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榻上的人儿仍是一动不动,明鹜伸手拍拍她的肩:
  “我知你为了那水车而气恼,皇上此举的确过分,若是你气不过,我便出手为你教训教训他?”
  教训教训皇上?!
  他这话实在太过狂妄,连露水都感到一阵恐慌,连忙看向门口,确定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闵妃听见他这样说,终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秀眉蹙起:
  “你疯了么?嫌命大活得太长吗?”
  明鹜被她呵斥,也不恼,笑眯眯道:“不好吗?从前便是这般,谁欺负了你,我就去教训他,定然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那不一样,别再提从前的事了。”
  闵妃见明鹜嬉皮笑脸,气不打一处来,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他。
  明鹜敛了笑容:“不论谁惹你不开心,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事。”
  闵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转头盯着明鹜的眼睛:“明大人,你逾矩了。”
  明鹜不甚在意地收回自己的手,从药匣子中取出一张薄巾:“那便让微臣给娘娘请脉吧。”
  半晌,闵妃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让明鹜为自己把脉。
  “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乃是身体康健之象,看来之前的余毒都已肃清。另略有浮躁,应是近日郁气所致,娘娘只需平心静气,休养生息即可。”
  闵妃白他一眼,这不是一堆废话吗。
  但她就是心疼自己造的水车啊!光是画图她就整整花了半个月,眼看着水车一点点建起来,她真的很高兴。
  最后却被说华而不实,不得已只能拆掉,现在那些零件还放在偏殿。
  气死了!根本没办法平心静气啊!
  明鹜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这分明就是从前那个率性可爱的闵涟,而不是所谓的闵妃娘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闵妃。
  闵妃满脸疑惑地打开,一看却是一份水利工图,正是燕赤如今正在修建的朝新渠。
  朝新渠是李怀根据古书上的四大水利工程而总结出的方案,他将此呈给宓奚得到了应允,如今正在燕赤与代国之间修建。
  如果朝新渠能够修建完成,那它将会造福万民,有效解决燕赤现在的粮食问题。
  而这份图纸,本应该是机密中的机密,按理说明鹜根本不可能拿到。
  闵妃眼中惊疑不定,忍不住质问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份图纸的?!”
  明鹜却得意地笑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喜欢我这份礼物,并且知道你我都不会将此泄露便好。”
  他把这份图纸搞来,竟然只是想哄自己开心?!
  闵妃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明鹜的笑容更深:“皇上不是要你做点有用的东西么,现下没有比这朝新渠更有用的了。你的水车或许不适合作为什么狐狸的玩具,却十分适合用在此处。”
  闵妃还在震惊中无法自拔,明鹜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迅速地收回手,将丝帕收回匣子中,起身行礼告退了。
  露水将明鹜送出棠梨宫,却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个蒙面的丫鬟。
  明鹜将药匣子递出去,那丫鬟便十分自觉地接过,跟在明鹜身后。
  奇怪,从前明大人身边似乎并没有这个人,是新来的吗?
  望着两人渐远的身影,露水心中忍不住嘀咕。
  回到殿中,自家闵妃仍盯着那份图纸,移不开眼。
  罢了,这种小事就没有必要跟娘娘说了,露水这么想着,便将此事抛到脑后。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女帝
  姬姒回到云国之后,很快便召集旧部,再次成功被推选为女帝。
  知道姬姒并没有选择抛弃他们,留在燕赤当享受富贵的嫔妃,云国子民们皆喜极而泣,总算是心中有了主心骨。
  他们都知道姬姒当初是为了云国能与燕赤联合,所以才只身前去燕赤,而如今姬姒回来了,她依旧是民心所向。
  姬姒也的确是一个英明的国主。
  她身着凤袍,执一柄银月弯弓从燕赤赶往云国,正如简毓地图上所指,她遭遇了两次刺杀,所幸她早有准备,一一躲过了。
  回到云国,姬姒亲身上阵,奔走于前线,亲自带领重新组织起来的军队抵抗击退北襄军。
  刚开始她因为缺少战场经验,打了不少败仗,也受了不少伤,但是到后面,她逐渐能够摸清北襄军的作战习惯,利用熟悉云国地势的优势,逐渐取得了胜利。
  之前北襄军队势如破竹,能够一举打入云国境内,是因为云国与燕赤皆没有防备,如今燕赤也时时给予云国兵力和后备上的支持,让姬姒能够最大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更重要的一点,之前的北襄军是他们的国主亲自指挥,但是现在,戚晏并不在战场上,所以北襄军也就没有那么勇猛了,并且还有远离北襄国土粮草不足的原因,他们渐渐呈现出颓势,防线一点点向后退去。
  宓奚本来为胥黎和粱抒赐婚的日子是二月二龙抬头,一是想让胥黎在京城修养身体,而是想让他在下次出征之前就能成亲。
  但是自云国战争之后,燕赤边境也不太平,时常有敌军骚扰,于是胥黎就以军务繁忙一拖再拖。
  直到二月十八日,云国传来消息,说姬姒的云国军与北襄军在一场正面交战中两败俱伤,姬姒百里之外一箭射中了地方将领,而自己也因为离敌军太近而被围攻受了伤,战况一时陷入僵局。
  胥黎想也没想,即刻入宫找到宓奚,说自己的伤已经修养地差不多了,想=想要请旨前往云国助战,趁北襄军元气大伤一举击退他们。
  宓奚负手而立,思考良久,最后还是下旨让胥黎去云国。
  胥黎日夜兼程赶到云国战场,终于在前线找到了姬姒的帐篷。
  她的凤袍已经不复风华,裙摆沾上了沙土,但是床边的架子上,一身为她量身定制的铠甲被擦得发亮,其上还有一些刀痕。
  就连受了伤不得不卧床休息,姬姒也不曾放下手中的银月弓。
  她的身上不带一点装饰,只是简单的用布条束起头发,脸上也不曾施加粉黛,连日的征战使她眼下有疲惫的乌青,皮肤也不再光滑。
  但是她背脊挺立,素白的脸上满是坚韧,眼中的光芒比之前更甚。没有了束手束脚的锦衣华服,取而代之的是简装便衣,将姬姒的身型衬得单薄。
  但是她却像一根修竹,虽单薄而不脆弱,安静却有无尽风骨。
  胥黎似乎闻见了一阵凌霄花香。
  他深深看了姬姒一眼,在姬姒看过来之前垂下了眼。
  他行礼道:“贵妃娘娘。”
  姬姒坐起身,轻笑道:“胥黎将军,你忘了,我已不是燕赤的贵妃娘娘,而是云国的女帝。”
  胥黎便换了一种对国主的礼仪,再次行礼:“是,燕赤胥黎带兵前来支援,请您示下。”
  姬姒:“大名鼎鼎的燕赤战神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担心的呢?我之前承诺过,如若燕赤派兵增援,那我云国军队必为前锋,你现在只需要排兵布阵,我云国定会全力配合。”
  她的话断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相信你。”
  胥黎心中悸动,把头低得更低不敢去看姬姒,于是只能说自己出去点兵,快步走出了帐篷。
  自从皇上赐婚以后,胥黎对于男女之情也有了更多的思考。
  粱抒是个很好的人,但是他不喜欢她,他只能做到把粱抒当做妹妹一样对待。
  最后他给粱抒找了一个武功高超的师傅教她枪法,自己有空时便指点一二。
  他其实是欣赏粱抒的,她一个女儿家能够有跳出世俗寻求自由的意识,不肯受命运束缚,想要习武然后仗剑走天涯,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思想。
  那么他呢?
  在以前,他只知道不断习武打仗,仿佛只有不断征战沙场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但其实他并不是无情的人。
  在与粱抒解除的日子里,胥黎发现,自己会越来越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的样子。
  姬姒。
  他始终记得接住她的那一日,为了救她而不得不触摸到的腰肢,柔软的衣料,以及那萦绕鼻尖的凌霄花。
  胥黎知道宓奚是没有碰过后宫的女人的,包括姬姒,因为宓奚对她们没有一丝情感,有的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用罢了。
  所以胥黎在想着姬姒的时候,会陷入某种禁忌的痛苦之中。一方面,她是后宫贵妃,皇帝的女人,不该是自己能够觊觎的。一方面,他知道姬姒的大义,知道她的寂寞与苦楚,还知道她的坚韧与不屈。
  她在那夜月光下,其实也羞红了脸。
  胥黎看见了。
  姬姒与皇上和离回到云国之后,胥黎就想得更多了。
  想她会不会遇到危险,作为一个女子会不会难以服众,会不会被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所伤害。
  所以在听闻姬姒受伤的消息,胥黎会急着请旨来云国。
  除了要对付北襄军以外,他有着自己隐秘的心绪。
  那就是来看她。
  幸好的是,她并没有大碍,胥黎的担心显得十分多余,因为姬姒远比他想的更为强大。
  她的身姿却那如同风雨之中娇然盛开的幽幽白花,更近一步地吸引了他。
  胥黎察觉到了心中的爱意,但是他无法言说。
  于是只能投身战场,用厮杀短暂的麻痹自己。
  原本云国云应该是前锋,但是胥黎过于勇猛,提刀只身冲入敌军,手起刀落之间,敌人尽数斩落马下,他的脸上满是鲜血,眼神却冷静如森罗。
  姬姒在后方辅助他,替他射杀了几个漏网之鱼。
  在滔天的呐喊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桃花盛开
  三月初,桃花始盛开。
  云国的战事终于有所缓解,北襄军在胥黎的压迫下不断缩紧战线,向后撤退。
  在戚晏的旨意下,北襄军最终退到了云国边线处,占据了几处城池,与姬姒的云国军隔岸相望,彼此都十分默契地偃旗息鼓,渐渐平复了战事。
  姬姒深知,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因为云国在这几个月几乎耗尽了所有战备,百姓们也流离失所,现在正是农耕时节,如果还要坚持打下去的话,云国根本没有办法支撑下去,就算有来自燕赤的部分支援,但是宓奚在云国始终鞭长莫及,支援总是有限度的。
  战事结束后,姬姒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帐前。
  胥黎伸手接住了她,紧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姬姒抱起,掀帘进入帐篷把她轻轻地放在榻上。
  金锁十分有眼力见,遣散了围在帐前的其他人,再去请医师过来。
  胥黎难得能与姬姒独处一室,他坐在榻边,贪心地看着姬姒的睡颜,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感受到一丝奇妙的情绪。
  他想,若是有一天他能够卸甲归家,能与自己的心爱的人这样相处就好了。
  不一会儿,医师来了,简单查看了一下姬姒的状况,说她只是劳累过度,需要多多休息,然后给开了一个养神的药方。
  胥黎将医师所说的事项一一记下,命人取了药,蹲在帐子外亲自给姬姒熬药。
  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人熬药,胥黎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于是做得格外细致。
  眼见这个风尘仆仆的燕赤战神蹲帐外,英俊的眉眼在众人之中分外瞩目,脸颊上还有没有擦去的血迹,乍一看反差极大。
  路过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但是胥黎理都不理,只不断地扇着火,时不时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
  等姬姒终于醒来,胥黎立刻就将药端到她面前。
  “养神的药,喝了吧,我一直用热水温着的,没有凉。”
  然而姬姒似乎闻见了一丝焦糊的味道,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关注着姬姒表情的胥黎轻咳一声,以拳掩鼻道:“咳…火候有些许大了,我问过医师,不影响的,就是可能有点苦。”
  竟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姬姒无声的笑笑,知道了这药是胥黎亲手熬的了。
  利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送入口中的瞬间,姬姒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个药还真是不一般,苦得让人舌根发麻。
  其实她原来也是一个十分怕苦的人,但是为了成为云国的帝姬,她渐渐地逼着自己做了许多不愿做的事,喝苦药只是其中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相较其他而言,这件事便也不值一提了。
  只要为了云国子民,做什么她都义不容辞。
  嘴中的苦味始终萦绕,怎么也散不去,姬姒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下一刻胥黎伸手送到她面前,掌心里是一个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饴糖,我拿一把木剑和军营外的小孩子换的。”
  姬姒怔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笑着接过了那颗糖。
  “多谢胥黎将军,有心了。我从前竟不知道,原来将军是这样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胥黎眉眼一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将头侧向一边。
  姬姒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不是怜香惜玉,而是心有所系。
  但是两人都没有说出口,气氛有一瞬凝滞。
  胥黎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宝刀,一时无言,于是起身往外走去。
  突然腕上一紧,他转头看去,是姬姒纤长的素手抓住了他。
  胥黎的眼睛突然瞪大,一时没有挣脱,呼吸却滞了一瞬。
  姬姒亦是心跳不已,她看向胥黎那浓墨般的英俊眉眼,感受到他腕上的护甲硌着自己的掌心。
  不是冰凉一片,而是带着温热的。
  她一定是走火入魔了,才能做出这么不合规矩的事情!
  “……将军的脸上,这里,有血迹,擦擦吧。”
  姬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了指了指自己的脸,给胥黎示意血迹的位置。
  谁知胥黎却没有去擦脸上的脏污,转而深深地望着姬姒。
  许久许久,直至姬姒忍不住将脸撇向一边,眼神躲闪。
  “云国战事已经结束,我便要回燕赤去了。这次回去,须得履行皇上赐给我的婚约。”
  胥黎突然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
  姬姒心中突然一坠,疼了起来。
  是啊……是啊,他还有婚约在身,她忘了……
  当初选择离开燕赤,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想尽可能的远离胥黎。
  但是胥黎现在跟她说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要提醒她,他有婚约,所以男女授受不亲?
  姬姒像是被烫着了,迅速放开了抓着胥黎的手。
  还未收回,下一刻她手便被反握住。
  胥黎的瞳中倒映着她慌乱的脸,姬姒发现自己丢失了一直以来的冷静。
  “我回去会跟皇上再次说明,我要取消婚约。”
  什么?取消婚约?再次?
  姬姒觉得自己眼中似乎有沙子,忍不住眨了眨眼。
  脑子里始终是那句“我要取消婚约”。