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的妹妹可也杀人了啊!那个招儿姑娘是为养母报仇!若要被抓起来斩首示众,那就得先将管珍儿的脑袋先砍下来为郑家母子申冤!”
“说得对!管氏妖女不将人命当回事儿,本就该死,难道就因为她出身好,就能免除刑罚吗?郑家母子死得那么惨烈委屈,管家应该给个交代!”
……
即便是状元楼里头,也有人愤愤不平地提起此事。
“前朝便有人为母报仇斩杀仇人,事后不仅无罪且被人赞以‘孝子’之名,为何如今那招儿为报恩,便要付出性命?!”
“此言差矣,‘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管珍儿如今已经以命相抵,招儿姑娘杀人也应当严惩,否则将来人人效仿,刑还有何用?”
“可这招儿只是一弱女子,与管珍儿的身份天差地别,且管珍儿遮掩了所有证据,即便是她去报官,也不可能还郑家母子一个公道!难道要让死者枉死,生者逍遥法外!?那往后这天下公道都被贵人所持,百姓有冤又当要往何处去诉!”
“可若放招儿无罪,那就是废国之行,人人效仿,天下将乱,后果更甚!人生而为已,各有图谋,所以才要以律法克人心!”
“法不外乎人情,若招儿姑娘有别的路可走,我想也必不会杀人报仇!本朝以仁为本,依我看,招儿姑娘……当是无罪才是!”
“……”
状元楼里头,吵得热火朝天。
许多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更能体会到平民申冤的不易,又或是从郑家母子的事情上,感觉到被权贵所压的憋闷,才更为招儿愤恨生气。
剩下一部分较为冷静,觉得杀人犯法,规矩就是规矩。
两方僵持不下,吵到下午,竟还有人动手打了起来……
外头闹得凶,萧云灼不用出门都能感受到。
当然,管氏那边也不安起来。
他们也不傻,若只是因为得罪了罗飞月,这事儿不会闹得这么大,连那些读书人都被煽动起来,甚至已经有人前往宫门口为郑家母子鸣不平,这么大动静……必是有政敌掺和进去的。
第154章
为她报仇
陛下登基也没几年,春秋正盛,如今朝中也少有人会提立太子之事,尤其是还有几个皇子年幼未长成,如今议储确实是为时过早,所以争斗并不多。
唯有大皇子和二皇子,暗地里略有不合。
大皇子既占了长又占了嫡,自是最尊贵的,可他与皇后身体都不好,相反,贵妃母子却格外康健,在后头虎视眈眈,即便大皇子不做什么,那皇后母家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也因此,罗家不过是让人在市井之中散布了些谣言,可这事儿却闹得让那些读书人都参与其中。
管母听着外头的议论,立即便让人往宫里递帖子。
可一来一往,到了第二天才入宫见到了贵妃。
都不用管母多言,贵妃便皱着眉头道:“母亲怎会任由珍儿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昨日陛下向我问起,我竟都不知如何回应!”
“娘娘!这都是那些个小贱人算计珍儿的啊!”管母十分难过。
珍儿是她最小的女儿,生珍儿的时候,其他儿女年纪都大了,与丈夫也老夫老妻没了年轻时的恩爱,所以珍儿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她的心头肉!
“母亲,你是当我糊涂吗?我早就说要为珍儿指一门好婚事,可你倒好,总是偏向她、由着她,那岑家郎君是个痴情种,偏你觉得她有朝一日能化开那块寒冰!就是因为有你支持她,她才越来越偏执!昨日陛下来我这里,张口便质问我知不知珍儿做下的事,我是措手不及,一点准备都没有!您可知道陛下有多生气?”贵妃很是无奈。
幸亏她当时的反应快,陛下瞧她确实不知,这态度才好了些。
“可是珍儿已经死了啊?如今外头那些人却想要官府放了杀人凶手!你让为娘这心里如何能过得去!”管母哭诉。
“事已至此,母亲万万不可闹了,百姓之言不可不顾,陛下并非昏君,如今又有朝臣参奏此事,若本宫执意要处死招儿为妹妹报仇,那本宫甚至是管氏一族的名声都没了!母亲,女儿在宫中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您也莫要为难女儿啊!”贵妃无奈说道。
这么一说,管母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难道说,就这么放了她?”管母心里难受。
“放不放,自有陛下做主,我绝不能掺和,甚至……我还要代妹妹认错,母亲回去之后,也不可张狂不满,妹妹的尸首……交给衙门便是,是要鞭尸还是要砍头,都咬牙认了,方能平息众怒!另外,家中莫要大办丧事,待衙门处置之后,一卷草席……处置了吧,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贵妃狠心道。
这么一说,管母眼睛都瞪大了。
“珍儿已经死了!竟、竟还要如此羞辱她!她是你亲妹妹!虽不是在你跟前长大的,可她的身体里流的是和你一样的血!”管母崩溃了。
贵妃也很生气。
她人在宫中好好大待着,平白被妹妹连累得了一顿训,她就不无辜?
她妹妹死得突然又可怜,那她呢?
十几岁便入了王府做侍妾,满院子女人,她地位最低,卑躬屈膝到了今日!她是一点错都不敢犯,这才保自已、保了皇儿!
她母家不中用,哪里比得过皇后啊?
儿子如今有出息,受陛下看重,即便皇后贤德不算计她,那皇后背后的亲眷们,能让她舒坦?
“母亲,女儿爬到如今这个地位,靠的只有陛下!这些年来,陛下看重于我,几次想扶持管氏后人,可族中却没几个中用的!你们帮不了我,便不能给我拖后腿!要知道,陛下高兴,我管氏才能过上好日子,陛下若是不高兴……纵使我是贵妃,又能如何?一道旨意便能让我们坠入万丈深渊!”
“妹妹已经死了,还死得这么不光彩,若这不光彩的事儿你非要往家里塞,那就是恶心陛下、恶心我!今日便是母亲不来,我也要召您的,此事,务必要按照我说的做,您记得让父亲上书自省,莫要钻了牛角尖,若您觉得对不住妹妹,那过几年,等无人提起此事的时候,您再偷偷为妹妹重新下葬就是了……”
贵妃说着,自已心里也痛。
这个妹妹,她不是不疼。
可死都死了,再疼也不能为了她不顾着剩下的活人。
“你……你当真是……成了遥不可及的贵人了!血肉之情对你来说是一点都不要紧……”管母伤心至极,也有些指责起来。
“母亲!”贵妃多了几分凌厉,“母亲年纪大了,是伤心过度太糊涂了不成?若是如此,往后便让弟妹入宫见我,您还是不要来了!”
这么一说,管母心里也激灵了一下,意识到自已的反应太过了。
当即抹了抹泪:“娘娘说的,我记下就是……可是,你妹妹的仇,你不能不报!”
“本宫已经说了,那个凶手……”
贵妃还没说完,管母又道:“不是她!”
“她是凶手没错,可毁了你妹妹、毁了咱们家名声的,却是那萧家姑娘还有国公府的罗飞月!是她们满嘴嚷嚷着,说你妹妹杀人的!”管母恨道。
贵妃眼中闪过些诧异。
“罗家世袭国公之位,国公夫人又是宗室郡主出身,那罗家姑娘之尊贵,妹妹生前不与她处好关系,竟还想要害她,也难怪罗家生气……罗家如今还在气头上,即便我想为妹妹做主,可罗家也不会傻到将女儿送到我面前让我处置的!”贵妃又道。
“那萧云灼呢!这个萧云灼简直就是个祸害!就是她害你妹妹名声尽失!”管母立即又道。
贵妃闻言,忍不住有些头疼。
“母亲……”贵妃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是不能处置萧云灼。
如今萧家又无爵位,萧云灼不过就是一小小武官的千金,她也能寻个由头将人召入宫中训斥,但也得看是为了什么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娘娘得了权势富贵,为娘是一点光都沾不上了……从今以后,为娘是再无面目来见你,回家一条白绫见你妹妹去算了!”管母悲愤道。
贵妃眉头一皱。
“母亲且等等可好?如今这个时候,我怎好出手?”贵妃实在无奈,只能说道。
有她这句话,管母也松了口气。
第155章
义女
送走管母,贵妃心里也是无比沉重,当即便换上一身素些的衣衫,去见了陛下,还没见到人,便先跪在了殿外,求陛下惩她教妹不严之过。
她姿态做得足,陛下虽对此事不满,但瞧她认错的样子,自然也不好苛责。
贵妃十几岁跟他,如今孩子都大了,这么多年也没犯过错处,如今这事儿也非是她的原因,皇帝如此一想,便叫人将她请了起来,再瞧贵妃满面愁容,心中也多了几分心疼。
只怪这管氏一族不顶用。
……
数日之后,两桩案子已有定论。
郑氏母子无辜受害,乃管珍儿所为,但管珍儿已经亡故,难以追责,但其父教女不严,理当重罚,杖三十,不可以金赎罪……
管珍儿没了,总不好砍了她的父母,所以这结果,虽让人有些遗憾,却也无话可说。
招儿谋杀管珍儿一案……其情可悯,却终究有违法度,因其有情有义,事后又主动投案,且年幼无知,还有贵妃以及百姓为其求情,故遵从民意,为其减罪三等,杖八十,三十杖后,可以金赎罪。
结果一出,怨声就少了。
罚了,但也没罚多重,但警示效果也不是没有。
谁都知道,这郑家母子是为宁义国公府挡灾的,所以这以金赎罪,国公府多半会帮忙出钱,如此一来,只需要打三十杖。
但若是换作旁人,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以后若是还有人复仇杀人,也要掂量掂量后果,毕竟招儿能免罪是有很多个前提的,换作其他人,即便不是死刑,那也要徒几年,不见天日。
萧云灼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杀人之罪,能周旋出这样的结果来,也是招儿命大了。
她插手此事,也只被管珍儿那鬼魂恶心厉害了,此事她其实也只是叙说了一个真相,这外头的流言蜚语,猛烈的让她都有些吃惊,可见这管家得罪的人可不止罗家一个。
……
行刑之时,萧云灼和罗飞月也一起去了衙门观刑,招儿游街那日,受了些伤。
罗飞月让家中管事去交了罚金,很快,那三十杖便过了,这行刑之人对招儿应该也有同情之心,故而下手并不重,等招儿起身的时候,还能挪动两步,最多也就是伤了点皮肉,养上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装装样子……”罗飞月还凑到小丫头面前轻声道。
招儿小脸一红,低着头,腿脚软了几分,罗飞月立即让左右丫鬟去搀扶着。
“你养母和哥哥毕竟都是因我而死,我这心中也是十分愧疚,这几日我与家中母亲商量了一下,你可愿意跟我入国公府?我母亲愿意收你做义女,也算有个庇护。”罗飞月连忙又道。
这招儿得罪的不是一般人,若不给她提个身份,就算如今活着,以后也容易遭毒手。
除非送出京城,走得远远地。
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万一在外头受了些委屈,岂不是恩将仇报?
“我……我不敢……”招儿很害怕,连忙摇头。
“有什么不敢的?我今儿与萧大师聊了几句,她也说了,你是个命途多舛之人,若能在福厚贵人身边养着,以后日子也能顺遂些!我母亲乃是王室郡主,这福气可足够大了,况且……”罗飞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其实倒也不是同情你,而是你这双眼睛,单纯地和我那过世的姐姐有几分相似,我母亲整日哀思,若能多得一个女儿在旁边,对她养病也有好处……”
招儿虽动手杀人,但却并不是个狠辣歹毒之辈。
甚至单纯而执着,心思干净纯澈。
国公夫人以及罗飞月决定好的事情,哪里会给招儿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丫鬟将人抬上了马车,运回国公府去。
“你可知我娘是如何想起认义女的?”罗飞月又兴致勃勃地和萧云灼说道。
“洗耳恭听。”萧云灼笑着道。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罗飞月爽朗一笑,“这几日我家也对管氏那边多有关注,发现管夫人身边多了个姑娘,据说是管珍儿死了,管夫人心里难受,找来的替代品,是要认为义女的。”
萧云灼有些诧异。
管珍儿都没入土,便找了替代品?她可不太信。
“我这一打听啊,发现这义女还有些来头呢。”罗飞月神秘兮兮地看着萧云灼,“就是你家那个……姜妧。”
萧云灼眉头微蹙:“原来是她,倒也……合情合理了。”
那日在养马院里头,她隐约也瞧见一个背影冲着管夫人而去,也觉得或许是姜妧,只是这人既然已经不在萧家住了,那就与她没什么关系,她要做什么就更与她无关。
但没想到,姜妧动作倒是挺干脆,竟成了管家的干女儿,贵妃的义妹。
“这管珍儿如此行事,还不是她娘教出来的?辱我姐姐又来害我,这两桩事儿,我娘也是记住了,自不会和她善罢甘休的!管夫人能认干女儿,我娘自然也能,我娘说了,她定要好好教养招儿,将她养得好、嫁得好!就要让管夫人好好看着杀她女儿的凶手,一辈子顺遂如意,气死她!”罗飞月嘴角一扬,无比期待。
萧云灼挑了挑眉,怪不得这堂堂国公府夫人,会愿意收养一个犯人。
原来也有别有用心……还真叫人无话可说。
这权贵人家收养女儿,简单得很,尤其是招儿这身份,必然不会大肆宣扬,最多就是给些吃的喝的好好养着,让管家看着、气着、还无能为力罢了,不可能给她太多尊荣。
萧云灼觉得自已已经做得够多了,便没多说什么。
罗飞月将招儿送回府,但自已却和萧云灼一起来萧家做客。
她还是头一回来萧家,处处都觉得稀奇。
不过这萧家……果然如传闻那般,越发朴素了。
更让她有些同情萧云灼,回家之后过的日子也太简单了些,比起京中其他千金,可不算体面。
只是这想法在入了萧云灼的闺房后,没了。
她本想觉得萧云灼可怜,想着回头送她几身衣裳首饰,可一提这些,萧云灼却说自已多得用不完。
她本来不信,但萧云灼将东西搬出来让她瞧了。
“开春之后,胡家布坊又赠了好些新衣来,我只好让人给胡家布坊送银子,如今这胡家布坊都握在胡姑娘手里,胡姑娘收了我的银子,却叫人送来了契纸……”萧云灼很是头疼,“白白给了我京中一间铺子的三成利润,要和我交个朋友。”
高升布坊有很多分铺,可胡湘湘给她的确是生意颇好的一家。
章都盖了,都没给她反驳的余地,非要给她送钱,让她很不好意思,正想着改日去胡家看看风水,再做偿还。
看到那些布料,罗飞月眼睛都直了。
“这般好事儿,怎就轮不着我呢!?萧大师!你可知道这新款式的布料有多么难买?我家丫鬟排队十天才得了一匹!”罗飞月委屈巴巴地,“大师,您这清心寡欲的,也用不了这么多吧?我出钱,我买几匹,你看可行啊!?”
第156章
女子之身
罗飞月是真喜欢这些布料!
京中贵女这么多,哪个的衣裳首饰没有讲究?
这高升布坊的布料可是花样和品质可是最好的了,而且有些布料只有那么几匹,不是人人都能得的!有钱也买不到!
可萧云灼这里……真是齐全得很呐!
还有的甚至已经做好了成衣,颜色款式都与萧云灼极为相配,可见这胡家真是用了心思!
“你自个儿挑吧。”萧云灼愿意卖,但又没忘提醒道:“帮你找凶手的酬金可莫要忘记付了。”
“你可真是……”罗飞月忍不住一乐,“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像我罗飞月,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好些人巴不得给我送东西买个和气呢,你倒好,一点亏都吃不得。”
“银子比朋友重要。”萧云灼一本正经,又特别郑重地补充道:“你不拖欠我的银钱,咱们才能做朋友。”
罗飞月自然知道她执着于金银财宝,这银钱自然是会给的。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
“你们萧家人口少,与京中各家的来往也不算多的,府邸虽然有些大,可也不至于养不起,你为何要这般痴迷于赚钱?”罗飞月真的特别好奇。
萧云灼仔细想了想。
现在她跟着祖母管家呢,自然知道家底如何。
她自己也攒了不少银钱,只胡家那个死鬼给的,就够她省吃俭用活一辈子的。
但就是觉得还不踏实。
山门荒凉啊!
守山人也穷苦得厉害,她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看着山门里头那些书籍藏宝等物,是只能看不能卖,还得想方设法修复,整天瞧着师父鬼魂在山门里头乱飘,唉声叹气,她也跟着惆怅。
“我小时候,有一段日子,是靠师父威逼其他弱小,抢他们的身后钱才能活下来的,师父说,这也是欠了旁人的债,将来要还的。”萧云灼认真回答,“银钱虽是俗物,可绝不能缺了,多备一些没有错。”
那是她刚遇到师父的头两年。
手里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去山门的路上总要吃饭吧?
师父说,她作为门主,要有尊严,所以没让她去乞讨,而是仗着自己是个老鬼,专门逮着小鬼欺负。
尤其是遇到不小心客死他乡的小鬼,师父总会问清楚他们尸体的位置,然后带着她去挖宝贝。
但师父怕她欠的债太多,所以只让她拿足够吃喝的数目就好了,万万不能起贪心。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挖的,那时候她这小小的脑袋里,就幻想着自己将来一定要努力赚多多的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