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人,最不得陆老将军喜欢了。
陆老将军这把年纪,无多少亲眷,想要他心软,除了那丁点旧情之外,就只能是血性了。
血性,他演得出来。
他看自已的性命,也看草芥一般,从不在意,身体养成这样,一方面是早些年母亲与父亲斗争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他故意为之。
一根手指而已,只要咬咬牙,瞬间便可了断。
换来他得偿所愿的结果,便是再来十次,他都是愿的。
萧文越被包扎的时候,陆老将军像是个等待孩子降生的长辈,急得来回踱步,腰背都弯了几分。
“老子是真没想到,你他娘的是真有种,十指连心,说断就断,真是个狠家伙!”陆老将军指着已经苏醒的萧文越,气得骂人,“我看你真是来奔丧的,不将老子气死不满意是吧?!不就是拜个师父么,至于要死要活地吓唬人,回头我来安排一下,将你送过去便是!不过你最好如你说得一样聪明!这姓颜的收徒要求高得很,你姓萧,算是占了个好处,但要是个愚才,那就算你十根手指头都剁了也是没用的!”
第162章
臭不要脸的
陆老将军嘴里骂着,但瞧着萧文越这个小混蛋,心里却是高看了几分。
萧家新生的孩子,他也多会关注几分,这一代接连三子一女,一个能扛起长枪上阵杀敌的都没有,怎能不让人唏嘘?
这些年他不爱搭理这些晚辈,也是觉得他们没什么用,看着堵心!
可现在瞧瞧,萧文越虽说软弱无力,连口气都喘不匀,可狠呐!
对自已都狠,若是对敌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战场上,任何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都不能孤身作战,身边不仅要有能信任的同袍,能豁出命的先锋,更要有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可冷静分析战局的军师,能在将军杀红眼的时候及时提醒,能在困局之中找出活路!
萧文越这小子接连多日要见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有足够的耐心,被他多次拒绝之后,又能找到那么缺德的法子让他露面,这是有心眼,敢对自已下手,更是豁得出去!
臭不要脸还歹毒有野心的小混蛋,还挺有意思的。
此刻萧文越听着陆老将军骂他的话,苍白的脸上一点反驳都没有,如今只是过了第一关,第二关就得靠真本事了。
但他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求见陆老将军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初步了解了各边防的情况,另外还想法子将本朝一些将军的出身、喜好、性格打探了一番,各地重要将领的情况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他知道,一个优秀的军师最需要掌握的,应该是自已的上峰,领军的元帅!
若连上峰的性格和喜好都摸不准,那哪怕他有再好的计谋,也不会得到重用。
只可惜,他身体不好,每日看书的时间有限,也只能摸索些重要信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熟悉边防具体地形、气候水质等等生存要点……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后悔,过去浪费了许多时间。
过了一会儿,那手便包扎好了。
陆老将军的手里头有不少止血好药,刚刚可没少给他用。
“你今儿就随着老夫去我的将军府歇着吧,免得你这模样回家被你家长辈瞧见了,背地里骂我欺负人。”陆老将军又嘀咕了一声。
“将军何时安排晚辈去见颜军师?”萧文越有些着急地问。
“总要养养伤在去吧?你这身子骨能受得了?”陆将军嗤笑了一声。
“晚辈刚刚用了您老的药,感觉好多了,及时止血,身体倒也能扛得住,且,您老如此高龄,身体仍旧康健,必是有缘故的,在您府上住上一夜,明早起来没准会精神百倍……”萧文越恭敬地说道。
可这恭敬的话,又让陆老将军气得不得了!
“老子就说你是个小混蛋!”陆老将军哼了一声,“你可真是精明,还没跟我回府呢,就知道我家里有好东西了!?”
“将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常见,应该不是香料。晚辈这些年总会生病,难免要吃些的养身的补品,这补品里头用的东西,应该也是有几味相同的……故而味道略有相似。”萧文越实话说道。
陆老将军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老人味儿,什么都没有。
“老夫今儿才吃了一粒,那东西和指甲盖一样小,这你都能闻出来?你是狗啊?”陆老将军觉得还挺稀奇。
“在意的话,便能闻得到。”萧文越声音起伏不大。
那整条左臂都僵硬着,不敢乱动,生怕疼着。
“啧啧……”陆老将军忍不住有些可惜了,“你说说,你这小子怎么到了今日才想起来学艺了!?这么聪明的脑袋瓜,若是打小就上进,如今都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了!”
他那养生的药丸子可是好东西!
颜无觉是个怕死的东西,不打仗之后,便开始琢磨炼丹,结果发现丹药有毒,又开始琢磨着配药,他手里有他师父留下的手札,真叫他从里头找到一个益寿丹!
不过这药丸子用的都是些稀奇古怪还贵得厉害的药材。
花费不少,幸亏他不缺钱。
东西的确是挺好的,吃了神清气爽,但其实也就是调节体内气血的药而已。
若想气血好,除了要吃药,更重要的是清心寡欲、锻炼身体,所以先皇虽然也吃了不少,但活的年岁比不得他。
当今圣上也在吃,但皇帝嘛,三宫六院睡不完,又整天被大事小事儿缠身,所以这药丸的作用肯定就不大了。
他就不一样了,心胸宽广,没什么烦心事儿,想活得短都难。
“老夫确实更好奇了,你这小混蛋从前不学好,为何突然之间竟然有如此志向了?”陆老将军很是想不通,“你和老夫好好说道说道,说是说不清楚,老夫不带你去!”
“……”萧文越忍住没翻白眼。
他知道陆老将军是个莽夫,年轻时挺不要脸,但没想到老了更甚。
说好的事儿,还能反悔的?!
“年岁到了,自然就懂事了。”萧文越平静道。
“放屁!”陆老将军直接呸了一声,“你这是骗人的鬼话!老夫十几岁时是个混混,整天与人打架斗殴从不觉得有错,后来我被人报复,老娘和妹妹被人打死、我跪地求饶不成的时候,我才知道人这一生,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
“有些人顺顺当当一生,就糊涂一生,这糊涂人想要清醒,哪里就是年岁到了就能想明白的事儿?老天爷绝不会白白给你开窍的机会。”陆老将军审视着他,“我听说你们萧家最近出了不少事儿,你老娘病了,怎么,莫非病得要死了,临死之前对你放心不下?”
“……”萧文越嘴角微抽,“不是。”
“那是什么?哦,你还有个妹妹吧?你妹妹……”老将军突然想到什么,哈哈大笑了几声,“前两日我家里的小娇娘说,你妹妹生得青面獠牙很是丑陋!真的假的啊?”
“!!!”萧文越咬牙切齿,“假的。”
“老夫虽没见过你家妹妹,但那小丫头格外对老夫的胃口,听说很是凶悍,谁的面子都不给,一个小娘子,不喜欢在家里织布绣花,反倒喜欢破案,真是有意思,改天你将人带给老夫瞧瞧……”
第163章
防着二哥
陆老将军一高兴,说话就越发敞亮。
可萧文越忌惮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防备一个老色鬼。
陆老将军哈哈大笑却得不到回应,正视看着萧文越一眼,发觉他眼神怪怪的,顿时也反应过来,一张老脸都要臊红了。
“老夫拿你们当晚辈,胡思乱想什么!”陆老将军怒斥了一声。
萧文越却格外不留情面:“老将军的癖好也算不得是秘密,您府中养着的小娘子,最小的也才十七八岁,这些年来,您若是办宴,可有任何一个未婚女眷敢登门的?就算您真是拿我妹妹做晚辈看,可晚辈也不敢让妹妹与您搭一句话。”
“……”陆老将军一听,气得嘴都要歪了。
“老夫……老夫才不是那龌龊之人!”陆老将军气着。
他老了,所以就欣赏年轻的朝气,怎么了!其实他也喜欢看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可说出去难听啊!养着这些小姑娘,外头的人还会夸他宝刀未老呢!
不过仔细想想……
哪怕是自已从前的那些下属,好像也从来不会带家中未婚女眷来他的府上……
上回他一下属得了个孙女,他给对方送了点东西,还说要见一见时……他那属下的眼神……是有些不对?
突然,他回过味儿来了。
敢情,都是这么想的?!
“一群狗杂种!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陆老将军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说不出的郁闷和气愤。
只觉得老脸都要挂不住了,可再想想家里头的姑娘,又着实舍不得送出去!
他家中没后人呐,那些个丫头,他如珍似宝的养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还想等他死的时候,她们在他灵位前好好哭呢,到时候谁哭得想,就多给点安家费……
算了算了,他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要顾忌别人的眼光?
陆老将军骂了一通之后又不气了,过了一会儿,便带着萧文越一起回了陆家。
瞧着萧文越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也爽快,给他送了一瓶药丸子,让他吃着。
萧文越闻了闻那药香,觉得确实是好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东西有多少。
他妹妹总念叨着“短命”“活不长”这样的话,特别怕死,这药丸子对她来说应该是挺好的东西。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便将这药丸子留了一半,另外一半让萧家的车夫送回了萧家,顺道传话他这两日不回了。
萧云灼得到半瓶药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
“二哥去陆将军府上了?”萧云灼觉得有些怪怪的。
“是。”车夫老实回话。
可车夫也只知道这些,其他具体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萧云灼只在刚回家的时候,结合面相,内心暗暗算了一卦,算出二哥是个败家之源,但后来与二哥越发熟悉,她便没再测了。
她也怕测得太多,反而影响命数,况且……
她如今也不能像当时那样,如看待陌生人一般看待二哥,这人在她心中既有了分量,那测算之时即便不会失了公道,也会影响自已的心境,所以她如今不看亲人命数,最多只是算算凶吉。
可这凶吉一测……也让萧云灼眉头微皱。
“我二哥今日有血光之灾了?”萧云灼有些不解,“不会是陆老将军打的吧?”
“小人不知。二少爷什么都没说,只让府中无须担心。”车夫依旧无知。
萧云灼有些糊涂,虽是血光之灾,却并无凶相,甚至还是吉数。
萧云灼没敢继续算下去,既没有生命之忧,那其他的事情她还是不要做比较好,二哥毕竟和萧文晏不同,他心思敏感,她可以多亲近劝告,却不能和生母姜氏那样,处处管制着他。
而且,管家的时间越长,萧云灼对二哥这些年的处境也就更了解。
这些日子她也处置了不少姜氏从前的下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些事情多半都是与二哥有关的。
二哥从前虽然能出门,但内心并不得自由,在姜氏眼皮子底下的每一个喜好,都要是她规定好的才行,所以如今姜氏不在,萧云灼却没有像姜氏一样,对他吃穿用度指指点点。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防止二哥生出害人心思。
对了,现在还多了一个。
二哥很容易就病了,对自已的身体更是漠不关心,这求生的欲望比寻常人等也少很多,所以她现在还需要让二哥努力的了解生死之间的差别!
一定要做好准备,也不能寻个太凶的厉鬼,万一将二哥吓死了就不好了。
萧云灼一脸认真的让车夫退下了。
打开了药瓶闻了闻。
隐隐觉得这东西……味道有些熟悉。
不过她闻过的药都不太正常,小时候师父带着她去过门内的药房,里头有个药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药丸子,不过那些药丸子因为放置太久的缘故,早就不能吃了……
二哥给她的这一瓶,味道好像和其中一瓶略有些相似?
只是二哥给的应该是新做的,所以味道更为干净,少了些霉味儿。
萧云灼有些不解的将东西收了起来。
……
夜半。
还没来得及睡觉,老太太来了一趟。
“灼儿,我听说你二哥去了陆将军府?”老太太有些忧心,问。
“是啊。”萧云灼点了点头。
“这陆老将军欠咱们家祖上一个人情,所以若咱家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倒是可以去求一求他的,但这人年纪也大了,寻常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小辈拜访,尤其是咱们家的小辈……你二哥突然前去,我这心里总是有些放心不下。”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也是犹豫了很久才过来说一说的。
萧云灼一听就明白了。
“祖母是觉得二哥找陆老将军要人情了?您怕他丢了家门的脸面?”萧云灼直白地问。
“可是我多想了?早些年我也曾带着他去霍家,你二哥当时丝毫不顾忌萧家的颜面,算计着想要从霍家得到些好处……当时霍家那边好几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被他算计的……在家祠跪了一个月,后半年都不敢出门……”老太太提起这事儿,一言难尽。
萧云灼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虽然知道二哥这人不会干好事儿,但没想到连老太太都生出几分忌惮之心来。
第164章
有毒的刀
老太太见她好奇,便也仔细说了说。
当时萧文越也就七岁左右,正值霍家几房的人都在,便想要聚一聚,萧文越也算是与霍家所有人的第一次见面,刚开始,表现的其实很是不错。
他在短短时间内,将霍家人记得清清楚楚,称呼没问题,态度瞧着没有多少毛病,虽然大家伙知道他不怎么读书,但对他并无恶感,甚至还颇为夸赞。
当时只以为他聪明,对他很是和气,但很快,霍家态度就变了。
萧文越当天便得了其中几个表兄弟的喜欢,那几个人带着他玩。
可玩着玩着,那霍家几个竟生了矛盾,为了争家中长辈赠与萧文越的一样东西,竟大打出手,甚至还将萧文越伤着了!
伤得可是不轻,脸都差点毁了,后来姜氏哭哭啼啼地上门,关上门来非要讨个公道,说儿子脸毁了,以后婚事有碍,开口便要霍家定个嫡姑娘给他,许个娃娃亲!
可这霍家也不是吃素的,便将那几个孩子叫过去仔细问了问。
这一问才得知,萧文越几句话便挑拨了他们,轻轻松松分析出了他们的喜好,从中找到了矛盾,并且三言两语便激化了矛盾,使得他们动了手!
至于萧文越受伤,更不知真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算计的,总之就很巧!
霍家长辈瞧着萧文越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自然是不肯许婚的。
不许婚,那就得给别的交代。
所以对家中几个晚辈重罚了一顿,罚到那几个孩子各个病了一场,让姜氏没话说,这才算完……
后来两家来往就更少了,即便是去霍家,老太太也只带萧文愈一个。
这也是为何,霍家人提起萧二郎,便心生不喜的主要原因。
此时萧云灼听着老太太的话,心里也是无比震惊,可她的震惊却不是惊她二哥的算计,而是惊叹于姜氏的狠毒。
她所谓的疼爱,真的是一把有毒的刀!
“二郎也是我的孙子,我理当信他的,可我每每想起此事,便有些……难以释怀,这次他又去了陆将军府……若只是丢些人,倒也没什么要紧,面子不过就是虚无的东西,只是这陆老将军有个癖好,便是格外喜欢年轻的小姑娘,我是怕他糊涂起来,连兄妹情谊都不顾……灼儿啊,我也不愿说出这样的话,可……对你二哥,你是要有些防备之心的。”老太太无比心痛。
作为长辈,如此怀疑自已的孙子,心里怎能好受?
可这些年她看得太多了,二郎为了得到好处,或是让姜氏满意,是从来不顾旁人的。
萧云灼眸光微暗。
她的案桌上还放着那半瓶药,刚刚正拿出来仔细研究。
眼前的味道和记忆里的那些味道不停地摸索、重合,过了一会儿,她才确定,这药丸子……是益寿丹。
药方她背过的。
所用的药材有多么难得,她就更清楚了,作用也是铭记于心。
她展颜一笑:“若是我刚回家的时候,祖母这么与我说,我定会十分听话的地附和您,以后见了二哥立马掉头就走,只是如今……我觉得二哥不会害我。”
老太太有些不解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