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枝埋头在衣袖上蹭了蹭湿润的脸颊,转头问春桃:“老太太可回去了。”
春桃点点头,“我说等奶奶醒了第一时间去望梅院告知她,吴嬷嬷也劝苦守一晚她身体熬不住,这才回去了。”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把许元娘半抱在胸前,另一人用汤匙小勺小勺给许元娘喂药。
高热反反复复,松鹤院一连半月都笼罩在苦涩药味中。
许元娘脑子发懵,她好像做了很久的梦,梦里手握银枪的男人不管她搭话呼喊,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好似感知不到她,在白雾里不停歇往前走,许元娘浑浑噩噩跟随他的脚步。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男人终于停下,白雾逐渐散去。
高耸入云的翠绿青山跃于眼前,山峦起伏间,瀑布自山间飞流而下,牵出一条银色幕帘,偶有飞鸟追逐,兽鸣此起彼伏,给人一种磅礴而宁静的美。
许元娘被美景吸引,回神发现男人早已消失不见。
“元娘还没有醒吗?”
“还没有,昨晚吉乐守夜,奶奶终于没有再反复发热了。”
许元娘眼睫微颤,想睁开眼睛始终不得,手脚发软力量小到她用尽全力只能弯曲小指。
模糊有人在外间低声交谈,来往进出刻意放轻脚步声。
帘栊被人掀开,来人身上萦绕淡淡檀香,许元娘记得她被祖母揽进怀里时,就是这样让她心安的味道。
温热干燥的手轻抚过她额头,有人用锦帕给她润了润干涩唇瓣。
许元娘眼眶发热,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顺着脸颊滑落耳畔。
“好孩子,祖母替你教训过他们了。你醒来,陪祖母过个热闹的团圆年好不好。”
祖母声音如春风柔和,拂过许元娘饱含伤痕的心脏,带着她渴望多年来自长辈的关爱。
她急急喘了两口气,仿佛打破禁锢般缓缓睁开眼睛。
蔫蔫带有久不开口的沙哑:“祖母。”
邱氏激动的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元娘啊,你可算醒了。”
随即扬声对外间说:“快去请程院正进来!”
“劳您忧心了。”
“傻孩子,只要你平安醒来,祖母别无所求。”
冬枝眼下青黑,憔悴得不成样子,她客气请进来位身着官服的白胡子老头。应该是太医院院正程老。
许元娘刚醒,疲惫应付完程院正把脉问询,在他们出去写药方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睡多久,午时刚过她就醒了过来。
冬枝春桃和吉乐都守在她身边。
“姑娘,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们了。”吉乐抿唇要哭不哭,婴儿肥的脸颊也消瘦一大圈。
“怎么一个个都被我拖累成这样,”她无力抬手,愧疚的看向凑到身边的三人。
各个都像是被吸走精气的枯草。
“奶奶说哪里的话,你醒来我们悬着的心便都放下了,我们不过是没休息好,缓两天就好了。”冬枝倒了杯温水给她喂下。
嗓子舒服多了。
“奶奶想吃东西吗?自你早晨醒过,程院正说你度过危险期,随时能清醒,小厨房一直温着粥。”春桃作势要去小厨房给她拿吃的。
“没有胃口,喝点温水就好。我睡了很久吗?”
“可不是,姑娘昏睡了整整十六天。”吉乐指指小几上的药汤,“每日就靠这碗药吊着。头几日姑娘身上一阵热得发烫,一阵又冷得发抖,可把我们吓坏了。”
她没说的是许元娘掉入结了冰碴的池塘,还没来得及医治又被罚跪在雪中一段时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往后且要好生养着。
第35章
清算开始
背部外伤更吓人,刚被送回松鹤院时人完全失去意识,被婆子背着偶尔因为疼痛不受控嘤咛抽搐一下。
三个大丫鬟,冬枝吉乐眼睁睁看她被罚被打,又气又心疼。
跟着说话都气得浑身颤抖。
唯有没去正院的春桃尚能稳住阵脚些,急慌慌把人送到内间,到了密闭空间,血腥气猛的直冲脑门,许元娘被以俯趴姿态放在榻上,背部一片血色,春桃胸膛剧烈起伏,狠抽了一口凉气,她心里千万个疑问,来不及细问本就病弱的人怎么去了趟正院,只剩一口气回来。
首先要处理她的外伤,医女紧随她们之后赶来,用剪刀一层层剪开被血糊住的夹袄,内衫与被打烂的肉黏在一起,想要取下唯有放弃已经干涸的表层血痂,硬扯下背部的内衫,难免带走些血肉。
春桃在医女身边擦拭不断流出的新鲜血液,心脏抽疼不已,强忍也忍不住喷发的泪水。
养了半月,用的都是老太爷找来的上好金疮药,每天上药时昏迷中的人都会被药粉刺激得挣扎低吟,狼狈不堪。
如今好得大差不差。
许元娘蹭蹭有些痒的背,春桃上前稳住她肩膀,“奶奶背上在长新肉,千万别用力,结痂的地方蹭破了可疼的。”
她笑了笑,像是安慰三人,“昏迷半月也不全然是坏事,你们瞧,我醒来背上也不疼了。”
其实除了抓心挠肺的痒,还是有些火辣辣刺痛,她怕守在床边的三人担心,没有说。
冬枝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几人心照不宣没有戳穿。
“那件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差点搭上她一条命,许元娘说不恨是假的。
世上要真有鬼魂一说,她想她在梦里已经无数次祈祷,萧承归回来把这群祸害一个个都带走。
“我们当时一心扑在奶奶身上,没有心思去问,好在老太太出面,她们没有来松鹤院闹过。”春桃拿过瓷瓶打开,里面散发出一股清幽药香,“后来文嬷嬷来了一趟,把奶奶离开主院后的事都告诉了我们,让我们等奶奶醒了事无巨细都跟奶奶讲清楚,事情有些长,府上还发生了两件大事,奶奶让我给你背上上药,慢慢说于你听。”
在冬枝和吉乐帮助下,许元娘翻身趴在榻上,下巴上垫了个软枕,眨巴水润杏眼,期待看向春桃。
春桃被她可怜兮兮的注视闪了下神,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老太太已查清,是二房生事挑唆……”
当日,许元娘被送回松鹤院医治后,邱氏二话没说让人把宇哥儿带到正院。
钱氏被打了嘴也不老实,眼珠一转就是个主意,她跪着扑到邱氏腿边抱住邱氏小腿,嚎得像是她被打杀般:“宇哥儿病气入体,哪里经受得住今日风雪,他还是个孩子,祖母您就可怜可怜他,让他好生修养吧,既然六弟妹已经受罚,我们就不追究她的过错了。”
二爷也帮腔:“是啊祖母,你就算不喜我,也请可怜宇哥儿年幼。被婶母暗害算作是长辈教育晚辈,我们认了!”
邱氏居高临下睥睨夫妻二人,到了这个时候,她们还再给老六媳妇儿泼脏水,气得一脚踹在钱氏心窝,直踹得她摔进雪里磕了满嘴血。
“把宇哥儿和他惯常带在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提来,还有替他诊治的太医也请来。若是我冤枉了他,导致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我一命赔他一命!你们当爹娘的,可有二话。”
话已至此,国公爷都没立场说句反对的话。
邱氏当年跟随夫君南征北战,为大昭立下过汗马功劳,先帝在世时对她极为欣赏,立朝登基后,亲封邱氏为一品定国夫人。
她今日手持的九龙护国杖乃先帝崩世前御赐,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皇家尚且看重邱氏,她的性命可比六岁了字都认不全几个,整日胡作非为的宇哥儿矜贵多了。
别说宇哥儿,便是国公爷也没资格让他老娘赔命。
邱氏明显压抑怒气,她因着孙儿早逝伤了心,导致不愿出望梅院,这些个脑子糊涂的东西以为府上没人镇得住她们,什么污水都敢往老六媳妇儿身上泼,搞得府上乌烟瘴气!
去二房传话的人前脚踏出正院,邱氏转转手里佛珠,又言:“把老三叫来,宁哥儿那孩子受了薄待,也一并带过来,老三媳妇儿肚子大受不得气,避着她点儿。”
张氏一一按照她的吩咐办,邱氏独坐于首位,严厉扫过底下助纣为虐儿孙,带着森寒肃杀之气。
想了想又让张氏把剩下几房的人都传到正院,意在今日断了她们不该有的全部心思,越国公府更不是这群妖魔鬼怪肆意妄为的地方!
“老大老四和老七都好说,老五他禁足未解,项大夫也说他身上的伤没有好全,如今还养在病榻上起不来,恐怕……”
邱氏语气平淡,却掩饰不住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能看见事听得进去话,抬也要把他给我抬来!”
不让他们亲眼看到自食恶果的报应,岂能震慑住他们以后不再犯糊涂。
邱氏动了真怒,传话的可没有像翠青那样传个话夹枪带棒的阴阳人,不出一炷香,大爷和方氏带着他们年仅四岁的珞姐儿就到了。
路上大致了解发生的事情,大爷惯常不关心画作以外的事,方氏眉开眼笑,哟,二房那个作大死的货,可是帮了她大忙啊,老太太自从老六那个短命鬼归西后对府上撒手不管,都被宇哥儿给激出来,伤了老太太心肝宝贝的遗孀,且等着一顿好收拾吧。
二房彻底得罪了老太太,妄想世子的位置,下辈子都捞不着。
至于六房那个龟缩在松鹤院不见人的寡妇,差点被打死?方氏表示死就死呗,又不是多值钱的金贵命。
她理理衣服,准备迎接她的世子妃了。
四爷和七爷皆在外院念书,接到消息一同赶来。
四爷嘴角抽搐几下,终究被压下扬起来的诡异笑容。
打出生起压了他一头的二哥惹怒了祖母,四爷压抑多年的怨恨找到发泄口,脑海里闪过哭花脸白衣素净的柔弱女子,六弟妹真乃福星啊。
七爷人小老成,稚嫩脸庞焦灼不安,担心许元娘能不能渡过危险期。
第36章
宇哥儿自曝
五爷紧随七爷后面到正院,被四个小厮直接抬着软榻而来。
进院那双贼眼没出息挤出几滴马尿,嗷嗷喊祖母他被打得冤枉,邱氏凉飕飕给他个警告眼神,五爷立马捂嘴歇声,让小厮把他放到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生怕惹了老太太的眼,为了给老六出气再打他一顿。
相反宇哥儿是最后来的,人未到满嘴不干不净的叫骂先传入国公府一众人耳里。
“我不去!你们这群贱奴活得不耐烦了敢绑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越国公府的下一任主人,你们对我大不敬,我要把你们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方氏掩唇笑容猖狂,看热闹不嫌事大,“哟,这就是二弟妹说的高烧不退,病情严重到起不来床?我看宇哥儿中气足得很呢,别说推六弟妹,就是六弟活过来,也要避让咱们这位未来越国公三分吧。”
“你!”钱氏嘴被地上碎石划破,说话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骂人气势立减三分。
邱氏不满,蹙眉质问跪在庭中的儿子:“这是你教养出来的孩子,看看成什么样子!“
杀人放火在他眼里如家常便饭,放任他继续无所顾忌下去,越国公府多大的功绩脸面也要被他败光。
两个黑色劲装打扮的男子将宇哥儿双手反绑在身后,一路从二房推攘过来。
他们完全没把宇哥儿当小孩儿怜惜,下了不少黑手。宇哥儿来的路上磕磕绊绊,无数次被他们扔到雪地里,进院时连最事不关己的大爷都震惊得瞪大眼睛。
宇哥儿肥脸本就圆滚滚,现下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看着怪恶心的。
二爷怒斥他们狗仗人势,“宇哥儿纵有不对自有老爷老太太处置,轮得到你们这两个下贱坯子动他!”
石青石丰这才抬起脸,不卑不亢跪下向老太太行礼。
方氏拉长调子哟了声,“二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该明白一报还一报的理儿,你家宇哥儿伤了老六的遗孀,人家哥俩被老六从街上捡回来,跟在身边十多年的情分,他们难免要替老六出口恶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