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哈哈大笑,说既然燕赤皇帝舍得让自己的大皇子作为质子,那么他代国也不是小气的人,愿意将打下的五座城池还给燕赤。
  于是,宓奚的这条命便值了五座城池。
  他的心冷了,像被冬日冰水兜头浇下的木炭。
  所有情绪都藏在眼睛里,宓奚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但是他在代国,遇见了小狐狸湫。
  是湫渐渐点燃了他心中的火,那是他心中唯一的温情所在。
  宓奚停下抚摸着扳指的手,攥紧了五指,直至骨节发白。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好像自从那日他能听见小湫儿的声音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
  他不再只是把她看做一只狐狸,逐渐知晓那幅身体里是一个年轻的,纯粹的,可爱的女子的灵魂。
  她呶呶不休,有着很多奇异的想法,会想很多连他都不懂的词,还能给他透露许多秘密,无意间成为宓奚的助益。
  她是一个十分神奇的所在。
  为此宓奚遍览了藏书阁中所有关于志怪妖异的书籍,虽然没有找出具体的解释,但是狐狸本就是一种神秘而奇特的存在。
  她不会害自己,在她的世界和认知里,似乎将自己当成了同伴。
  手握权力的宓奚看惯了利益勾结、人心叵测,所以在面对小湫儿的时候,他其实是难得的放松。
  不愿意去想其他很多东西,他是在麻痹自己,抛弃掉对以后的一切思考,和小湫儿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既非宠物,也非仆从,更非友谊。
  他从来都讨厌接触女人,但即使知道狐狸有着一个女人的灵魂,他却奇异地不会排斥,反而能够接纳她的所有行为,就算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就算与她共寝一榻。
  可是如果连小湫儿讨厌自己呢?
  如果她不愿意再将自己看做同伴,远离自己呢?
  不,不会那样,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宓奚眼中黯淡,凝聚着一团浓雾,烛光也无法穿透其中,照不到他的心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狼藉
  等云笠云蔚终于将简毓收拾好,把她送回正殿时,宓奚已经走了。
  满桌狼藉已经收拾完毕,连她吐在地上的那口腐乳肉也被清扫走了,地毯被擦拭过,只留下一个极其浅淡的印子。
  简毓本想松口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个男人真是捉摸不透。
  她撇撇嘴,跳到榻上,自己寻了个角落卧下了。
  偌大的床榻上只有她一只狐,显得空落落的。
  半晌,简毓忍不住翻了个身,伸出爪子放在玉枕上。那是宓奚常睡的位置,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温度。
  简毓烦死了,怎么自己会对那个男人产生莫名的依赖啊!
  明明他嗜虐成性,冷血杀伐,还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要砍人,就连自己的亲信也不放过!
  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会用好吃的收买自己,还时不时在自己面前装作很温柔的样子,所以自己才会对他产生这种奇怪的感情的!
  小狐狸简毓暗暗决定,从此以后她对对宓奚,就是简单的投喂和被投喂关系,再也不要有其他牵扯了。
  她的心中乱絮一团,一会儿是想收拾包袱逃出宫外,掂量了自己的分量后又悻悻作罢,一会儿是想自己能不能找办法回到现实,又觉得简直是渺渺无音。
  很久以后,她终于在一阵烦乱之中坠入了梦乡。
  迷雾般的画面渐渐清晰,还是那个熟悉的破烂宫殿,雪狐的身影出现在杂草掩映的宫墙下。
  不同以往的是,它的神色焦急不安,步伐凌乱而匆忙,没有了昔日招蜂引蝶的悠闲。
  这是怎么了?
  简毓的心也跟着它的举动变得不安,仿佛代入了狐狸的心情。
  她看见雪狐嘴中叼着一大把花草,上面还带着露珠,应该是摘下来不久。
  等简毓再看向它的身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狐狸的步伐会这么沉重而凌乱了。
  因为它的四足上全是一道道的伤口,有的已经愈合,变成狰狞的疤痕,有的却在它的行走之间不断渗出血迹,滴落在脚边,它走来的路上仿佛绽放着一朵朵凄厉的梅花。
  再仔细看,狐狸的嘴唇上也有许多伤口,浸染着它叼着的那些的花草。
  纵使已经精神不济,雪狐还是一步一步十分坚定地走到殿中,费力地撞开了那扇门,进入后甚至不忘将门给关上。
  随着狐狸进入殿中,简毓眼前便一暗,什么也看不清了。
  好一会儿,她才渐渐适应了殿中的黑暗,凭借着一道微弱的烛光看到了一张陈旧的床榻,那上面雕刻的蛟龙失了爪子,威风的正脸被虫蠹啃食殆尽,好不狼狈。
  “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响起,从微弱到不受控地剧烈,仿佛带着血气。
  “嘤……嘤嘤……”
  随着这段咳嗽声响起的,是狐狸哀求般的叫声。
  简毓控制着意识凑近了些许,终于看清了床榻的全貌。
  那卧在榻上不断掩嘴咳嗽的人,正是宓奚!
  他的衣冠不复整洁,凌乱地皱起,看起来是因为寒冷而不得不将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以取暖。那银白的长发也失去了光泽,纠缠在一起掩住了宓奚的面容,像是一丛染了冬霜的杂草,坠在他的肩头,随着咳嗽不断颤抖着。
  宓奚捂住嘴,从衣物之中伸出的手十分伶仃,苍白得不像话,五指更如竹节一般修长而瘦弱。咳嗽声终于停止,随着宓奚移开的手,简毓终于能看见他的脸。
  嘴唇毫无血色,却带着丝丝血迹,皮肤是与手上一般的苍白,像是一戳即碎的冰,那双眉眼失去了颜色,变得黯淡迷蒙,昔日璀璨的蓝瞳,此时却像蒙上了一层阴霾,不见一丝光彩。
  宓奚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嘴角费力牵扯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落在榻上。
  狐狸还在嘤嘤地叫,把衔着的花草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子不断去拨宓奚的脸。
  “不必……挣扎了……我已……”
  如同被割裂的玉石,宓奚的声音微弱,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全。
  狐狸更是焦急不安,急促地在地上乱转。床榻之下,全是一蓬蓬的枯草,是它这些时日不断去外面找来的药草。
  从宓奚生病开始,它就跑遍了周边的所有山林,找遍了所有能用上的草药,为了找这些东西,它不得不与许多其他野兽拼搏,还会被野草割伤,落入猎人的陷阱。好几次,它险些就被猎人抓住,都是死里逃生。
  但是每一次,它都会回到宓奚身边,将那些草药喂给他。
  这是发生在落水之后的事情。
  看着宓奚眼瞳逐渐涣散,狐狸凄厉地嚎叫着,跳上了榻,用嘴拱了拱他,不断去舔舐着他的脸庞,发出嘤嘤之声。
  观望着这一切的简毓也感觉自己心中剧痛,眼眶酸涩,跟着落下泪来。
  她仿佛能够听见狐狸的心声,那是一声声崩溃的哀求。
  【别死……别死……不要死!!宓……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死!】
  这狐狸竟然懂得了人类的感情,它的叫声中掺杂着绝望的爱意,它的爱意被命数的鸿沟而隔阂。
  它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
  眼角滚落泪水,纵使知道宓奚并不会死去,简毓却还是与狐狸情感互通,为这一幕而泪流不止。
  许是狐狸叫得太过凄惨,唤回了宓奚的一丝神识,他的蓝眸之中映着狐狸的面庞,嘴唇嗫嚅着,轻声道:
  “湫……我……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死于凌辱,他还有那么多憎恶的人,他还有那么未报的仇!
  湫似乎听懂了,它叼起那些新摘来的药草,开始咀嚼起来,它将那些混着自己鲜血的药草,不管不顾地塞进宓奚嘴中。
  活下去!
  简毓不自主地伸出手,她想要摸一摸湫,还想要去触碰宓奚的脸庞。
  可是她的意识就像是一团雾气,融化在宓奚眼角泪水中。
  宓奚……哭了?
  简毓心中惊涛骇浪,慌乱地收回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那一滴泪水,看它从宓奚颊边滑落,砸碎在湫的爪子上,在烛光的折射下变成破碎的光点。
  宓奚的双眼微眯,急促地喘息着,突然看向了简毓意识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简毓甚至以为他能看见自己。
  可是只是一瞬间,宓奚就转过了头,他费尽全力举起手,轻抚在湫的头上。
  画面蓦然消散。
  简毓在床榻上醒来,头深深地埋在玉枕上,落下的泪已经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似闻见了宓奚身上的龙涎香气。
  ……喜欢。
  她喃喃念着,心中突然一阵慌乱地悸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忍者
  简毓感觉自己的脸畔和耳朵直发热,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有些无措。
  一定是梦中湫的意识还残留在她身上,所以她才会有这种想法。本想想捂脸大叫,却发现伸出的手是只毛茸茸的爪子。
  在榻边守夜的云蔚听见了动静,急忙掀开帘帐问道:“小湫儿?你怎么了简毓庆幸自己是只狐狸,不然她的脸红一定会被别人看到。它抖了抖耳朵示意自己没事,打发了云蔚。
  待一切重归寂静,简毓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梦。
  这应该还是从前湫的记忆,是它与宓奚相识的过程。并且在与宓奚的相处中,湫对宓奚产生了爱恋。
  它与宓奚之间的羁绊,原来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刻。
  湫不仅陪伴宓奚度过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甚至还救过宓奚的命。简毓感到十分荒谬,但是一想到连自己一个现代人能够莫名其妙穿越到一只古代的狐狸身上这种事也能发生,便也只能接受了。
  天可怜见,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牛马打工人,前二十多年都在为生计而奔波劳碌,根本没有考虑过情情爱爱的事,连男人的手都没有摸过。谁知一朝穿越到一只狐狸身上,不仅遇到了绝世美男,貌似走的还是纣王妲己的剧本只不过相比于纣王,宓奚是一个更为捉摸不透的暴君,而他对湫也并没有纣王对妲己那样的情感。
  老天爷,真是要了狐命了!
  简毓没敢深想,那一份对于“喜欢”的悸动,到底是全部来自于湫,还是掺杂了自己的私心。
  其实也不怪她,毕竟宓奚那张脸真的太过惊为天人,但凡见过,这世上应该少有人不会动心,而她简毓,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罢了,肯定是不能免俗的。
  但是也正因为她曾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才会知道宓奚与自己之间始终有距离,就像追逐着星辰的人,不敢去手捧那份日日凝望的光辉。
  再者,经历过这来自湫几场梦境,简毓也清楚的知道,宓奚对她那独一份的殊宠和温柔,皆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是属于湫的。
  而她不是湫,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窃了别人身体的小偷,即使这并非她的本意。
  她本来也只是想做个胸无大志的人,不再为了生存而日夜忧心,只想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宓奚……宓奚,简毓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两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要守住关于湫的秘密,连带着对宓奚的好感一同深藏心底。对于宓奚,她只能将他看做一个饭票,不能再产生其他的想法了。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简毓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等她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刚伸了个懒腰,云笠便端来玫瑰露水为她洁面,顺便叫人准备好膳食。
  -宓奚并没有克扣她的饭食,一切还是照旧。一觉醒来什么都抛诸脑后,简毓开开心心地吃饭。唔……有人伺候还是很舒服的!宓奚就是燕赤第一好用的大饭票!
  用完膳,简毓找了个窗角卧下,准备好好晒晒春日难能可贵的阳光,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窃语。
  我听说,胥黎将军已经在明华殿外跪了好几个时辰了?”“是啊是啊,皇上似乎还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呢。“哎,将军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简毓心中一惊,想起了昨日宓奚说的那些话。胥黎要退婚,因为他喜欢上了云国帝姬姬姒。而宓奚对他动了杀心!
  她想到这里,太阳也不晒了,连忙从窗户一跃而下,直直往明华殿奔去!胥黎不能死!他以后可是能辅佐宓奚统一六国的重要人物!云蔚和花蕊看着它的背影,面面相觑。
  等简毓气喘吁吁地赶到殿外,果然如云蔚她们所说,见到了跪得笔直的胥黎。
  他的身上风尘仆仆,还是一身的行军打扮,他摘了头盔,鬓发上沾着灰。
  应该才从云国赶来,一回来就直奔皇宫,按他的脾气估计是不懂得迂回,直接就要求宓奚收回婚约。
  即使是跪在地上,胥黎的面容虽然带着倦意,依却旧沉静,因些许风霜而更显得锐利,全然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简毓的心暂时安定下来。
  这样一柄锋利而好用的剑,宓奚肯定不会轻易地将他折断,更别说胥黎刚刚从云国打完了仗,若是宓奚要胥黎的命,肯定会背上鸟尽弓藏的骂名。
  简毓想了想,还是来到了红木殿门前,抬头看了看握着拂尘的玉珏。
  她是想进去。
可是昨夜,这只小狐狸似乎才和皇上闹了不愉快……
  玉珏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红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宓奚长身玉立,一袭明黄龙袍。
  简毓顺着银龙靴向上看,发现宓奚静静地垂头看着自己,蓝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不由得瑟缩一下,想到昨天的不愉快,简毓本能地想逃跑。奈何身子还没有转过去,脖子便一紧。她的四爪腾空,被宓奚拎入怀中。“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宓奚冷哼出声,简毓就知道他现在并不是毫无情绪了。
  他还在置气。
简毓耷拉着耳朵,认命地趴在宓奚怀中,一副十分乖觉的模样。
  已老实,求放过。
  【行吧行吧,就当是我错了,为了饭票,我忍!】
  心里却是极为不服气的。
  宓奚皱眉,这家伙又开始想一些奇奇怪怪的词了,而且听她的语气,很是
  不老实。
他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简毓的屁股,把她疼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哎你手劲怎么这么大!故意的吧!】
  表面上却只能装作娇弱的哼哼唧唧,仿佛自己受了委屈。
  宓奚看着这个家伙表面一套心里一套,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把她丢到了地上。
  简毓十分自觉地蹭了蹭宓奚的银龙靴。
  【忍!我忍!这可是天下第一饭票!】
  简毓决定做天下第一忍者。
  宓奚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好了一些,他昨日彻夜未睡,想了一晚上的对策。“胥黎,你可知错?
  简毓卧在宓奚脚边,心想果然不错,宓奚不会杀胥黎。
  【毕竟你以后征服六国还得靠他呐!】
  简毓的心声说明了胥黎的忠心。
  宓奚眉毛一挑,按照小湫儿的说法,胥黎须得留。“回皇上,微臣知错。
  就当简毓以为胥黎要服软的时候,却见他直直叩拜下去:“但是微臣之心绝不更改。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冷漠
  听见他说出这句话,宓奚的眼神沉了沉,冷漠道:“那便是还不知错,给朕继续跪着吧。”
  便也不再多言,拂袖转回殿中,留胥黎仍在早春的阳光下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