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药无比贵重,我想是他从陆老将军府上得来的。”萧云灼声音宽和而平静,“于我而言,这世上最难得的祝福便是一句‘长命百岁’,我从前也总是和二哥唠叨着,为了活得久些,一定要多做好事儿……他是知道我怕死的,所以得了这东西,便立即让人给我送来。”
“他或许自私自利,但害谁都不会害我。”萧云灼又肯定的说道。
之前丘家上门求娶,他嘴上讽刺着,可背地里却让丘家翻不了身。
他只是方法用得不够完美无缺,但却是护着她的。
既然如此,只要二哥一日没做那罪大恶极的事,那她就信他一日。
老太太眉头松了些:“照你这么说来,我是迷障了?也是,姜氏如今不在家,你二哥身边少了个总撺掇他的人,应该也不会还犯糊涂的吧?”
她就怕多年的习惯,难改!
“先不说二哥不会这么做,就算真的会,我也不是个傻子,任由他摆布了,到时候谁要倒霉还说不好呢。”萧云灼笑了笑,“祖母,我也知道您对从前的事情心有余悸,故而对他有些怀疑,只是二哥这人从前便没得到过您几分关爱,若往后您还用这偏见看他,只怕他心结更是难消。”
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也是如此,他不喜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是他的错,也是我从前对他过于疏离……灼儿你说的对。”
从前她也不敢亲近另外两个孙子。
怕姜氏发疯。
“你这孩子看人一向是比我准的。”老太太看着萧云灼,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有很多不对之处,也要改,想要儿孙安宁,做长辈的不能只求神拜佛,你大哥已经与我说过了……下回再见二郎,我必多亲近些,少怀疑他。”
老太太努力让自已忘记过往那些事儿。
大孙子走之前也提过,说是这回家里的事情交给老二,看他做得如何。
这些年,各个都有些错处,该反省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太太这人最擅长自省了。
而且老太太也知道孙女眼光好,如今她都这么说了,老太太便觉得是自已钻了牛角尖,对萧文越都生出许多愧疚来,自然不敢再胡思乱想。
老太太心眼不多,心肠也软,但凡换一个厉害些的婆母,都容不得姜氏张狂那么些年。
老太太走后,萧云灼也没急着歇下,反而还叫人准备了些东西。
创伤药,换洗的衣裳,账房那边还取了些银票……
萧云灼格外大方地从自已的存货里头,拿出了一叠好的平安符。
都受了血光之灾,那这药是必须的,哪怕陆家有,可自已总得表示一下诚意,二哥又说在那边暂住几日,那就得将他的东西送几件过去,不需要太全面,意思到了即可。
萧云灼特地嘱咐下人,确保明早天亮之前,第一时间送到二哥那里。
管他安的什么心,只要如今她收到的是善意,那便当以善意回之。
“嘱咐二哥,多多注意伤口、好好休息,与陆老将军玩耍时,也不能只让老人家花钱,莫要觉得手头太紧,缺钱回家拿便是。”萧云灼还是挺大方的,去别人家做客,也不能像是去投奔一样丢了排面。
第165章
齐欢楼
萧云灼不擅长与人亲近,但懂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白收别人的东西。
二哥给她药丸子,这东西不错,所以她就要有来有往,二哥对她有几分关心,那她也要做出些态度来。
次日陆家的大门一开,萧家这边的东西便送到了。
一个大包裹落到了萧文越的手中。
他有些诧异地打开一看,都是些日常物件,另外还有符纸和银票,当然,还有下人传的两句话。
他神情绷着,但心里却是挺高兴。
他知道萧云灼抠门的厉害,自打她管家以来,多余的银钱从来不花!这回竟然让人给他送了三百两!
萧文越故作平静地将东西揣进了怀里,然后随便将下人打发了,也没回句话。
陆老将军听说萧家来了下人,还特地问了问,得知对方竟没过问萧文越留宿缘由,心下也有些诧异。
他昨夜又和萧文越聊了聊,得知萧家并不知道萧文越要拜师学艺的事情,既然如此……这萧家就不担心萧文越胡闹得罪了他?
不仅没担心,甚至还叫人送了东西……
据他所知,萧镇关和萧文愈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父子俩若是路上遇见了他,根本不会太过热情,如今这二人不在家,萧家连做事的风格都变了。
陆老将军也只是琢磨了一下,没想太多。
萧文越重新换了药之后,二人便坐上了马车出门去了。
萧云灼本想在这几日带着二哥见见世面的,如今人不在,她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关注起亲弟弟的学业。
这人最近的灾劫的还没过,看样子想要出去玩耍的心思还没收敛。
被老太太拘着,是人在心不在,所以萧云灼便与老太太说明,放他出去玩算了。
萧文晏很惊奇,没想到大姐这回又帮他了!
“我其实不会胡闹的,真的是好久没见我的朋友们了,再不去找他们也不太好!我天黑之前保证能回来!”萧文晏眼睛都亮了。
“你们在一处都玩些什么?”萧云灼好奇地问。
“有趣的事儿多着呢,最常去的是齐欢楼,那地儿大,里头有养鸟养兔的小林子,提供弹弓或是小弓箭,专门供我们这年纪的孩子用的,还能去捶球,看傀儡戏,斗蟋蟀……想玩什么都是行的,现在天气暖了,齐欢楼后面泥塘应该能用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里头扑泥球,脏是脏了点,但是还挺有意思的!”
“这京中的孩子都爱去齐欢楼?”萧云灼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不是。”萧文晏有点心虚。
那些家风严格的人家,肯定不会让孩子往那地儿去的,因为里头玩乐的东西多半有些粗俗,他们多半是学着下棋、投壶什么的,可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反悔,不想让我去了吧?”萧文晏有些怀疑的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不过你可想好了,我如今得罪了管家,你的朋友很可能会因此对你不满,甚至很可能会打起来,你一个人必然吃亏,难免受伤,疼得满体乱爬时,别怪在我头上。”萧云灼十分真诚的说道。
萧文晏现在也听说了一点点关于大姐的事儿。
惹祸精惹了好多祸。
可是……
“那都是我的朋友!好兄弟,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对我动手呢,你也太小看我们之间的情谊了!”萧文晏仰着脖子,“你一个女人家,不懂!”
萧云灼眼睛微眯,抬手便冲着萧文晏的脑壳砸了一下:“得意洋洋,必有灾殃。”
小小年纪,竟还歧视女子!
出去挨揍吧!
萧文晏捂着脑袋,不知道她又发得什么疯。
他很快便跑了出去,身边带了个小厮。
萧云灼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想了想,问了问管家,齐欢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对萧文晏从前去过的地儿,管家还是特地了解过的。
于是仔仔细细地回答:“齐欢楼原本是一个大善人开的善堂,咱们京中乞丐也不比旁的地方少,偶尔还有些身体有残疾的孩子被遗弃,那大善人便将一些没父母照顾的孩子置于齐欢楼,本意倒是好的,只是后来大善人死了,大善人的儿子接手了善堂,觉得这地儿不赚钱,还白白占了个又大又好的地,自然就不愿意了。”
“可这齐欢楼答应官府每年最少也要收二十名非贱籍的孩子,才能来换取减税的优待,所以这新东家便将齐欢楼改造了一下。”
“里头照样养那些孩子,但不白养,齐欢楼成了富家子弟玩乐的地方,而那些孩子在里头跑腿。”
“不过,小人……倒也不全是跑腿,老奴听小少爷从前的小厮说,那地儿其实有些乌烟瘴气的,里头的孤儿,也算是公子们玩乐的其中一环。”
“富家子弟只要乐意,可以随便支使那些人,看他们打架,又或是让他们扮成些猫猫狗狗的玩意儿,让他们骑着玩……甚至是一个在前头逃命,一个在后头追着……法子多得是,端看那些富家子弟动了什么样的心思……”
“不过好在这去齐欢楼玩耍的子弟年纪多在十二岁以下,倒也不会太过于胡闹,故而那地儿也不会闹出些人命官司来。”
“……”
萧云灼听着这些,心情却是有些低沉。
不会闹出人命官司?
萧云灼之所以过问关于齐欢楼的事情,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这几日她收到的那些“订单”,有一个就在齐欢楼附近。
写订单的人说,自家孩子总是半夜听到哭声,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孩子却一直说有人在哭,问孩子哭声从哪里来,孩子手指齐欢楼。
这对父母也不敢随意去找齐欢楼的麻烦,所以便得知有那样一个怪摊子时,便将事情写了下来。
“备车,我去齐欢楼附近的皮货行瞧瞧。”萧云灼开口说道。
管家立即应了下来,让人去做。
齐欢楼所处的位置并不是极为繁华,所以附近的铺面都不小,齐欢楼是这条街最大的铺子,它前门对准的是大街,后门却只是十分偏僻的小巷。
萧云灼到了皮货行便下了马车,进去瞧了瞧。
这里的皮货都不是特别好,但都是一些寻常些百姓能买得起的,鼠裘、兔皮甚至是狗皮都有,整个皮货行的味道很怪,有种压抑的感觉。
第166章
爱哭鬼
萧云灼进去逛了一遭便走了出来,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便瞧着个有五六岁的孩子跑出来,蹲在外头玩。
小男孩出现没一会儿,从旁边小巷子里头飘出一个鬼来。
小鬼不大,看上去也就八九岁而已,并不瘦弱,飘出来之后,便蹲在活人小男孩的对面,自顾自地陪着对方一起玩。
萧云灼掀开车帘,在那小鬼抬头的时候,冲着对方招了招手。
那小鬼愣了两下,指了指自已,见萧云灼点头,竟如活人一般跑了过来。
“姐姐你在叫我吗?”小鬼冲着她问道。
“是啊。”萧云灼将鬼请进马车,然后拿出了几块糕点放在旁边,糕点上还贴了一张符,“请你吃的,顺便问你些话。”
“我能吃吗?!”小鬼很高兴,连忙试了试,发现自已竟然真的能吃到东西,顿时开心极了,“姐姐你问吧,我什么都说的!已经好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你是怎么死的?”萧云灼问。
“我?我是……”小鬼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开心,“就是意外,摔死的,哎……你别看我小,我都死了好几年了!”
萧云灼当然能看得出来。
不过这小鬼死的时候年纪不大,所以变成鬼之后,哪怕过了很多年,心智也不会成长太多,长相就更不会变了。
“我听说,这家皮货行掌柜的儿子,总会在半夜听到哭声?”萧云灼又问。
小鬼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体弱,最近齐欢楼那边多了个爱哭鬼,所以他总是能听到动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那爱哭鬼死前就是个爱哭的,我也拦不住啊!”
“齐欢楼里的小鬼多吗?”萧云灼继续说。
小鬼摇了摇头:“没走的就是那一个,毕竟梁善人的儿子才继承家业没几年呢,不过再往后会不会再多出几个来,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梁克寒将他爹的心血全毁了!”小鬼有些老成的叹了口气。
萧云灼往齐欢楼看了一眼,这地儿是有些怨气,但还不是很重。
若死者年幼,死前天真质朴,死了自然也不会成太大的气候,而此地又被掌柜弄成了个富家子弟常来游乐的地方,那些富家子弟天生时运好,一群小少年的阳气也能压制那隐约的怨气,所以表面上看去,齐欢楼没什么特别的。
“你一直不走,可是有什么愿望吗?你我有缘,我来帮你办了如何?”萧云灼问。
小鬼愣了一下。
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活人呐!
既能看到他,还能请他吃东西!
“我听说总在杏花巷飘的饿死鬼被一个厉害的大师捉走了,那个大师是你吗?”小鬼有些紧张地问道。
“是我。”萧云灼点了点头。
小鬼呆了一下,下一刻,突然嚎道:“大师姐姐!你真愿意帮我实现愿望吗?!我没有钱,运气也不好,生前就很倒霉,死了也倒霉,您是真的能帮我的吗?!”
“……”萧云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小鬼长得年幼,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可爱的,萧云灼对这样可爱的鬼自然也会多一点耐心,便道:“你先说一说,若是可以做,我一定帮你,但前提是,待你执念散去,你要老实去下面报到,不许再耽搁。”
小鬼连连点头。
若是能走,他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我叫虎子!”小鬼抹了一下鼻涕,“我爹娘死得早,就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了,我家也不是一点银钱都没有的,可是我娘死得突然,临死前一点交代都没有,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家里的银子……”
“没办法,我就只能乞讨养弟弟,有一天遇到了梁老爷……”
“梁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和弟弟过得不好,很担心我们,他说他年纪大了,儿子又有些不太老实,所以想建一个善堂,为儿子积德行善,若是我和弟弟愿意的话,就住进去。”
“我当然愿意啦,但我想,梁老爷是好人,我也不能占他太多的好处,所以只让弟弟去,我自已也不小了,我能想办法养活自已的……以后让我每天去看看弟弟就好了,等弟弟大一点,我再将人接出来,梁老爷夸我懂事,也愿意了。”
“我弟弟是善堂里第一个孩子。”
“后来善堂里又来了好几个孩子,我得了空会去帮忙照顾,但是我倒霉呀,有一天,我爹娘留过我和弟弟的屋子漏水了,下雨天,我怕家里的东西淋坏了,就爬上去,想要遮一遮,谁知道脚一滑,就摔下来摔死了。”
说到这里,虎子叹了口气。
他死之后,就是很担心弟弟。
娘死的时候,弟弟还不会说话呢。
“是梁老爷帮我收尸的,他可难过了,过几年也病了,死的时候我还去看他,他也瞧见我了,不过他和我不一样,我有牵挂,我走不了,梁老爷走的时候,他儿子还挺乖,丧事办得体面,还发誓一定会好好继承家业,以后不胡闹了。所以梁老爷想得开……”
“可是梁克寒的话都是骗他爹的!”
“他说了要好好支撑善堂开下去的,但很快就改变了的想法,将善堂变成了赚钱的地方!对里面的孩子也不好!”
“我弟弟今年十岁了,又变得不会说话了!因为有一年他被吓坏了,半夜起烧,烧成了哑巴!”小鬼泪眼婆娑地,“我弟弟想走的,可是他不敢,因为梁克寒总会骗他,说他这样的小哑巴,要是出去一定会饿死,那我们家就绝后了!梁克寒还说,在齐欢楼里,吃喝不愁,病了还能看大夫,只是会受点委屈而已,可若是到了外头,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骗人!”
“我弟弟是有家的,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他是能走的!我很想告诉我弟弟,我之前还给他托梦了,可是我弟弟动了点心思之后,梁克寒便又哄骗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姐姐,你让我弟弟回家吧,不要在齐欢楼挨打了!”虎子哭着又道。
虎子很生气,如果他知道齐欢楼会变成这样,绝对不会让弟弟进去的!
梁老爷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坏蛋儿子啊!
第167章
保我弟弟无恙
萧云灼仔细听着,又细致地问了问。
虎子对齐欢楼的了解非常深。
据他所说,这个小梁掌柜是个人精,用办善堂来达到减税的目的,但又舍不得让他们白吃白喝,所以让他们在善堂里头干活,而干的活……就是看富家子弟的需要。
这些富家子弟下手没轻没重,想法也千奇百怪的,导致这里的孩子自尊受辱、身体也承受不小的磨难。
死人,是有的。
不过不是饿死的,而是病死的。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所以哪怕人死了,只要仵作验尸确定死因没问题,梁克寒也是不怕的,而且,他这人还会给这些孩子请大夫,从表面上看,挑不出错来。
对外,他态度也很直接,善堂经营需要银钱,孩子们只要有手有脚,就能靠自已的本事养活自已,这是善堂给他们提供的机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更是如此,所以外人觉得梁克寒说得对,就该锻炼这些孩子们的能力!
善堂开了十年,从这里头出去的孩子,也有不少了。
而这些孩子,有一部分被梁克寒忽悠着,在这里做伙计,还有一部分离开这地儿。
但离开的人,会欠善堂十两银子。
梁克寒说了,善堂养大他们,他们也应该将这善心继承下去,离开的时候必须签下欠条,银钱他不花,只用来养其他可怜的孩童。
外人听上去,还是觉得没问题。
当然,有些在这里受苦的人,离开之后会说善堂的不是。
但又会被骂了。
梁克寒会说对方是白眼狼,恩将仇报。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包括他父亲所行的善事,所以只要他开口,这周边的邻居、亲友都会站在他这一边,而且他这两年还结交了一些富贵的“小伙伴”,这些人的出身,也成了他的靠山,一般人自然不敢和他做对了。
“那个爱哭鬼又是怎么回事?”萧云灼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