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对于萧云灼做下的那些事情,虽然有些出人意料,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都是些让妹妹看不过眼的事情罢了,宋家也好,管家也罢,错的都是他们自已。
至于外头那些传言……
萧文越仔细看了看萧云灼。
他妹妹这张脸生得讨喜,既不像娘也不像爹的,哪里就有丑陋可怕沾边了?
萧文越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态度里冒着几分冷意,他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如今,觉得要紧的,也不过是一个妹妹而已。
“祖母,我也知道您为我的事情忧心,只是声名由人言,若为别人几句话便要死要活费心费力,那活着就太辛苦了,如今外头的事儿我自已心里有数,竟不用太过操心。”这时,萧云灼迎上老太太关心的眼神,又道。
她都和老太太相处这么久了,也不是一点眼色都看不懂。
老太太微微皱了皱眉头:“许是我年纪大了,你这小丫头想的东西,我总是跟不上趟……”
她这些年一直如若枯井一般,哪怕现在改变了自已,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恢复全部生机。
以她的眼光看,做人平稳、安静、恬淡便最是如意了,而萧云灼看上去就像是看似平静的海,总暗涌波涛,时不时一个小刺激,让她这老骨头都跟着抖。
“您可以多操心操心小弟,霍三叔给的那作业看似简单,若他的表现达不到夫子要求,就白让我费心一场了。”萧云灼看了萧文晏一眼。
白费心是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要是拜不了师,这臭小子肯定又要赖在家里头,没有合适的夫子鞭策,以他的性情用不了多久又会恢复从前模样,整日想法子吃喝玩乐,要么就是闹着要娘要姐的,简直吵死人。
“哼!”萧文晏冷哼了一声。
霍夫子明明对他很满意的,那课业,他随随便便应付就能过关!
只是老太太看他轻视的样子,也立即有些无奈起来。
这小子闲散惯了,的确是需要人管着才行,至于孙女这边……她是个有主意的,做的事情她更是不懂,那她说得多了反而不好。
老太太一贯想得开,萧云灼也是因此才能直言不讳。
用膳之后,萧云灼便回去琢磨收来的那些“订单”,这里头杂七杂八,什么样的事情都有。
比如有人家附近明明没有野猫,可夜夜听闻猫叫,诡异瘆人,让人心里不踏实。
再比如家中刚有子女过世,求问孩子有没有未了心愿……
……
萧云灼派出去的那个摊儿,因冠了青面獠牙萧大师的名,格外的受欢迎,甚至很多老人闲来无事跑到摊子跟前讲鬼故事……
最离谱的是,那些订单里,甚至还有人觉得自已的儿子被狐狸精迷住了,请她去将狐狸精儿媳妇儿抓起来!
萧云灼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这摊子才摆出来,没收钱,不好。
没有门槛,真的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能遇上。
还是要筹备得更加齐全才行。
萧云灼没急着接单子,而是找萦琴师商议自已的“生意大计”,之所以找萦琴师而不是林夫子,那是因为萦琴师是她门下弟子,是自已人,林夫子则是教书先生,位置还是不一样的。
她这日子越过越忙,而萧文越和萧文晏也都没闲着。
萧文晏本来打算出去会友的,可愣是被老太太拘在家里思考读书的意义,整天愁得抓着脑袋上的几撮毛,恨不得再长出几个脑袋来。
而萧文越日日早起出门不见踪影。
终于在五日之后,萧文越送出去的帖子有了回应。
与陆老将军约在了京中一偏僻的练武场里头见面。
萧文越早早便出发前往,到了之后更是按照下人的指引,一路到了陆老将军所待着的位置。
只见阳光下站着个老人,老人发须皆白,但脊梁却还挺拔,身体瞧上去更是无比健硕,九十多岁的年纪,也只是皮干瘪又沧桑了些,瞧着竟还挺有精神。
萧文越走上前去,痛快地往地上跪着行礼:“晚辈萧文越,拜见陆老将军。”
陆老将军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你有完没完?”老将军一身气度风华,可一开口却颇为暴躁,“这都多久了,老夫说了不见你不见你,你怎么就不知进退呢?”
这个倔种,可真是气死他了。
一开始送帖子,他让人回了,结果他接连不断地送,他背后毕竟是萧家,萧家老祖生前又是他的上峰,更可以说是他的师父都不为过,所以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每日送帖子也就罢了,后来更是让人打探了他的去处,整日堵着他。
这也无碍,他出门在外,身边带着不少人,这小子压根近不了身。
但这几日,他可就有点过分了。
他这人年轻时伤了身体,所以只得了个女儿,他年纪大了,女儿死得比他还早,如今的后人也只有个没什么出息的外孙,在外地做领将。
可以说,他无牵无挂,就在京城潇洒养老。
既是养老……那就是怎么放松怎么来。
于是就偷偷摸摸地,弄了些如花似玉的小娇娘在家里头……
他也知道自已这年纪大了,指不定明儿就没了,所以没祸害那些小娇娘,就是欣赏欣赏,让她们唱唱曲儿啊,跳跳舞什么的,他甚至连后事都准备好了,等他一死,这些小娇娘也会被送到别处去,该嫁人的嫁人……
可这个小混蛋!
他、他找人给他的小娇娘们送东西!
甚至找了好些个俊俏郎君,整天在他的将军府外头经过,他养的那些姑娘,日常进出不受限制,还时不时让她们出去玩,因此这几日,她们一出门就遇到那些白面郎君,魂儿都要跟着飞走了!
第160章
恶心的混账
陆老将军真是气啊!
他又不能不让那些丫头们出门,要不然她们会闹,他哪里受得了她们撒娇?所以就只能避免外头那些狂蜂浪蝶扑上去!
但萧文越找的人时不时便换上几个,都是生面孔,赶得走一个赶不走全部!
他是不介意那些小丫头嫁人的,可总得等他死了的吧?
他人还活着呢!
那些娇娇人儿们,吃他的用他的口口声声说他最好,转头却又盯着别的男人,而且看多了那俊俏郎君,回家再看看他这个老头子……岂不是要恶心得吃不下饭!
所以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如今是恨不得将萧文越直接砍死算了!
萧文越好似不知道自已干了什么一样,只是恭敬客气的说道:“晚辈也不想叨扰老将军静养,只是……着实是有些难事儿难以解决,唯有老将军才能帮我一把,这才冒犯了些,只可惜将军事忙,不愿相见,晚辈也只能另寻他法,听说老将军府中养了许多侍女,您对其甚是疼爱,晚辈手中无什么好物送上,只认识些年轻郎君,想着若能结识一番,便是多条门路。”
“……”陆老将军恨不得上前踢一脚。
什么结识一番!就是勾引!
“少给老子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你萧二郎的名头,本将还是听说过的!从小身子骨就差,废人一个,整日不干正事儿,读书不行,武功更是没有,整日跟着狐朋狗友闲逛,一点正事儿都不干,你来找我,能有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你们萧家祖上曾对我有恩,所以若你们萧家真遇上什么要了命的大祸事,老夫也不介意扶你们一把,但没事儿的时候,少往老子面前凑!老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个没用的败家玩意儿!”陆老将军声音苍老又凶悍,几句话就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什么样。
萧文越无比平静,也不觉得羞。
反而还十分直接地说道:“您这把年纪,怎知还有多少日活头?而我萧家应该也不至于会在突然之间就大祸临头,只怕是真等到了那一日,您早已去见我家曾祖了,到时候您依旧是欠了我家曾祖的,黄泉之下,您也要低他一等吧?”
“……”陆老将军气得褶子都要平了。
“你就不怕我砍了你!你这小鸡崽子,我弄死了也没人敢说本将军一句不是!”陆老将军怒道。
“您若杀我,我引颈受死便是。只是,将军心无愧吗?”萧文越反而放松的笑了一声。
“将军比我那过世的曾祖父年纪小些,曾祖跟着圣祖打天下的时候,您还只是不起眼的小兵,因在战场之上不畏生死,被我曾祖瞧见,故而生了惜才之心,带在身边教导,曾祖待您如亲弟,亲自指点,自已所懂的兵法倾囊相授,您年轻时也曾犯过错误,也是曾祖力保,才让您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您大器晚成,后来屡立奇功,其中也未尝没有我曾祖暗中扶持帮忙的缘故……”
“只可惜,曾祖运道不好,摊上了一群无能的子孙后人,活得还没您长。”
“将军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也是正常的,毕竟,您活得久,受百姓敬仰,如今莫说是砍了我,就是我全家的脑袋挂在您的裤腰上,想来天下人也只会赞您干得好,谁会为我曾祖惋惜一句呢?”萧文越阴阳怪气地。
可就是这些话,听得陆老将军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他这年纪,已经没人会在他跟前说些不中听的话了。
这个小混蛋,一张嘴就说他对不起萧家!
当然,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萧老哥在世的时候,他是受了很多的恩惠,也确实一点没还过,毕竟那时候也用不着还啊!
至于后来……
萧老哥的儿子……那着实是个谁看都觉得恶心的混账!
先皇都忍了好几回了,若连先皇都忍不了,那他帮忙求情也没用的,人被赐死一了百了,他其实觉得也痛快。
他也好色,但自认还是有些原则的。
他年轻的时候有些妻妾,但不多,待她们也极好,一个个都是安安稳稳老去的,如今府里的年轻小娘子,都是自家日子不好、自愿进门伺候的,每日陪着他吃喝玩乐而已!
不脏她们的身子,更不违法度!
可萧老哥的儿子就不一样了,当年养了好些外室,其中有一些还是人妻!
通奸的罪名就有过数次,是先皇帮忙按下来了!
萧老哥去世后,他无法无天,觉得有先皇做主,不仅不反思自已,还惦记上先皇的女人,与宫女苟合,那一回,先皇觉得若是再置之不理,没准下一回他都敢勾搭后宫妃子……
所以只能将人弄死了。
如今萧家的结果,都是自已那个狗东西作出来的。
至于萧家如今这些晚辈,倒也没有大错处,只是既然都疏远了,他一个长辈,难不成还要巴巴地贴上来?
不论是先皇、陛下,还是他,都是被萧家那个色中饿鬼搞怕了!
万一给了萧家好脸色,又冒出一个不要脸面的可怎么办?
到时候这萧家指不定得被灭门!
“你……你少在老子跟前提交情!想干什么直接说!若是想求本将军给你个一官半职的,那你做梦去吧!”陆老将军气哼哼地瞪着他。
萧文越闻言,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有的谈就成。
他也不想提起祖辈的事迹来挟恩图报,若能用正经的法子见到陆老将军,他定是二话不说便表明自已的想法。
可这老东西很是固执,非得他用些特别的法子才肯露面……
这人正在气头上,他不提起些往事,也不好提要求。
“晚辈知道自已无用,从前也没想过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更不敢要求将军帮忙介绍职位,只是这些日子突然如梦方醒,也想要用自已这一副残躯做点事情来,可又苦无门道……”
“我又能有什么门道!你这身子骨……”陆老将军扫了一眼,“你这身体一看就是个短命鬼,我可不认识什么大夫……”陆老将军冷哼了一声。
“您不认识大夫,可您认识军师啊。”萧文越声音轻轻地。
可这一句话,却直接让陆老将军浑身一紧,见鬼一样盯着他。
第161章
他的血性
陆老将军眼中多了几分正色。
瞧着跪在地上的萧文越,见他脸色白得不似常人,便道:“最近本将军听到些流言蜚语,说你妹妹面白如死人,我看说的是你才对吧?”
“真不明白,你堂堂男儿,既无先天弱症,又非生在苦寒之家,怎么能将身体养成这种……无血无骨的模样!”陆老将军又嫌弃地说着,“起来吧,要是跪倒在我这儿,你又要有话说了!”
此话一出,萧文越才有些颤巍巍地起身。
他今日出门,身边长随是一个都没带。
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现在跪了一会儿,腿脚甚至都有些支撑不住,摇晃了两下,陆老将军实在看不下去,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让下人扶着萧文越一起去凉棚下坐着。
“你找军师做什么?”陆老将军让人给他送了杯茶水,这才问道。
“只是好奇,两代军师,史书未留其名……这是为何?”萧文越先问道。𝙓ᒑ
陆老将军眉头拧着,但看在眼前的人是萧家后人的份上,也没隐瞒,道:“你家曾祖当年遇到的军师,名叫颜文集,此人貌丑,多思,出现的时候很是年轻,但却非常不喜名,当初打天下的时候,隐于萧老哥之后,萧老哥出身寒微,一开始哪里懂什么兵法?都是他教出来的,后来圣祖定了天下,按功劳封官,颜军师愣是不要,他执意如此,圣祖也不好强求。”
“他多思多忧,还见不得血腥,可这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这人总是和自已过不去,尤其是天下大定后,总得清扫余孽吧?难免要用些铁血手腕镇压,他瞧着于心不忍,自已和自已过不去,总惦记着自已身上的杀孽,故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人便没了。”
“他死前收过一徒,取名颜无觉,早些年跟着我一起在军中历练过数年,成长迅速,颇有其师风范,只是后来战事没那么紧,他也不愿意参与这些打打杀杀之事,便躲了起来。”陆老将军说着实话道。
他能一把年纪还不死,就是跟着颜无觉养生呢!
“也就是说,这位先生如今还在?”萧文越立即问道。
“自然是在的,仙风道骨、人模人样。”陆老将军阴阳怪气地说道。
颜无觉那老东西自个儿吃肉喝酒,不让他碰,说他年纪大了,肉吃多了会死,酒喝多了也会死!
可颜无觉也就比他少了二十岁,现在也是一块老骨头!怎么就一点忌讳都没呢!
想想就气。
萧文越吐了口气,又重新起身走到陆老将军跟前,再次跪了下去。
陆老将军眉头一皱:“你今儿跪来跪去的,莫不是来奔丧的!?老子知道我未必能过百岁,可你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晚辈想求陆老将军引荐,让我拜军师为师。”萧文越开口说道。
陆老将军一听,眼珠子都睁大了一点。
“你?你想拜师?”陆老将军简直稀奇极了,“就你?你大哥还能高中进土,你如今一个白身,科考的书都读不明白……”
“晚辈读书只是身体不好,故而应试是不能想的,但只要平时多加注意身体,读书还是不成问题的,且,晚辈倒也没有您说的那般无用,我天生过目不忘,看过的人、事儿,几乎也能熟记于心……”萧文越吸了口气,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改变,故而他又道:“求老将军成全。”
“……”陆老将军总觉得今儿像是在做梦。
萧家二郎不仅求到他头上来,甚至还想要拜师学艺?!
陆老将军安静了好了一会儿。
日头都浓烈了几分。
“我怎知道你是不是一时兴起?”陆老将军严肃了几分。
“那要如何证明呢?”萧文越声音不大,“我身无长物,也没有能拿出用来作保的东西,唯有……”
萧文越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陆老将军身边的护卫一看,连忙挡在老将军身前。
老将军却是有些生气:“都退下!萧家小混蛋你……”
他一介武夫,哪怕年纪大了,也不至于弱到被萧文越这样的病秧子伤着,这俩个没眼力的东西!
萧文越要伤得肯定是他自已!
却见萧文越下手果敢干脆,直接切下了自已左手一指,顿时鲜血喷出,萧文越疼得气虚。
“晚辈知道,颜军师避世,让您引荐也是为难您……晚辈也不知当如何才能证明,那就……押下一指以明决心,他日,若我辜负今日志向,便割下头颅赠您,绝不后悔!”萧文越说完,“咚”的一声,倒了。
他哪里流过这么多血。
“哎呀呀……”陆老将军直接叫起来了,对着身边护卫连忙叫道:“快快快快……将人抬去包扎,可别死了!死了老子剁了你们这俩多事儿的!”
两个护卫身上也有常备的伤药,连忙用上,然后立即扛着人便跑。
陆老将军的老骨头这一刻都有些力不从心,老脸上露出许多焦急来。
他就是说说而已,砍谁也不能砍萧家后人呐……
他娘的,真要是死在他手上,那他不得去萧老哥坟前磕几个头啊!
萧文越在赌。
他深知道自已能用的东西究竟有什么。
除了“萧”这个姓氏之外,他一点胜算都没有,更何况前十八年他的名声并不好,如今更是软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