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紧绷的弦骤然断开,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
法子也想了可是怎么走都不是康庄大道。
难不成她的女儿,活该去给人家守寡嘛。
许文进唉声叹气,扶上许元娘微微发抖的肩膀,
“二丫头命苦。”
思来想去,总不能为了许元娘一人,拉上全族不活了吧。
他宁愿受女儿埋怨,也不想拉上老老小小一起死。
许元娘想大喊,为什么是她,凭什么偏偏要选中她?
她和萧六爷分明连面都没见过,既不是打小的感情,又没有相看后谈婚论嫁。
怎的就被圣上选中做一个安抚老臣的棋子,嫁去给萧六爷守寡了呢。
目光触及一抹明黄,所有怨愤不甘皆化作一串泪珠滚落。唯有对未来的恐惧。
长郢巷巷尾住着一户人家,那家男人死了得有十来年。
生前没留下一儿半女,徒留个寡妇苦守着老婆婆过日子。
许元娘打小就怕遇到白寡妇,虽说长郢巷住的都是京城末品小官家眷,说不上多富裕,一年到头是能见着两件鲜亮的新衣裳,就连她和芙娘活得像两个捡来的丫鬟,两三年也有件新衣。
白寡妇没有,长年累月从发饰到衣着鞋袜,灰暗朴素,找不出一丝鲜活的地方。
家里没了顶梁柱,两个女人讨生活艰难困苦,白寡妇没了盼头得过且过,人便日渐消瘦,如今未满三十,生了满头白发,没有二两肉的脸颊向下耷拉,眼圈青黑脸色灰败,像极了游走在夜间的孤魂野鬼。
许元娘脑子里过一遍对白寡妇的印象,泪水都淌干了。
那就是她未来的模样吧,看不到希望,寻不见活下去的意义。
许家愁云惨淡,院外急促马鸣声突兀响起,
好容易止住哭声,安静的许家又吵嚷起来,
“大白天锁什么门,”许宝珍将门拍得砰砰响,“我听说家里来人下聘了,是二妹婚事定下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从旁人嘴里听到娘家的事,闹了好大个没脸。爹娘快开门与我细说说。”
陈氏抹了把泪去开门,快速把风风火火的大女儿拽进屋,难得对她冷了脸,“你大呼小叫的生怕我们家热闹不够别人看,真有好事,我会不差人告诉你一声去,值得你嚎得整个长郢巷的人都来看我们笑话!”
许宝珍被亲娘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很是讨了个没趣,当即垮脸。
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没人在意她之类的酸话。
在场无人接茬,陈氏在她两眼冒光伸手去开木箱时打在她手背上,低声同她说了来龙去脉。
只求她别以为家里得了便宜满天下说道,哪料许宝珍瞪大眼睛,攥住锦帕的手连连在胸口顺气儿。
“我当多大的喜事,居然是去给短命的萧六爷当寡妇?”
脱口而出的话不过脑子,许家最小的许修都听不下去蹙起眉头。
第3章
男人哪儿有银钱重要
陈氏一巴掌扇在大女儿手肘上,恨不能把她嘴缝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家里正慌得像无头苍蝇,替你妹妹想法子呢,你不好好在婆家守着姑爷孩子,回来打算要气死我跟你爹啊。”
许元娘敛眉呼出口气,从地上站起身,倒是习惯了她大姐的行事风格。
往好听了讲,是坦率直白,有什么便说什么。
往难听了说,就是口无遮拦,不看场合不分事态,说些让人难堪的话亦或是做出伤口撒盐的举动。
姐妹一起长起来,大姐时常言语上让人不舒服,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着实让她喜欢不起来。
事到如今,许宝珍说得再难听也是事实。
许元娘便理了理衣裳默默站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
被父母怒瞪,知晓说错了话,许宝珍上前抱住妹妹胳膊晃了晃。
“嫁给死人,未必不是件好事。”
许文进大呵:“你说什么!”
陈氏心疼大女儿,把许宝珍揽在身后,“家里头够乱了,你就别气你爹了,赶紧回去,免得婆家闲话你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许宝珍不服气拉扯许元娘往她和许芙娘的厢房走。
“我又没说错。嫁个大活人就是良配了?且着呢!”
许元娘在她爹扑上来,扬手打放出惊天豪言的大姐时,挡在两人中间。
“爹,你和娘忙活大半天先回房歇歇吧,我与大姐三妹说说话。”
她又看了眼愁眉不展的陈氏,“事实已成定局,终归是要嫁过去的,在哪儿都是过日子。”
不晓得是安慰爹娘还是自己,她含了满眶泪水轻声道:“我好歹是为国捐躯的将军遗孀,李公公不也说过,国公府不会亏待我的。”
许家夫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姐妹仨关起门许宝珍未开口,许芙娘先哭肿了一双眼,她姨娘去的早,在家与二姐年岁相当,也最合得来。
自然是不舍二姐给人守寡。
许宝珍却不这么看,白了眼哭哭啼啼的三妹。
“你跟你那个短命姨娘都是惯会滴几滴眼泪招人烦的货!”
许元娘十几年来听得太多大姐对三妹的辱骂,她只觉好笑。
当年的事,怪祖母,怪父亲,怪姨娘都行。
纳妾是祖母的意思,父亲心里也不干净,姨娘更是存了往上爬的心思。
何干三妹的事?
算了,跟大姐扯不清楚。
“三妹,你去院里玩会儿。”
许芙娘在许宝珍逼视下捂着脸跑出去了。
许宝珍冷嘲热讽:“你不护着生你养你的娘,偏偏站在小贱人那边,娘真是白疼你了!”
许元娘不与她争辩陈氏是怎么待她这个亲女儿的。
她人生中唯一一次感受到爹娘恩情,就是今天。
原来,还是在乎她的。
可是她对爹娘的渴望早在一次次打骂中消失殆尽了。
许宝珍从鼻腔里哼了声,转回到今天的正题。
“萧家是开国元勋里,功绩力压所有老臣的越国公府。要不是萧六爷战死,即便他是庶出,你给人家当通房丫头还差不多,嫁过去当正妻,发梦呢。”
“我从未想过攀上侯门王府。”
许元娘有相当高的自知之明,她所求不过是平平淡淡,没有勾心斗角互相猜忌的生活。
许宝珍看不上二妹无甚志向,随遇而安的性子。
“我还不知道你,逆来顺受惯了。爹娘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没出息的孩子!”
许元娘莫名其妙被指给去世的人,心里本就堵得慌,大姐又夹枪带棒的贬低,脸色也不大好。
拧眉倒想看看大姐要表达出个多远大的志向来。
“常规婚嫁你入不了人家的眼,看得着富贵,摸不着就算了。现如今圣上赐婚已下,嫁到国公府做六奶奶是必然的,进门就受人伺候,不必为生计奔波,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多少人磕破头求都求不来呢。真不知你和爹娘在不情不愿什么。”
许元娘表情怪异的看向大姐,大姐成婚几年,整个人都变了。
许宝珍站起身背对她,“你以为身侧有个男人,指望他护着你替你撑腰?哼,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话语里隐隐含着哭腔,许元娘咻的站起身走到许宝珍身后。
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大姐颇受陈氏溺爱,性子掐尖要强,出嫁前许元娘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
出嫁后新婚时还好,这两年回娘家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每回来必会大骂婆家。
许元娘想想她那不靠谱的大姐夫,不奇怪大姐会说出守寡是个好出路的话。
许宝珍夫君赵达家里条件比许家宽裕很多,他自己任职户部八品主事。对于许家来说,赵家是门不错的亲家人选。
婚前求娶许宝珍时,媒婆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夸的天下仅此一人。
相看后,许家人被他装出来的君子礼节唬得真当他是良人,许文进时不时便要夸赞赵达几句。
许宝珍更是一颗少女心全扑到赵郎身上。
在家美得往后便是官太太的好日子。
许宝珍真真是过了段郎情妾意的时光,偏生赵达不是个长情之人,许宝珍出落得再漂亮,到手后腻歪几天又生出寻花问柳的心思。
“我和他成婚五年,他就老实了两月。院里通房姨娘一大堆,家里但凡模样齐全看得过去的丫鬟,没有他不愿意上手的。我吵过闹过,他们赵家一家子黑心肝,联合起来说我的不是,说我为人妻者不够大度,不为夫家子嗣着想,只顾着自己拈酸吃醋。哼,近期不晓得被哪个混账带的,口味愈发刁钻,家里的女人不稀罕碰,专管偷着去外面吃。真真是印证了婶子们的话,外面没吃过的屎都是香的。”
话未免太糙了,许元娘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听得耳热,转念一想她大姐着实受了委屈,索性屋内只余她们二人,不妨事。
便静静听大姐抱怨。
“我且等着他日日流连那些个烟花柳巷,不晓得被多少脏男人玩烂的窑姐儿,偏他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凑上去,得了不干不净的病死了最好!左右我膝下有两个儿子傍身,赵家谁都甭想越过长子长孙去,我只管守着两个儿子过活。那些个贱女人,平常仗着没心肝的护着,对我挑衅不敬,等我儿长起来,我非一个个打死扔出去!”
她说得来劲,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震得小铜镜差点掉地上。
许元娘过去扶正,许宝珍一把掐住她细瘦的腕子,
“我说了许多你到底明不明白,没了男人有什么要紧,又不是靠得住的玩意儿。死了才好,总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纳几房姨娘给你气受。要我看,银钱才是根本!”
第4章
大姐的如意算盘
许元娘说是官家小姐,过得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二等丫鬟,银钱的重要性她是刻入骨髓的。
可夫君,她也从未拥有过啊,虽心惊胆颤害怕遇到大姐夫那种人,毕竟是没有婚配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期待未来夫婿呢。
许宝珍转而捏住妹子的肩膀企图把她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摇散。
“你看看咱家院子都摆不下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哪一件不比男人更有用?你以为你缺东少西找他要,他大方挥手你要什么给什么?还是说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真就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且不说别的地界儿,光是长郢巷,有几个家里没纳妾的?醒醒吧,我的傻妹妹!”
“是有不少人家没了男人,族里欺负孤儿寡母,瓜分家产的丑事。可你别忘了,圣上要你嫁过去就是守着萧六爷一脉不断绝的,谁敢惦记你手里的东西。萧六爷虽是庶出,满京城谁人不知,他打小就被老国公抱到身边养,我听说萧六爷尸身被运回京那天,老国公扶棺仰天悲戚大哭,他是极看重这个孙儿的,你进府后,别摆出吃了天大亏的模样,一心只管在老国公和老太太跟前伺候,替萧六爷尽孝,难道他老人家不会看在短命……早逝孙儿的面上护着你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