咻无奈又是心暖又是无奈,
打断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星期五一放学就回来,
也就那么几天住学校，你莫担心”
裴天庚怎么能不担忧呢,
他可是住过校的，知道那是个什么情况。他忍不住碎碎念念
“那床板就那么点大,
梆硬的,
晚上还有人打呼磨牙,
还有臭脚”
咻咻继续无奈：“那是你们男生寝室,
女生寝室肯定好多了”
看着自家闺女无奈的脸,
裴天庚讪讪，嘟囔：“那可说不准”
咻咻深深叹气，把她爸爸手中的包裹接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安抚
“我天天走读,
班上人都不认识也没得个关系好点的朋友,
到时候有点撒子也没人跟我说”
“才不得，我们咻咻啷个好，肯定各个都喜欢你,
啷个会没有朋友？”裴天庚断然拒绝，又想到自家闺女这些年的人缘，嘀咕
“就算没朋友，也是他们没眼光，我们咻咻啷个好”
咻咻眼睛弯弯，顺着他：“对，是他们没眼光。不过这边学校离家有点距离，天黑的又早，我每天来回好累哦，还不安全，尤其是马上冬天了”
裴天庚这才没继续了，他看着自家闺女又重新白白嫩嫩的脸，叹气：“也是，在学校要方便点，但是”
“但是个屁，给老子搞快点，屁大点事摸摸摸，烦都烦死了，赶紧上车”牛香香忍他半天了，见他还在这磨磨蹭蹭在一巴掌打过去
裴天庚吃痛，还是坚强地把后面的话补充完：“但是你要乖乖的吃饭，该休息休息，莫一天天只晓得看书，也莫乱挑食，晓得不？”
说起这个，那不只是裴天庚了，牛香香等人也看了过来，狐疑而慎重地看着咻咻这个胳膊细细跟小瘦猴似的娃
这个问题不能不担心啊，家里最瘦弱最脆皮的就是她了，偏偏她还挑食不喜欢休养，在家里人眼皮子底下都这样了，再出去……
面对大家伙的不信任，咻咻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睛：“我晓得呀，我都那么大人了，不得饿到自己的”
很好，这说的很难让人信任啊
裴天纭自告奋勇：“没事，学校里头饭不好吃，那我后头给她送饭，反正我早上也要锻炼，骑车来回要不了多久”
也就一个多小时
苏环也赶紧道：“我给你弄吃的”
说着，众人看了过来，眼神一个比一个怀疑，苏环的声音也逐渐小了起来，没什么底气地嘀咕
“我觉得我现在手艺可以了”
对此，咻咻哭笑不得：“我都那么大了，也不是第一回吃食堂啊，没得问题的。你们真每天给我送，那还不如我自己回来了，别个看到还以为多娇气不独立咧”
那可不是娇气嘛，他们那么多人溺着长大的不娇气谁娇气？
当然，这个话不能直说，他们讪讪笑着，然后若无其事的上车去了
家里唯一的女娃娃去上大学，他们一家子大的大小的小全上阵，都要送一送她
所以，那边裴天黑裴清途的家具城唯一的一辆小货车就派上了用场
一家子前前后后上了车，其他人就跟拉货一样站后面。咻咻和牛香香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老实憨厚的裴天黑负责开车
他以前就是兄弟几个里最老实沉稳最能攒钱的，手艺精湛，到哪里都能过活
而裴清途这当爸的也是老手艺人，父子俩合着搞小家具，从一开始小店铺到现在弄了厂，生意很不错
虽然说投资大，现在距离赚回成本还有段距离，但是收入可观，前景很好，他们也不急不慢地弄着
所以到了现在，家里面兄弟三哥，最有钱的还是属于他了
当然，裴天白也不差，职位不停升，工作年限也就，一个月大几百块钱日子非常不错
就裴天庚，虽然职位挺好，人也大有前途，但是工资吧，只能说勉勉强强，很多时候还得自家闺女来支援他
但总得来说，兄弟三个各顶各的厉害，平日关系又好，有什么事互相支援，底下孩子们关系也好，不说以后也如此好，但是只要有事的时候都搭把手，那日子就差不了
牛香香欣慰之余，还有些小得意，他们大队乃至公社，也就他们家孩子最出息了
她按着咻咻的手，语重心长：“咻啊，你看，还是屋头好吧？”
刚坐稳的咻咻：“……是”
牛香香继续：“你看你大爸爷爷家具厂开好了，过两年一走上正轨，那也是轻轻松松十辆小汽车，是不是？到时候你年纪也到了，我们就去考个驾照自己开车子”
不就是小汽车嘛，谁家买不起啊？他们家再努努力，也可以的
咻咻还没说话，一边的裴天黑只觉得肩膀一沉，腰杆也有点弯了
他妈可太高估他了咧
咻咻注意到了，无奈地抓了抓脑袋，扒开她婆的手，无奈说道
“我开车搞撒子？我一天又不喜欢出门的，学校也不让开。再说车子那么贵，油费也贵，婆，你是想喊我爸爸喝西北风啊”
她爸的工资是真不高
牛香香撇嘴：“没得用的东西”
这说的就是裴天庚了
咻咻哭笑不得，把脑袋往她怀里一靠，轻轻说道：“婆你莫想那么多哎，你永远是我婆，只要你们不赶我走，不对，你们赶我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