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眼眶泛红,胥黎心中一片柔软,泛起酸楚,克制着“我不会娶梁家女儿,我要娶的另有其人。”
一滴泪从眼角溢出,姬姒想要伸出去擦,但是手还被胥黎握着,没能挣脱。
胥黎伸出手,极尽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
这一刻,他的心中满是坚决,他想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等我。”
说完便迅速起身,走出了帐外。
姬姒的脸上还残存着温度,凝望着那摇摆的帘子。
他刚刚说了什么?她们刚刚……做了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她终于摇晃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帐外。
金锁本以为姬姒在休息,见她跑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娘娘,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啊。”
姬姒伫立着,风将她的青丝勾起,凌乱地纠缠起来。
她听见了远处战马嘶鸣的声音,马蹄声奔腾着远去,她已经没有办法找寻那一个身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失落以外,她的心中缓缓流出一股暖流,慢慢地浸润着肺腑。
泪再次滴露,姬姒看见了远处的青山上,一簇簇盛开的粉红芳菲。
是桃花开了啊……
第一百二十章
先进一步
密信比胥黎先一步到达燕赤皇宫。
宓奚独自在御书房看完了这封来自云国战场的信,其上将姬姒与胥黎将军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一一陈述,没有任何纰漏,包括前日姬姒晕倒,将军为其煎药一事。
正是跟在姬姒身边的金锁所写。
没错,金锁是宓奚派在姬姒身边的眼线。她当初选择跟着姬姒一起离宫,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一方面也是为了随时向宓奚通报她的举动。
宓奚是一个暴君,他的多疑与掌控欲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所以他会尽可能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看完了信,宓奚将它撕碎,眼中的清晰晦暗不明。
他揭开双色琉璃麒麟香炉的盖子,把那些纸片丢进其中,不一会一缕青烟飘起,在空气中消失殆尽。
虽然他早有所感,但是这件事情的发生还是有点棘手。
胥黎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就像是一柄听话的利剑,宓奚意念所在,便是胥黎剑锋所指。
但是如今这柄剑似乎有了自己的情感。
宓奚不在乎胥黎喜欢谁爱上谁,他只在乎胥黎是否听话,胥黎的剑刃是否锋利。
胥黎位列三公,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可再封,赐婚之事其原因有三。一来梁家并不显赫,能够稍微给胥黎形成掣肘之力,二来粱抒性子活泼,应与死板恪守的胥黎相配,三来用此婚事打消其他蠢蠢欲动的朝中大臣,避免胥黎手中的兵权因为联姻有所变化。
此举既是打压,也是扶持,既是忌惮,也是保护。
然而胥黎却喜欢上了一个他怎么都不该喜欢上的人,抗拒这门婚约。
姬姒。
姬姒与自己和离,返回云国重登为云国帝姬,这个身份比她身为贵妃时更为危险。
虽然已经立下誓言,她在位一日,云国便一日与燕赤为联盟,绝不背叛。
但这并不是万全之策。
除了自己,宓奚永远不会完全相信谁。
习惯性地抚摸着手指上的扳指,宓奚蓝眸中浮现一抹极其浅淡的光彩。
他想起了一个白绒绒的身影。
自从上一次水车事件后,宓奚便极少踏入后宫了,平日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寝宫。
偶尔几次去都梁殿,都因为时辰太晚,小狐狸已经歇息了。
他在殿门外静立片刻,最终没有推门而入。
云笠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出都梁殿,知道皇上现在并不高兴,于是大气也不敢出。
除了那一日以外,宓奚其实并没有克扣简毓的伙食,每日山珍海味好好地供养着。这小狐狸每日也不客气,尽数吃得精光,把自己肚子撑得溜圆。
但是宓奚那么久没有去看她,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没心没肺地和云笠们玩得开心,有时也会自娱自乐,没有表现出丝毫想念宓奚的样子。
这是宓奚不悦的主要原因。
宓奚的眼神落在檀木窗棂外,外面的日光还未完全消融,云霞淡淡地留在天际,更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乌云。
“玉珏。”
听到唤声的玉珏忙不迭推开檀木门:“皇上?”
“摆驾,去都梁殿。”
天还没黑,简毓当然没有睡觉,她找到了一个皮质的小球,和云蔚花蕊在院子里玩蹴鞠,云笠在一旁候着,看护着简毓。
宓奚来的时候,正巧瞧见简毓被球绊住,摔了个屁股墩。
“小湫儿。”
听见那醇冽的声音叫自己,简毓从地上爬起来,抖抖尾巴和耳朵,本能地想往他那边跑去。
然后就想起来,自己还在生闷气呢!
于是掉头就走,把宓奚留在外面。
自从那天以后,宓奚整整半个多月没有来都梁殿找她了。虽然简毓表面上表现得无所谓,但是她其实也会想很多。
为什么他不来了?难道是一直在生气吗?
可是,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呀,是他在乱发脾气啊?
简毓感到一阵委屈,把闷闷不乐通通转化为食欲,吃得比之前还多。
哼!全都是宓奚的错,她才不会主动去找那个臭男人呢!什么时候他道歉,什么时候自己再原谅他!
见她不知好歹地给自己留了个背影,宓奚脸上一沉,负手走近殿中。
简毓跳到了房梁上,见宓奚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一手抚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相处了这么久,简毓其实也能观察到,每当宓奚转扳指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心情不悦或者是陷入思考。
他知道简毓蹲在房梁上,但是没有去看她,而是传了膳。
云笠与云蔚十分利落地摆好了菜,便被宓奚叫退下去了。
殿中只剩下一人一狐,气氛十分安静,落针可闻。
宓奚端坐在桌边,迟迟没有动筷。僵持了片刻,简毓终于忍不住了,几个跳跃跑到了桌边,挑了个离宓奚最远的位置坐下。
宓奚皱了皱眉:“怎么,还要耍小性子吗?”
简毓两只耳朵往后撇去,盯着宓奚,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宓奚的声线沉沉,压迫感十足。
上位者的气势太过可怕,简毓愣了一下,不得不照着做。
她磨蹭着跳到宓奚旁边的凳子上,只盯着那满桌子的菜肴。
不会又是来撒气的吧?!他把自己当气筒子吗?
宓奚以为她是饿了,于是夹了一块腐乳肉放在简毓面前的小碟子里,等着它动作。
简毓不情不愿地吃了,明明这块肉挂着粘稠的汤汁,泛着酱红的光泽,一看就火候到位,但是吃到嘴中却是没滋没味,甚至有点想吐。
她最讨厌的就是腐乳。
当初勤工俭学的时候,为了省出学费,她一连吃了好几年的腐乳蘸馒头,直把自己的胃吃伤了。
宓奚见她吃了,心中暗叹一声,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示好。
于是放下筷子,试探道:“前几日不来找你,是因为政务繁忙,现下云国战争暂时被压制住,燕赤与代国边境的朝新渠也有了大概雏形。”
什么意思,他是说之前他忙,现在不忙了吗?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简毓现在鼻尖全是腐乳的味道,刚刚咽下去的那块肉似乎在胃里翻腾。
宓奚见她一直没有其他动作,也不转头听他说话,于是伸手j将它抱进自己怀中。
“胥黎正赶回燕赤,他是要来退婚的。”宓奚揽着简毓,又夹了一块腐乳肉过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喜欢粱抒,他喜欢的是云国帝姬姬姒。”
那块肉离里简毓越来越近,简毓感觉到一阵恶心,舌根分泌出咸咸的口水。
“胥黎怎敢与云国帝姬私通?小湫儿,你说,朕应该成全他们吗?还是说,朕要派人杀了胥黎?”
他旁敲侧击地问着,本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得知简毓的想法,从而利用简毓的预知能力判断胥黎与姬姒以后是否背叛燕赤,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但是怀中的小湫儿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她不管不顾地扒着宓奚的衣服,将头猛然扭向一边。
随后“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一定,一定不能吐到胥黎身上。
简毓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洁癖
一块粘稠的肉碎掉到了地上。挣扎之中,宓奚玉筷上夹着的那块也随之掉落,弄脏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即使万般小心,简毓吐出来的时候,口水还是不小心沾到了宓奚的衣摆。
宓奚不得不放开了怀中不断挣动的狐狸,黑着脸看着地毯。
简毓又干呕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缓过劲,不敢抬头去看宓奚的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只满脑子都是哀嚎,宓奚可是有严重洁癖的!
她与宓奚相处了这么久,或许是没有怎么忤逆过宓奚,一向都是顺着他,所以宓奚也不太在她面前表现出残暴的一面。
她竟敢忘记宓奚的本性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暴君!
她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宓奚就接连杀了好几个人,虽然那些是代国的刺客,但是就算是其他人,宓奚也会在其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后毫不犹豫地杀掉。
而现在,宓奚竟然对胥也动了杀心!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
简毓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窜起,让她汗毛战栗。
她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宓奚身边的冲动。
宓奚双眼眯起,蓝眸中阴影聚集,犹如寒冰,让他貌若琉璃,整个人透出森寒的冷漠疏离。
见小湫儿吐了,他心底其实十分慌张,立马就想传御医过来。
可是这狐狸的状态十分不对,她拼了命地想要挣脱自己的怀抱,吐完了以后却没有其它表现,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生病了的样子。
冷静片刻,宓奚想到了另一种解释。
她是在抗拒自己,所以不想吃自己给她的东西,才吐了出来?
宓奚负手而立,轻轻地摩挲着扳指。
她还在生气?还是说,厌恶自己?
想到这里,宓奚有片刻的慌乱,但是很快被他自己镇压下来。
她凭什么敢?
“玉珏。”
守在外面的玉珏猝不及防听见皇上在叫自己,并且语气十分不对劲。
云笠也察觉到了,看向玉珏。
玉珏不敢怠慢,立马打开房门进去,一眼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皇上与小湫儿一个负手站在桌边,一个垂头蹲在地上,怎么看都不是相处和谐的样子。
跟在后面的云笠云蔚也十分震惊,直接跪下俯身扣在地上。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皇上来找小湫儿不是一件好事吗,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小湫儿到底做了什么?
在她们的心里,尽管小湫儿是自己的主子,但是皇上才是这皇宫中掌控一切的主人,所以会惯性地想,一定是小湫儿做错了什么,所以才惹得皇上不高兴。
简毓在这种氛围里突然感到一阵陌生,变得不适应起来。
“去取一身干净衣裳来,还有,云笠,去带小湫儿沐浴。”
宓奚眉头一皱,收敛了所有情绪,说出了一句令简毓感到万分心痛的话:“好好洗,脏死了。”
他的本意是想让小湫儿冷静一下,其实就算吐在他身上,他也没有生气。
但是这句话落在在简毓的耳朵里,对于风声鹤唳的她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极其不好的信号。
宓奚果然是在嫌弃自己。
简毓被诚惶诚恐的云笠云蔚带了下去,玉珏也忙不迭去取衣裳。宓奚一个人坐在满桌佳肴旁边,看着那一盘冷掉的腐乳肉,很久很久。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阵头疼。
是他做错了吗?
一丝茫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宓奚感到烦闷。
他明明已经待这只狐狸这样好,给她在这宫中独一份的荣宠,为什么她还是那样不满足?
宓奚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起了并不愉快的少年时光。
那段从万般宠爱一落千丈的日子。
自从父皇与母后争吵以后,他常常留宿于其他嫔妃那里,不过短短一两年,宓奚便多了好几个弟弟妹妹。
最初,宓奚其实并不厌恶这些小小的孩子,因为他总能从他们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但是慢慢地,他在父皇的冷落和那些妃嫔的冷嘲热讽中逐渐变了性子,开始憎恨所有人。
他做错了吗?
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他们。
父皇、母后、还有那些妃嫔,包括她们的孩子。
宓奚从温和开朗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来独往,除了侍从扶风,没有任何人与他说话。
直到燕赤与代国打仗,燕赤战败。
代国嚣张地派使者来燕赤讨要战利品,父皇在朝上一言不发,任凭代国使者万般羞辱。
宓奚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反驳使者的人,他本是想让父皇看到自己的才能。
谁料这一次,便让他万劫不复。
父皇愤怒地呵斥他的不懂事,而他的那些弟弟们在旁煽风点火。他们把宓奚推出去,要把他送去代国作为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