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见不得的人事的情况下,在信里称呼对方肯定是叫小名或者是小字吧?怎么会直直称呼对方的全名?而且怎么还会称呼这人为杨夫人?叫夫人不好吗?杨夫人一写出来,那将来东窗事发,这不就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了吗?】
简毓想,这些人应该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吧。
小狐狸的话让宓奚微微一愣。
他方才注意力都放在字迹上了,信的内容只粗略扫过几眼,经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第三十九章
杨建的打算
然后他又突然记起,这梁家虽是富户,可从来是不重视读书的,家中若是有子弟天赋异禀,他们也不会吝啬培养。
可若是从小就没有读书的才能,他们一贯就让孩子学习经商的要领,四处结交贵人。
连男子都这样,女子就更不必说了,从小锦衣玉食的养着,更多的是教一些女子傍身的技艺,譬如烧菜做饭、针织女工,再文雅一些便是插花品茶,染指打扮。
一个兴许只读过百家姓的女子,怎么可能写出洋洋洒洒几篇往来的书信,还能在信中写出那样多文绉绉的话来?
宓奚开始意识到此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杨爱卿,此事虽有了证据,但也不能就此定论,梁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可在京中总是有一定地位的,朕若不分青红皂白严惩了梁家女儿,恐怕会伤了梁家的心。”
“此事就交给刑部侍郎调查,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答复。”
刑部侍郎陈长生心下一颤,立马出来回话:
“是,微臣一定尽心调查,绝不让陛下失望。”
“好了,今日就到这吧。”宓奚抱着小狐狸从金黄龙椅上起身,“众爱卿若有万分紧急的事,到御书房来寻朕即可。”
礼仪太监一甩拂尘:“退朝!”
众大臣纷纷跪地,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建从冰凉的青石板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想起方才皇帝的话,内心隐隐不安。
几个官员稀稀拉拉的围上来,其中就包括刚才为他慷慨求情的官员,“杨大人真是受苦了,娶了这么一个毒妇放在家里,实在是造孽啊!”
他抿唇低头,苦笑道:“诸位同僚关怀,我愧不敢当,只是涉及私通,我也不得不今日揭了伤疤,告到御前了。
几个官员纷纷露出怜悯的神情,方才为他求情的官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杨大人不必介怀,等这事尘埃落定,陛下严惩了那贼妇人,我给你物色一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儿!”
说罢,他眼前一亮:“我就有个侄女,今年方满十八,正在相看人家,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漂亮,又做得一手好汤水,杨大人若是有意,我叫我那哥哥给你留着?”
杨建立马拱手作揖:“苏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连遭变故,娶妻一事我暂时无心,怕是要再等上几年再议,就别耽误这姑娘的前程了。”
那人脸上立马流露出赞许的神情:“杨大人真是谦谦君子啊,真不枉咱们这么多人都为你打抱不平!”
杨建摆手,“诶,过奖过奖。家中母亲挂念,就不和各位大人寒暄了,先走一步。”
几个官员纷纷抱拳相送。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眼里的和蔼之色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捉摸不透的幽光和算计。
苏家是个什么东西,一无根基二无人脉,最高也不过才坐到正五品,还想嫁个没什么用的侄女过来,真是可笑。
他心中正细细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将高门贵女娶到手,就看到前面走着的是刑部侍郎陈长生,他敛下眼里的百转千回,立马迎了上去。
“陈兄!”
陈长生正想着要怎么把这件事办好,就听到后头有人唤他。
转头一看,正是工部侍郎杨建,他心下一凛,忙换上和蔼的笑容,拱手作揖:“原来是杨大人,失礼失礼。”
杨建摆手,“你我同位列正三品,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陛下命你调查此事,我也甚为担心,那些重要的证据晚些应该会送到大人手上,但皇上显然是觉得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定论。陈兄若是再要去找些证据,也难免费时费力,指不定还要花些银钱打点一二。”
杨建笑得十分和善,嘴里的话也是妥帖:“我府上还有好些证据没有呈上,若是大人需要,我一会便着人送给陈大人。”
他姿态放得极低,陈长生也不会伸手打他的脸,立马笑呵呵回:“杨大人思虑周全,我便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哪里哪里,咱们都是为皇上做事的,这除了是我的家事,可也是国事,我身为燕赤官员,决计是不能姑息这样的行为的!”
他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可能也有我的一部分职责吧,总是忙着官场上的事,也没停下脚步去多关切关切她,才让她闺中寂寞,做出这样的蠢事。”
陈长生听得嘴角抽搐,他强压下心里的腹诽,做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大人也别太多思了,这婚姻之事本是两个人共同经营。但若是这梁家女儿真做了通敌叛国的事,那就是她人品不端的事,与大人又有何干系呢?”
“陈大人这番话说得实在到我心坎,”杨建叹气,又抬头望向他:“说来陈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也做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又听闻家中子女众多,妻子贤惠,真是…令人羡慕啊。”
陈长生忍不住吐了口气,面上却还要维持功夫,“杨大人过誉了,这是我运气好,能得一位贤惠能干的妻子。”
他看杨建又想开口说些什么,立马道:“我家中还有些事,就不和杨大人寒暄了,先行一步。”
说完,他便抬步离开了,也没给杨建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杨建站在原地眯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拳头逐渐蜷起。
他的青云之路,谁也别想阻挡。
宓奚乘着轿辇回去的时候,王珏很自然的停在了御书房门口。
然后宓奚就抬手敲了敲横杆,“去都梁殿,顺便把今天的奏折和玉玺拿过来。”
王珏应声,自己亲自下去办了。
那可是奏折和玉玺啊,他可不敢放心交给别人。
但是到御花园拐角处的时候,宓奚遇到了一个人。
那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月裙,裙袂绣着零星几朵梅花,发髻上也只有一枚素银珠钗。
见到皇帝的仪仗,那女子身边的侍女慌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耷拉着眼皮看去。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四十章
闵妃是有点手段的
宓奚抬眼,淡声道:
“起来吧,这么早你出来做什么?”
代美人自嘲笑了笑,“就是趁着没人才出来走走,臣妾如今这副模样,只会招人耻笑。”
两个人一时无言,代菀捏着皱皱巴巴的衣角,凝视着那轿辇横栏上用金雕刻出来的五爪螭龙,只觉得悲凉和讽刺。
她是如愿成为了宓奚后宫里的嫔妃,可却与当初想象的美好生活大相径庭。
她位分低,份例上的东西也少。
偏偏那些太监宫女还不按照份例给她,常常克扣,每日送进来的饭菜不是凉的就是一点荤腥也没有。
若不是她当初来燕赤的时候身上的还带了点傍身的银钱和首饰,只怕是连白米饭都吃不上了。
就这样用她的体己打点下来,也只能得些凉透的水煮鸡肉和肥腻的白肉。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得提防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昆虫,免得爬到她的床榻上来。
天知道她发现屋子里竟然有浑身是毛的蜘蛛的时候,那尖叫声差点把屋顶都掀翻了。
她这才明白,原来她之前当公主的时候,过得都是许多人企及一生都难以实现的神仙日子。
宓奚沉默半晌,他心里在盘算着代菀接下来的去路。
代国迟早有一天是要灭的,只不过现在不是好时候。
他心里很清楚,留着代菀,不过是缓兵之计,她面上看起来是最受宠的公主,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代承那个人只会毅然决然的抛弃她。
那不如,就做个局吧?
“最近前朝事多,朕没能得空去看你,一会朕批完折子去揽月阁用午膳,你早些吩咐下去吧。”
帝王低沉如水的话语落在代菀的耳中,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眼里本已熄灭的光重新燃起。
她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还是小玉扯着她的衣角她才恍然回神,立马跪倒在地:
“臣妾…遵旨。”
简毓早就在宓奚怀里睡着了,到了都梁殿,宓奚轻轻的把她放在柔软的雕花大床上,自己在一边的檀木桌批阅奏折。
到了用早膳的时间,王珏屈身正要开口说话,宓奚抬手示意他噤声,王珏立马闭了嘴。
他抬眸看向雕花大床上正酣睡的小狐狸,心下微松,轻轻从圈椅上起身,脚步轻柔的和王珏一同出去了。
庑廊下,他负手看着庭院里凋零的梨花,微微蹙眉。
“陛下,早膳是在这里用,还是?”王珏小心翼翼问。
“就在这里用吧。”
王珏正准备应声呢,殿门突然来了个宫装丽人,他定睛一看,正是风情万种的闵妃娘娘。
“奴才见过闵妃娘娘。”
闵妃含笑着走到宓奚跟前,盈盈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宓奚神色淡淡,“起来吧,有什么事?”
闵妃含笑垂眸,从宫女手里接过木匣,“臣妾听闻陛下养了一只小白狐狸,又极其宠爱。臣妾便命人连夜打造了一个小玩具,是拟态蝴蝶的,想来小狐狸也会喜欢。”
她打开那木匣子,里面正是她所说的小蝴蝶玩具,做工十分精巧,蓝色的蝶翼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盒子里飞出来。
王珏很有眼色的屈身接过,闵妃又道:
“除了这个,臣妾还命人在宫里打造了一个用木藤编的摇篮,里头用天鹅羽和湖绸围了边,垫的软枕也是攒金枝的,就算是躺上一个时辰也不生热。陛下若是不介意,下回来臣妾宫中时把小狐狸带上,也可让它在里头舒舒服服的。”
王珏在一旁听得心惊。
这闵妃真是出手大方啊,且不论这做事的效率,光是这天鹅羽和湖绸就价值百两,那湖绸按照份例,妃位上三个月才能得一匹,闵妃为了讨好皇上,竟然拿来给小狐狸做摇篮?
他真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这闵妃的心性和手段,后宫里怕是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闵妃低下头,语气放软又继续说道:
“昨日的事是臣妾不好,惹恼了陛下,臣妾已经痛定思痛了,以后绝不会再犯,还望陛下饶过臣妾这一回,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
高,实在是高。
一个妩媚动人的女人能做到这份上,任何男人恐怕都抵挡不住。
宓奚面色平静,闵妃这些手段和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闵妃还是丞相闵堰的女儿,总归是要给她几分薄面的。
“闵妃有心了,昨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朕最近政务缠身,若是得空便去看你。”
这话一出,闵妃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美眸眼波流转,继续乘胜追击道:
“那陛下不如现在就去棠梨宫用早膳吧,臣妾来之前,小厨房都把东西做好了,有许多皇上爱吃的菜。”
言笑晏晏,明媚动人。
宓奚俊美无俦的脸上毫无波澜,“今日不去了,你先回去吧。”
闵妃微微一怔,也不继续纠缠,柔柔笑道:“是,那臣妾就先回去了,等陛下空闲下来再来请安。”
然后她对着宓奚浅浅福了个身,搭着侍女的手优雅离去。
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惹人厌烦,也表现了她的诚意。
走出都梁殿一段距离,后头她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琴瑟跟了上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奴婢探问过了,都梁殿有位姿色尚可的掌事宫女,唤作云笠,平日是负责照顾白玉狐狸的起居。”
“这位云笠姑娘性子娴静,温柔懂礼,都梁殿的小宫女们对她赞不绝口。”
闵妃微微颔首,“难怪陛下对她念念不忘,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琴瑟蹙眉,“奴婢不明,若是陛下真对那云笠姑娘那么上心,为何不将她纳入后宫。当个宫女每日还要劳累做事,每月也只能领那么些俸禄。”
闵妃掀起眼皮淡淡睨了她一眼:“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若是皇上一早就把她纳为嫔妃,势必会成为后宫女人的眼中钉。她家世不显,又没有根基,皇上就算有心护她,也是在后宫任人拿捏。”
第四十一章
面见李怀
琴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其实陛下是在变相的保护这云笠姑娘?”
闵妃轻笑,“看着是动了心,不然也只会立刻封了美人抬进后宫,何至于如此为她考虑?”
琴瑟神情紧张起来:“那此人可是劲敌,娘娘可要早作准备。”
“准备?”闵妃勾唇一笑,带着几分嘲讽,“帝王之爱,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此刻对这个云笠姑娘爱慕,焉知不是新鲜感作祟,觉得她与后宫那些利欲熏心的女人不同。”
“但若等到云笠真的爱上他,对他全心全意的付出,他便会觉得这女人也不过如此,连带着她的一腔热血弃之如敝履。”
“云笠这样的出身,若没了帝王的宠爱,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锦瑟和露水听罢,脸上都不自觉流露出崇拜的神情:“娘娘也看得太透彻了。”
闵妃自嘲的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道:“催一下他们,要尽快把摇篮和玩具做出来,若是能在两日内完成,每人多赏赐一两银子。”
“是,奴婢等会就去催。”
宓奚在都梁殿用完了早膳,见小狐狸还在沉沉睡着,他直接伸手揪住小狐狸的耳朵把她晃醒。
简毓迷迷瞪瞪醒过来还骂了两句,结果宓奚睨了她一眼,只说了句你要不吃朕就叫人收走了,她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看着她狼吞虎咽吃了不少东西,宓奚又嫌弃的叫来云笠给她擦身子,然后自己去了御书房。
“朕一会去揽月阁一趟,你在这儿不要捣乱,朕一会带午膳过来。”
哦,嫌她捣乱是吧。
小狐狸腹诽,面上笑嘻嘻的连连点头。
宓奚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算是满意,狠狠摸了一把她的头顶就走了。
简毓眯眼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凌乱的毛发,默默地自己抬手又捋顺了。
摸就摸吧,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
宓奚在御书房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李怀。
个子不矮,但很是消瘦,身上穿得又是一件十分宽大的素色褙子,衬得他像一个摇摇欲坠的稻草人。
“微…草民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颤巍巍地跪下去,但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如炬。
宓奚轻轻转动着指间的螭拢扳指,淡声让他起身。
李怀没有起身,反而深深对着龙椅上的人叩首:
“草民有罪,不配起身,还请陛下责罚。”
“哦?”宓奚挑眉,“你倒是来说说,何罪之有?”
李怀知道,皇上既然愿意面见他,就是摆明了要他的一个态度,他肯定是要把姿态摆出来的。
“草民一时间鬼迷心窍,送了礼给那些贪官污吏,想要以此来谋取一个官职,实在是罪无可恕。”
“那你觉得,朕为何会单独召见你?”
李怀抿了抿唇,“草民实在不知,但草民知道,陛下肯定是有了别的打算,不然不会亲自召见,直接定了草民的罪惩处就是,不必再来这一趟了。”
宓奚微微颔首,“你倒是个聪明的。”
“朕确实有事要交给你做,而且是很紧急的事。”
李怀不可置信地抬头:“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