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越国公府厨房采买的孙大娘说,替萧六爷换寿衣的小厮被烧毁的尸体吓得高热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人都糊涂了。”
“真是作孽。”
许元娘坐在院里洗衣服,耳边是长郢巷大婶们唠闲,流言中心的自然是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跑去边关,年纪轻轻就战死的萧承归。
“可不嘛,你说说这萧六爷,活着的时候嚣张跋扈,不服管教,伙同一群纨绔公子在京城里招惹是非,人憎狗嫌的。死透了回来还要吓人。”
“低声些,你不怕那煞神头七回来找你啊。”
对萧承归颇有微词的婶子果然压低声音,
“我又没说错,前年隔壁张家的小孙儿在欢喜街上被那煞神远远看了一眼,吓得哇哇大哭。要我说,死了也好,不然指不定闹出些祸事。”
许元娘拧干衣服晾晒在院里,她没见过萧六爷,坊间传闻他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又生得虎背熊腰,眼似铜铃,青口獠牙,往街上一站活脱脱恶鬼出街。
许元娘不大相信,真有人能长成这样?
那得多吓人啊,晚上起夜往铜镜里看去不得把自己吓出个好歹。
她一边想一边把洗衣服的木盆归置到房内,转身去灶房忙活。
且不管萧六爷的模样,她要是不紧着将晚饭做好,娘回来要训斥她的。
系好围裙,手上麻利的摘菜清洗,不想巷子外喧闹起来,竟是在她家门外,许元娘放下手里的青菜疑惑看出去,
她爹许文进殷勤的迎进门一队人马,
为首的男人着枣红色四爪蟒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通身贵气往许家小院子里一站,像极了落入凡尘的白鹤。
“许大人,圣旨在此,携府上家眷一同领旨吧。”
许元娘母亲陈氏得了消息,着急忙慌归家,许元娘连同病在床上的庶妹许芙娘,幼弟许修跪在许文进身后。
现下一家子拢共五口,跪在地上没着没落,京城末品小官之家,天子面都没见过,怎的突然来了旨意。
圣旨宣读完后,许家夫妇如出一辙傻了眼。
这……越国公府的六爷不都说死了,国公府正办着丧,怎的还要娶妻?
许芙娘病了几日没出门,不晓得越国公府的六爷死了,只当二姐得了门天大的好婚事,苍白病态的小脸挂起笑。
许修年岁小藏不住事,难掩愤慨,二姐聪慧柔和,配个死人,这辈子就毁了!
许元娘则通身冰凉,额头贴在地上机械说着领旨谢恩,
眼泪却不由自主砸向地面。
她到了婚配年纪,少女心事虽不曾牵挂过谁家儿郎,到底有所期待,她以为的如意郎君,美满姻缘。
一旨赐婚后,余生只能守着块牌位,困于深宅大院的小小天地里,天长日久的苦熬。
叫她如何不伤心难过。
可她不仅不能说个不字,连丁点不乐意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是圣上的旨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抗旨不嫁,牵连的是整个许家,她不可以做家族的罪人连累族人。
宣旨太监李吉冷淡瞥了许元娘一眼,心头万般惋惜,多好的姑娘,被指给萧六爷,嫁过去就守寡,这一生都叫萧六爷白白拖累了。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萧六爷年纪尚轻,已有当年老越国公的风范,要是还活着,保不齐能再创祖辈功绩,随即又摇摇头,国公府的六爷,若是活着,怎么都不会娶末品小官之女。
瞅瞅九品校书郎的府邸,寒酸得连个伺候的粗使婆子都没有,甭说嫁给府上的公子,就是国公府门房的脚都攀不上。
也就是萧六爷战死了,老国公年岁大受不住刺激病倒在床榻。
圣上顾念越国公府,命钦天监测算出合适命格的女子,特地给赐婚。
新夫人进门,安分守己几年,从族里挑个男孩过继养着,萧六爷这一脉的香火才不会断绝。
好叫失了孙儿的老国公心头安慰些许,有个盼头不是。
李吉扫了眼泣不成声,仍旧不忘叩头跪拜天子圣恩的许元娘。
心生讶异之余平添几分欣赏。
去年及笄,如今不过十六的小姑娘,没有他想象中扑在父母怀里哭喊不嫁死人的场景,反而沉着稳重。
倒像是个聪明人。
嫁入高门显贵,生活于吃人的后宅,或许能保全自身。
圣上也知晓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放着大好男儿不嫁,去嫁给牌位,守一辈子寡不太地道。
特赐许家二姑娘如郡主出嫁规格的嫁妆,以示天子仁厚。
要李吉看来,守着一堆银钱,不比守着三心二意的男人差多少。
只是世道艰难,女子多有不易,尤其是死了丈夫无人撑腰帮扶的寡妇。
他示意侍卫将御赐之物抬进来,摆了许家满院,最后还剩了几个大箱子实在放不下,暂放到许家门外,引来不少邻里探头观看。
“二姑娘嫁过去是守着六爷过日子,心里头想明白了安分守己,国公府谁都不会同你过不去。”拂尘一扫裹着红绸的嫁妆,“圣上亲赐,足够二姑娘余生好过,往后在内院也好有个依仗。”
许文进强撑笑意给李吉塞了个大红封,
“多谢李公公大老远跑一趟,”他跪下冲皇宫方向叩拜不止。
李吉颇为满意许家的态度,至少没把不愿意摆到明面上给圣上难看。
带着人客套几句就走了。
陈氏在关上院门那刻再也绷不住,瘫坐到地上紧紧抱住不言不语的二女。
“我的女儿啊,怎么就要嫁给那个死人守寡呢。”
李吉一行人车轱辘声尚未离开长郢巷,陈氏嚎哭声响渐大。
许文进烦躁捂住陈氏的嘴,呵斥道:“你小声些!让李公公听见回宫告咱们抗旨不尊,你要全家都被砍脑袋不成!”
陈氏急火攻心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推开许文进,
“叫他们生出把我家姑娘往火坑里推的心思,我这个做亲娘的倒是连哭两嗓子都不行了!”
许文进苦着脸长吁短叹,
“我就欢喜把女儿嫁给一个死人?”
第2章
娘家往事
陈氏听不进去许文进的话,一味揽着手脚冰凉的许元娘。
“我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才生下的孩儿,说好再过两月就找媒婆相看人家,叫人横生插一脚进来,去配个死人!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许元娘脸颊湿润,半数是母亲陈氏落下的泪水。
她伏在陈氏肩头,惊诧于陈氏对她的心疼。
在她记忆里,娘是恨她的。
陈氏当年第一胎虽是女儿,占了个头生,陈氏爱护得不行,取名许宝珍。
怀上许元娘时,许文进老娘从青州乡下赶来,对大孙女横挑鼻子竖挑眼,跟陈氏放了狠话,若这胎依旧是个赔钱丫头,就给许文进纳妾,人都选好了,老太太娘家侄女,知根知底不是外面那些个浪蹄子。
陈氏恨得牙痒痒,对这胎寄予厚望,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疼了陈氏整整两天,
娃娃呱呱坠地,众人一看,还是个女娃娃。
许文进半推半就纳了青梅竹马的表妹。
一年后,许家三女儿许芙娘出生。
老太太骂陈氏的嘴狠狠闭了段时间。
许文进也歇了心思,算来算去还是家里不够富裕,再是拿不出银钱纳个新人进门。
直到陈氏生了小儿子许修才在许家扬眉吐气了番。
只可怜许元娘,生在许家极重男丁的家里,生的时间又不似她大姐那般好。
父亲不管不顾,母亲更是厌弃,许文进纳妾乃是陈氏一生的心头刺,她认为都是许元娘生而为女带给她的不幸,自小看她那眼里都跟淬了毒似的,
没有半点儿生母的亲热怜爱。
庶出的许芙娘比她也差不离,她生母刘姨娘生她时损了身子,没过几年就走了。
十几年来,许元娘和许芙娘说是许家的女儿,实际上跟人家买回去的丫鬟没区别。
粗活累活都是她俩在干。
左右不过是到了年岁寻个男子配出去,往后各不相干。
不料真到了时候,父母也会因为她的糟心夫家,哭肿了一双眼。
陈氏看了眼傻愣当场的女儿,再是怨怼不喜,终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血,如何舍得眼睁睁看女儿去给人守寡。
许芙娘方弄清楚来龙去脉,“萧家六爷死了?”
“这不是平白糟践人么!”
赐婚已下,天下谁不道糟践好人家姑娘。
可……圣命不可违。
一家子愁眉不展,难免在心里嘟囔几句圣上多管闲事。人家越国公府没了公子,失了个在军营里的臂膀。伤心归伤心,好歹是没起心给短命的六爷娶媳妇儿回来守一辈子寡吧。
真想给他一脉留个后,寻个合适的孩儿过继,名头在不就成了。
死都死了还要配个大活人。
大昭开国以来真真是头一遭。
许文进愁得直挠头,要是越国公府上门求娶,即便碍于国公府权势威逼,为人父者,为着他平常忽视的二女,他也要挺直脊背拒了这门荒唐婚事。
可偏偏难就难在,圣上亲赐,他许家满身长嘴都无处说理。
拒又拒不得,
“老爷,二丫头常年在家做活,见过她的人不多。,明日天一亮咱们就去西市找人伢子问问,寻个和二丫头身形模样差不多的嫁过去,”陈氏越说越来劲,
“越国公府的六爷死都死了,嫁过去守寡的寡妇深居简出,不大出门见人,只要给人家一点钱让她瞒好身份,咬死说是我许家的姑娘,我们二丫头就不用去那火坑了。”
“你把二丫头送回青州老家,几年后风头过了,在那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终归是全了我们做父母的一番苦心啊。”
许文进被娘子推搡,中年发福的身体木桩似的没有动摇。
冷冷斜睨陈氏,“妇人短见!你当越国公府的人是傻子?他们事先不会来这片打听二丫头的为人?随便塞谁过去他们都咬牙认下吗,人家家里儿郎为国捐躯,心里正不顺气儿,发现咱们送过去个假的,岂不恼火我许家欺辱了他们,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去圣上面前告一状,你可知欺君是灭族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