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官府的人说,栓子一去好几天不回,她老娘被关在屋子里,活活饿死了。”𝚡ł
“栓子回来的时候,官府都帮着将丧事办完了!他回去一看亲娘都没了,当天就随他娘去了。”管事忍不住叹息着。
而管珍儿的鬼魂听着这些,也惊惶失措。
“我……我不知道……”管珍儿缩着脑袋,连忙说道。
萧云灼也不由生出一股怒意。
管珍儿可真够“一无所知”的!
一句不知道,便轻易要走了旁人性命!
“那个郑栓子死前就没有说什么?他亲娘都没了,就算是寻死,也该让人知道他那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吧?”萧云灼又问。
“谁说不是呢,他嚷嚷着说自已被大户人家的小姐抓起来了……我也知道,这话说得必然是……管姑娘,可听闻管家的管事很快也到了,说他家小姐因为同情栓子丢了营生,让他多多照料,没有绑架窝藏之事,甚至还说郑栓子那些日子被管事带着吃香的喝辣的,还给了他银钱,是他自已不愿回来照顾老母……”
“栓子被赶出马场的时候,身上有伤,可失踪回来之后,伤都好了许多,身上也的确带着酒气,人瞧着都比之前胖了点,身上也的确有二十两银子……”
一提到银子,萧云灼眼神中都冒出几分杀意了。
一个小管事,不会舍得拿出那么多银子赠给一个马夫。
这事儿,必然是管珍儿授意的。
“我……银子是我给的,我想着,关他几日也就差不多了,让他得到教训便好了,但我也是心软的,想着他丢了生计,以后艰难,便给点银子打发,以免他以后纠缠不休……”管珍儿的鬼魂连忙小声地为自已辩驳道。
第146章
只有一次机会
萧云灼忍耐着情绪,没立即将灭了管珍儿的灵魂。
这等狠毒之人,当真是不拿寻常百姓的性命当回事!
此刻,萧云灼心中不得不多想了一些,她刚才便算出来,管珍儿的死与其旧怨有关,如今听了这一遭,更是几乎可以肯定了……
管珍儿死有余辜。
可她要替罗飞月证明清白,便要将背后凶手揪出来。
杀人犯法,理当伏诛,可这世道却有太多不公之处,就比如郑栓子,若他当真可诉冤情,也不至于悲愤寻死……
寻常百姓想要求个公道,是要艰难些的,而这种事情,她见过不少。
萧云灼微微有些犹豫,但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继续向马场管事问道:“从前郑栓子在这马场时,与谁颇有交情?尤其是女子。”
马场管事也不傻,听着这话,心里也惊:“贵人您是怀疑……管姑娘的死与栓子有关?可栓子都死都死了,应该不至于为了旧事杀人吧……”
“你只管说来就好。”萧云灼又道。
“这……”管事有些为难,“马场里有个丫头,年纪还不大呢,如今才十四岁,当年栓子和他娘进京的路上捡到的孩子,这孩子没去处,就一起进了马场,后来被咱们这里的一个老嬷嬷收养了,那小丫头与栓子的感情很好,栓子走的时候,她也闹着要走,但栓子她娘劝着,死活不同意,毕竟这里头有吃有喝还安稳,出去之后,这水灵灵的小丫头指不定要被人欺负的……所以才留下了……”
萧云灼有些头疼。
才十四岁啊……比她还小呢。
“将人叫过来我瞧瞧,不过在此之前,先不要乱说。”萧云灼道。
管事心里七上八下的,对萧云灼的话确实遵从。
立马回去叫人。
很快,那个小丫头便被带了过来。
萧云灼看了一眼,便能确定了。
而管珍儿在瞧见那丫头的瞬间,临死前的记忆也更加的清楚,立即便大叫了起来:“是她!就是她推了我!”
萧云灼没搭理管珍儿。
反而让管事退下了,自已则带着这个小丫头往四处走走。
这小丫头一双眼睛乌黑,一看就是个倔脾气,跟在萧云灼身边,却并不发怵。
“你可知道,一桩案子牵扯两个贵女,衙门无论如何,也是要查明真相才能罢休的?”萧云灼声音轻轻地问道。
小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你叫什么名字?”萧云灼又问。
“我叫招儿。”她有些沉默地回答。
招儿、招儿,她的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招个儿子的,她八岁那年,爹娘要将她卖给别人做童养媳,她很害怕就逃走了,跑得很远也很累,晕倒在路边,差点就死了。
栓子哥发现她,大娘照顾她,他们一起来了京城。
栓子哥说,京城的银子更好赚一些,等攒够了银子,能有钱买牛马,到时候他们就回北地放牧去,他说那地儿很辽阔,风景也好,人在那里待着,心情敞亮。
她可期待了。
栓子哥能干,很会养马,每个月能攒不少银钱,偶尔还能得赏。
可一切都因为那个坏女人毁了!
“不怕死吗?”萧云灼看着她,这么小的孩子,生得也无辜单纯的模样,能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逼到了绝路,无处发泄罢了。
“贵人知道了是吗?”招儿镇定地看着她,“我也觉得,我躲不了多久的。”
“如果没有大娘和栓子哥,我早就死一回了,我们说好了相依为命的,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您说我该怕死吗?”招儿甚至都没有要哭的感觉。
“我本来也没敢做的。”招儿又补了一句。
她踢了踢脚下的碎石,然后又嘀咕着说道:“我昨天知道她来了,就偷偷地躲起来看着,我想知道这么恶毒的人,她长什么模样,我一定要好好地记住,每天都要唾弃一遍!”
“我听到她满嘴恶毒地说别家姑娘的坏话,还看见她和另一个贵女打架,我当时真的很想跑上去帮着那位贵女一起动手,也能撒撒气,可我想着,如果被发现了,她肯定让我生不如死的,就像是对付栓子哥那样……”
“那时候我怕了。”
“后来,她去和别人私会,那位公子明显觉得不妥当,敷衍着安慰几声就连忙跑了,之前打架的罗姑娘又过来打了她几巴掌,很是过瘾,我也觉得解气,想着,原来名门千金也不过如此,做坏事也要受人报复的!”
“那时候,我还是没想动手。”
“但罗姑娘走后,她对着湖水照镜子……”
“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应该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为栓子哥报仇……”
“我想起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栓子哥临死的时候多么无助啊,那她呢?她以后还照样能过自已的富贵日子……”
“我就这么将人推下去了……”
“……”
招儿平静地说着,然后看着她:“你要抓我对不对?”
“你抓吧,反正我贱命一条,早该死了,死前还有那个恶毒女人陪着,我也对得起栓子哥和大娘了!”招儿又道。
萧云灼看着这人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
杀人嘛,有的人确实该杀,她早些年自已一个人过生活,也有些恶棍找她的麻烦,该动手将人弄死的时候,绝不能留情,否则便会给自已留下无穷祸患,不过那时候,她在关西一带,那地儿略为荒蛮,甚至有些小地方压根不遵循律法,便只能靠自已的手段,所以,只要应了因果,她也不会太在意别人的生死。
但回京之后,规矩就变了。
管珍儿该死,招儿又不算全然无辜。
“认罪的时候乖巧一点,府尹霍大人还算清明,应该不会让你在大牢里头受委屈的,另外郑栓子和他母亲的事情,我也会告知霍大人。”萧云灼想了想,又道:“郑大娘救了你性命,是恩人,更如母亲一般,堂审之时,可以多说些与郑家母子相处的往事。”
杀人罪不可赦,可若是为恩人甚至母亲复仇,那就两说了。
只要不受管氏的权势影响,那招儿就不至于死刑。
“郑家母子虽是马夫,却是良籍,霍大人定会为他们洗清冤屈,只要管珍儿的罪行被人所知,那自有百姓为你求情,乞求轻判,所以,你莫要像郑栓子一样寻死,耐心等着可好?”萧云灼又和声和气的问,看着对方的眼神无比慈和。
招儿迷茫的看着她,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千金小姐,会帮她。
第147章
开罪不起
招儿没学过字,也不懂规矩礼仪,但却是知恩义之人。
此时听到萧云灼说的话,便知道她是一心想要保住她的小命,也因此,那小脸上也多了些郑重。
“贵人为我好,我心里感激,可是……那个坏女人是千金小姐,家里是当大官的……我知道杀人要偿命,那个人家里头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要让我死才行的,为了我一个人麻烦别人,我觉得太过意不去了……”招儿脑袋低了一点。
她是杀人了的,就是这双手,狠狠地将人推下去。
那个坏女人落水的时候,她也有过一瞬间的后悔,看着她在水中起起伏伏的样子,好像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她后悔也晚了,因为坏女人很快就沉下去了。
萧云灼俯视这个比她矮一点的小姑娘,只道:“你按我说的做,好好活着。只是瞧你命中福气薄,又终归是杀了人,所以过了这一劫,你要好好长大,多做些善事才行,总会有抵消罪过那一日。”
这小丫头命坎坷,往后想要顺遂也难,倒是可以找个天生富贵的人,让她跟在身边,如此也能受些影响,没那么倒霉了。
招儿眼眶有些红。
刚才眼前的贵人问她怕不怕死……
她说不怕,可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呢?
她从小不受父母喜欢,挨打挨饿是常有的事儿,小时候还病过几次,都侥幸扛过来了,因为活得艰难、拼命挣扎到如今不容易,所以,她原本很珍惜自已小命的……
遇上大娘和栓子哥之后,她真的很幸福,每一天都生怕自已会病、会出任何意外,怕错过那样的好日子!
……
萧云灼表了态,那些话也被管珍儿的鬼魂听个正着。
她本以为,这个萧云灼找到了凶手,会帮她将人处理掉,可没想到,她竟然要帮这个杀人凶手!
“她也杀人了啊!她还是亲手杀的人!为什么你不责怪她!?”管珍儿想不明白,“那个什么马夫,他不是我杀的,是自已寻死的,明明我这么无辜,为什么你反而还可怜这个卑贱的野丫头!萧云灼,你不是说你是大师吗?大师不应该公正吗?!”
萧云灼听着管珍儿叫嚣的声音,直接停了下来。
为了避免吓到招儿,她让松翠带着招儿先行一步去找六叔,自已则对着那漂浮的鬼魂说道:“谁说大师就得公正了?”
“我们神隐门做事,只要对得起自已就行了,我内心过得去,那我所行之事就是正确的。”萧云灼一脸坦荡,厚着脸皮说道。
“你不讲理!她是杀人凶手!你帮她,你和杀人凶手何异!?”管珍儿愤怒道。
“呵……”萧云灼冷笑了一声,“我说过,论心。你的确不曾亲手将刀刃插入那些死者的身体,可你做得远比直接动手还要狠毒,‘杀人不过头点地’,而你呢?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毁了无辜厨子的一生,要了一个丫鬟的小命,还让一对母子绝望至死,你的下场本就是报应,而招儿的下场,却不该如此。”
“知道我为何要留着你吗?”萧云灼目光清冷的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管珍儿有些害怕。
她知道,萧云灼能决定她灵魂的生死……
“你总该要看看自已死后受人唾弃的模样。”萧云灼讽刺地看着她,“直接让你灰飞烟灭,太轻松了。”
萧云灼少有的凌厉,内心也厌恶管珍儿至极。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萧云灼,你忘了你是萧家的女儿吗?我的姐姐是贵妃娘娘,你得罪我就是得罪贵妃,我们管氏一族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毁了我身后名的!”
“你都能帮着罗飞鸢了,罗飞鸢那样的女人,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为什么就不能帮我,罗家能给你的东西,我们管氏也一样能给!”
“我求你帮帮我,你将这个野丫头处置了,我……我就托梦给我姐姐,我让她赏赐你!”
“……”
“托梦?你现在只能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待在哪儿,你就只能待在哪儿,你觉得自已会能有托梦的能力?”萧云灼瞧着她叫嚣的样子,没有丝毫动容。
在这世俗里头,她的确只是萧家女。
可人死了,想与她作对,那就是连见阎王的资格都没了。
松翠带着招儿找到霍六叔没一会儿,萧云灼也到了。
松翠已经将事情与六叔说了一遍,这会儿霍六叔表情还有点……难以言说的震惊。
这旧事,不是查不出来,但总得要些时间和章程。
可他这表侄女的手段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这才多久?查明白了!
丫鬟、婆子、管事、还有那杀人凶手……一个个都说得干净利落。
再看这凶手,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瘦瘦小小的,眼神还有几分怯生生的模样,此刻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让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家女儿来。
竟是这样小的孩子……动得手。
原因也说得一清二楚……霍六叔也都忍不住冒出几分心疼来。
“六表叔大人,您怎么看?”萧云灼一脸认真地问。
霍询每每听她这般称呼,都觉得好笑得很,若是旁人,为了以表亲近,喊声六叔就行了,偏她又是表叔又是大人的,听着都累。
“今日贵妃哭求陛下做主,陛下也下了命令,让我七日之内查明凶手……如今凶手倒是找得快,可这小丫头的命,想保可不容易。”也正因如此,霍询才觉得这小丫头可怜可惜。
萧云灼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旁边管珍儿一听,来了些希望,连忙道:“萧云灼你听到了?我姐姐已经让陛下彻查了,若你执意要害我,那就是违背陛下的意思啊!若是得罪了陛下,你们萧家开罪不起的!”
“招儿杀人乃是大罪,可否劳烦六表叔安排一辆囚车,将人从养马场带出去?她身份低微还敢杀害贵女,少不得要游街示众一番……”萧云灼说着,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您可能也要和上头做个交代……”
若是个罪大恶极之人,游街可是要很大的苦头。
但……招儿这模样,谁会觉得她该死?
再寻些人将这事情真相散播一番,只要百姓关注在乎这桩案子,那管氏还想插手,以权压人,就难了。
第148章
隐世高人
霍六叔看着萧云灼那认真的样子,倒也不忍拒绝。
犯人游街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管姑娘这个受害者也同样是杀人凶手,若被管家人知道了,应该会就想要偷偷将招儿处决,以绝后患。
他也不是不能装个傻,霍家虽不出武将,可也都是有着铮铮骨气的,这点小事儿也不是不敢做。
“此事倒也不算麻烦。”霍六叔看着她,“你一个小丫头都有慈悲心肠,没道理我却不能为民做主了,三王爷常来我那府衙凑热闹,他一向是个不怕事儿的,只怕不用我去请,人就已经在衙门等着我了。”
刚刚听闻管姑娘做的那些事情,霍询也十分生气。
郑栓子的案子,他知道。
当时有人报案,说明明大门未上锁,却多日不见有人进出,着实奇怪,便叫衙门的人去看了看,这一看,竟是有老人饿死在里头,死状可怜,其子郑栓子下落不明。
因天气炎热,只好快速将老人先行下葬,再派人寻找郑栓子下落,只是衙门没找到人。
京中人口流动大,查无可查,便只贴了告示,告知四周百姓,若见到郑栓子归来,报于衙门。
其母瘫倒在床,他竟让其饿死在家,或许有故意遗弃虐待之嫌。
没过多久,郑栓子果然归来。
虽他口口声声说是被人囚禁,可……却无证据。
身上不仅没有被捆绑的痕迹,甚至衣服上还有酒肉残留的味道,他还收了管事的银钱,如此一来,他想状告管家的管事,那就格外困难了。
更不承想,这人还是个烈性子,有苦说不出之后,竟直接寻死。
霍询也很是无奈,京中权贵人家多,从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这些权贵想要害人轻而易举,即便被捉到了把柄,也多的是办法能让别人顶罪,即便是他,也没法子。
也正因郑栓子的事情他格外清楚,所以此时得知事情真相,霍询内心比萧云灼更为愤怒。
只是他这年纪,也不是冲动的时候。
此时,更不能有太过强烈的个人情感在其中,否则反而不好为郑栓子母子申冤。
霍询先让人将招儿带了下去,严加看管。
过了一会儿,亲自去了各位公子小姐们休息的地方,将人聚在了一起。
此时,天色微微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